陪伴
晴日當空，天氣疏朗。
合圍式的教學樓，高大的樹木點綴其中，淺綠色和深綠色的樹葉交疊，偶有雀鳴，和讀書聲相伴。
少女撐著下巴，眼皮子一閉、又一睜，課本上的字搖搖晃晃，同學們的朗讀聲尤為催眠。
然後這時候頭碰到桌上，短暫的清醒，接著就是迴圈往復。
溫苓明白，自己天生就不是塊讀書的料。
小學的時候內容簡單還能跟得上來，到初中之後就不能渾水摸魚了，每個人之間的能力差距就變得明顯，已然在為後面的篩選作鋪墊。
她不是一開始就不喜歡唸書，只是一旦跟不上某一個知識段後，學習變得越來越枯燥，對她而言就像是強迫自己每天都吃不喜歡的菜，折磨極了。
她意識到興趣逐漸被消磨，卻無力阻止，自甘墮落。
明明從前她是多麼渴望讀書的啊……
果然人一旦得到就不會珍惜了。
溫苓上課時常常看著窗外的鳥兒發呆，它們嘰嘰喳喳的，不用為讀書這件事所煩擾，在大自然裡無憂無慮。
它們無非考慮的事就是活著。
人生也無非就只是要活著而已。
一瞬間，不可思議的想法冒了出來，如果不讀書了直接去工作會怎樣呢？
可是人們都說，沒有學歷的人就代表沒有能力，是找不到好工作的，所以讀書很重要。
可溫苓並不貪心，生命來之不易，活著的每一天都算是她賺了。
她深知自己長了一張漂亮清純的臉蛋，也懂得抓住電商興起的熱潮乘風而上。
平時課餘做過很多兼職，幾乎甚麼都有，賺得最多的就是給網路購物平臺的商家當衣架子模特。
加上她的審美很好，每張模特圖都拍得十分好看，在網上爆火，總能挽救單看醜到不行的衣服銷量。
就這樣，起初一張二十塊的照片，慢慢的變成五十塊，甚至是一百塊，找她的商家越來越多，有些甚至想獨家買斷。
而溫苓看著餘額裡越來越大的數字，奇怪的是，心裡一點實感都沒有。
女孩子是窮著長大的，從小到大不管甚麼時候都過得緊巴巴，捨不得吃，捨不得穿。突然乍富，反而有點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應該如何揮霍這筆錢，而是想著如何錢生錢，賺更多的錢，能夠讓自己佔據工作上的主導權。
結果，她被攔到了第一關：未成年。
其實按照真實年齡來說，溫苓已經十五歲了，再過半年多就滿十六歲，是符合要求的。
可她身份證上的年齡比真實的小了一歲，十四歲，才讀初二，大大限制了她想法付諸行動的可能。
不過溫苓人機靈，打算先和別人合作，創業的事慢慢想辦法，那句話怎麼說來著，辦法總比困難多。
她打算了一番，找上一開始合作還算愉快的商家，是個非常靠譜的女老闆，人也爽快大方。
主要是女性在經商這一方面是很有天賦的，做事也細心，最重要的就是女性天生的親和力，讓她們擁有男性沒有的人品，令人安心！
先前對彼此的瞭解讓二人很快達成共識，老闆負責經營店鋪，而溫苓繼續作為模特，提供圖文在平臺引流，賺取其中的佣金，之後的事情等她身份證上的年齡滿16週歲再議。
可溫苓沒有等到16週歲。
鄭涼死了。她也死了。
溫苓眼睫垂著，藏不住眼中的冷意，她記得，是江澤華他們殺了他。
只是這一次，她絕對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第二遍！
上課鈴響了，門外響起噠噠的腳步聲，溫苓依稀聽見嘻嘻哈哈的談笑聲。
雷宇鬆開和陸千帆勾肩搭背的手，從窗外掠過，不巧與溫苓對視。
他稍稍瞪大了眼睛，並不明顯，可溫苓捕捉到了那一刻，也讀懂了他眼中的含義。
不是好奇，是驚訝。
活過一世，她明白了許多許多。
雷宇就是當年推她落水的小孩，和她是一個村子裡出來的，不曾想會在這裡碰面。
他的樣貌和小時候差異蠻大的，胖子變瘦子，導致她當時沒有認出來。
溫苓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笑自己太蠢。
鄭涼的死亡和雷宇脫不開關係，如果不是他和方蔓那幾個，她就不會被舉報童工，以至於忙得脫不開身，造成這場無可重來的悲劇。
思及此，胃裡忍不住絞緊，她抿著嘴唇，目光下意識地移向了第四組的倒數第一桌。
看見傻子還坐在那裡傻乎乎地抱著藍飛機玩，她的胃彷彿才鬆了一口氣，好轉了些。
原本鄭涼和溫苓是不同班的，只是鄭涼再次遇見溫苓以後，就變得和狗皮膏藥似的，除了放學回家，他哪裡都要跟著溫苓。
而學校是不允許出現學生串班的這種情況，只不過他的情況足夠特殊，於是老師乾脆直接讓鄭涼轉到四班，一勞永逸。
和上一世一樣，這也正合了溫苓的心意，她主動向班主任申請往後面坐，可以時時刻刻看著鄭涼。
“老師，我不打算輟學了。”
班主任聞言眼睛都亮了一點，“想通了？”
溫苓嗯了一聲。
“對嘛，你這個年齡階段，讀書就是最重要的。”她高興道。
溫苓再次開口：“我來找您是想調一下座位。”
“調哪裡？是想發奮圖強了，想坐前面是對不對？”班主任心情不錯。
“我想和鄭、陳梁坐一塊可以嗎？”
“可以啊當然可……”女人還沒說完，陡然反應過來。“甚麼？”
她神色古怪道：“為甚麼想和他坐一起了？”
溫苓簡單解釋了下原因，女人的神情放鬆下來，欣慰地同意了她的請求。
走出辦公室，就瞧見鄭涼站在外面等她，模樣乖巧。
溫苓心中一暖，轉身不巧迎面撞上了方蔓等人。
她們表情鄙夷，口吻不屑。
“不就是在你抽屜裡放了點蜘蛛，當時看起來好好的，以為有多厲害呢，沒想到私底下偷偷來找老師告狀，真是會裝。”
“就是啊，真夠心機的，白蓮花。”
溫苓無意和這些趾高氣揚的女生們計較，對她們的汙言穢語充耳不聞，挪開步子繞著她們走。
然而方蔓等人哪會放過她？直直追了上去張開雙手擋在路上。
“走這麼快是幹甚麼？心虛啊，敢做不敢當。”她戲謔道。
“你是不是喜歡我？”
“……”
溫苓冷不丁這麼一句給方蔓搞懵了，就連語氣也變得慌亂。“胡胡說，你在胡說八道些甚麼？誰喜歡你了啊是不是有病？有病就去治！”
“哦，知道了。”她說，眼皮子都懶得撩一下。
女孩平平淡淡的反應讓方蔓更加憋屈了，簡直就是有氣沒地方使，壞脾氣的她開始用世界上最骯髒的語言問候她。
溫苓的家人被問候了個遍，也沒見一點要發怒的徵兆，反而是路過的女同學聽不下去了插嘴。
“方蔓你至於嗎你，人家惹你沒有你就找人家麻煩，我看你才是那個有病的人，趁發現不晚早點去醫院看醫生吧！”
女同學扶了扶眼鏡，看方蔓哪哪都不順眼：“是不是以為自己有勢力別人都不敢惹你可厲害了？我告訴你，沒人瞧得起你們！”
“你不覺得自己很賤嗎，整天和男同學鬼混你有沒有點出息？我就想問問你覺得你這樣的生活有意思嗎？每天跟條哈巴狗一樣舔著雷宇那幾個，以為人家會高看你一眼好像。”
她一通輸出，所有同學目瞪口呆，這一動靜甚至引出了辦公室的老師們。
躲在溫苓身後的鄭涼見這一陣仗也害怕極了，拉著她的袖子號啕大哭起來。
這場鬧劇下來只有溫苓神情平靜，似乎是個局外人般無動於衷，只有身邊人拉著嗓子哭的時候才顯有波瀾。
她抬手耐心地給他擦眼淚，哄著他說沒事沒事。
傻子才慢慢安靜下來。
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後，班主任捏著眉心好一頓訓斥了方蔓等人，罰她們抄寫校規一百遍，並且與溫苓道歉。
“對不起。”礙於老師的威嚴下，她們說得不情不願。
但溫苓置若罔聞，她的目光下意識就朝向剛剛那個為她義正言辭的女同學。
她對她的長相是毫無印象的，二人並不認識，可她卻能為了一個陌生人說話，再經歷一遍，溫苓不由動容。
上一輩子她為仇恨矇蔽了雙眼，下意識地忽略掉這個世界是有善良的人存在的，潛意識地選擇不再相信。
這一刻溫苓深深描摹著她的相貌，將這份珍貴的善意深深印在心底。
“謝謝。”溫苓路過她的時候，將上輩子沒能講的話說出口，她不敢去看女生的表情，徑直牽著一無所知的鄭涼離開。
—
這幾天的日子過得意外的平淡舒心，溫苓每天上學都會先去繞路找鄭涼，二人再一起去學校。
少男的手指溫熱，是活人的體溫，這常常也給她一種錯覺，好似一切都還沒有發生。
可每當溫苓看見他那天真的笑容，總會讓她回到現實，想起悲慘的那天，心中刺痛，就像揮不走的陰霾。
她不敢去思考這樣的日子還會有多久，不敢去數那一天的來臨，也不想鬼涼的存在，親手捂住了自己的雙眼，盲目地向前走。
溫苓的願望很簡單，也曾想毫無顧忌地活這一回。
如果可以日復一日地守著鄭涼，那就是她生活的全部了。
二人回到班級，一個男生倚在門口，神情散漫。
“你擋著路了。”溫苓蹙著眉毛，語氣淡淡。
“是嗎？”雷宇笑嘻嘻地看著她：“你不認識我了嗎？”
“賤丫。”
溫苓眼底一動，這輕飄飄的兩個字如同塵封的過去，再度被人搬上臺面，彷彿在告知她，她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