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空
“塘裡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她不會淹死了吧?”一小孩頻頻望著毫無波瀾的河塘,事後有點心虛道。
領頭的小孩聞言立刻扇了他一巴掌腦袋,罵聲含糊:“死就死了唄!怕、怕甚麼!慫貨!”
“就算死了,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再說了,是她自己腳滑掉下去的,和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們嘰裡呱啦一堆,腳底一滑趕緊逃離了現場,塵土捲起,一隻手在此刻直挺挺地從水裡探了出來,溫苓用盡所有力氣爬上岸。
溼發狼狽地撚緊在頰邊,溫苓使盡力氣一個翻身,人兒仰躺在上,胸腔震動,隨即不停地大口大口吐水,咳聲劇烈。
片刻後,天色將黯,溫苓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渾身溼漉漉的,發軟打顫的小腿幾乎支撐不住整個身子。
她的目光慢慢移動,四處看了看,周邊無人,雜草叢生,瞧著熟悉的小路小徑,一念之間,記憶破土而出。
原來她來到了小時候。
這個骯髒至極的家。
寒風吹過,溫苓眼神一冷,望著家的那個方向,她邁開步子,迎著夕陽一瘸一拐地走。
“怎麼現在才回來,家裡的飯都沒人煮你翅膀硬了是吧?看我這回不打死你!”
才剛走進門,母親的聲音很快從屋裡傳了過來,滿是不善。
溫苓站在那裡,看見女人提著張牙舞爪的竹藤條走了出來,那姿態宛若羅剎。
嘀嗒嘀嗒。
三月的天氣乍暖還寒,女孩剛落了水,貼身穿的衣服到現在還是溼嗒嗒的,腳下都是水漬。
而母親根本沒在乎過自己女兒的劫後餘生,舉起藤條指著她罵罵咧咧:“又在外面招了甚麼禍事!真是晦氣!”
溫苓一句話也不說,下一步會是甚麼來著?哦,又是一頓毆打,然後挨完打還要給這一家子人做飯。
女人見她根本不理自己,自個的話被當作耳旁風,怒上心頭,一點沒猶豫地揚起藤條就往她身上抽去。
女孩穿得單薄,四肢依舊冰涼,體溫失衡,五感彷彿也一同被凍住般,冬天的藤條實打實地打在身上居然不會那麼疼。
鞭打聲夾雜在風聲裡,呼嘯地過去,從來不會聽見溫苓的求饒話,掠過她的傷口。
她不會求饒,也不會反抗,一動也不動,眼神放空,像是沒有痛覺的木頭人一樣。
只有這樣施暴者才會漸漸覺得無趣,溫苓儼然掌握了在這個家的生存守則。
“媽,你一會兒再打她好不好?我好餓……”弟弟從房間裡走出來,捂著肚子不滿道。
母親終於捨得放下手裡的竹鞭,沒好脾氣地對她催促道:“耳朵聾了?沒聽見你弟弟餓了,還不趕快滾去做飯!”
溫苓眼瞼動了動,咬唇忍著痛走去廚房。
最後一道菜上桌,女孩自覺端著剩飯剩菜,傷口的後勁隨之而來,她無力蹲下,只好坐在地上吃飯。
父親端起飯碗,瞟向角落的女孩,淡淡道:“打她的時候注意點她的臉,不然長大了賣不了好價錢。”
溫苓沉默著聽見母親誒誒應答道,態度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令人作嘔。
弟弟兩耳不聞窗外事,邊吃飯邊看電視,晃著腿樂不思蜀。一家三口人多麼其樂融融。
“休息一下,馬上回來——”老式電視機的畫面裡風車吱悠悠地轉,這代表著要放廣告了,弟弟才捨得低頭吃飯。
小時候的少兒頻道總愛放些感動的公益廣告,這回放的是警察幫助人民的暖心畫面。
“警察同志,謝謝您,不然沒了這筆錢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警察叔叔,謝謝你帶我找到媽媽!”
“……”
在最後,警察主人公面向螢幕,定格在敬禮的那個畫面,他笑得是那麼溫暖。
“有困難,找警察!”
‘有困難,找警察?’
飯桌上的人無動於衷,而小溫苓看得入了迷,心裡不由得默唸著這一句話,筷子因為走神不小心跌落在地上發出聲響。
母親不悅地瞪她,罵道:“會不會好好吃飯?”
溫苓聞言趕緊拿起了地上的筷子,洗也不洗,繼續低頭夾著飯吃,如無事發生。
只是廣告那句“有困難找警察”在她腦子裡變成了復讀機,不停地播放,像是鼓勵,像是給予的勇氣,讓她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如果、如果她去求助警察叔叔的話,他們一定會像電視裡的那樣,幫助她的吧?
這樣的念頭就像在吃來之不易的饅頭,一直一直咀嚼著不捨得嚥下,然後到了快要餓死的時候,她才鼓起勇氣吞下。
於是在風和日麗的一個下午,女孩偷偷地外出一路找尋,她不知道警察叔叔會出現在哪裡,路人說村裡沒有派出所,山下的一個小鎮裡倒是有,要走很遠很遠。
溫苓道謝完,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山上崎嶇,時不時就會遇見岔口,不過她也曾去到鎮子上過,依稀記得路應該怎麼走。
這段路有多長她並不知道,只知道要走得快點、再快點,趁家裡人沒發現之前,逃離這裡。
從白天走到日落,腿變得越來越酸,心也越來越焦躁,每走過一次岔口,她就覺得自己很快就要到了,可是往往還有下一個岔口等著她。
一開始的期待逐漸成為了煎熬,她時不時地扭頭往後看,總覺得自己聽見了家人的追趕聲和咒罵聲。
她知道這是幻覺,可又害怕是真的。
她不敢停下,事已至此,沒有回頭路。
直到下一個岔口,溫苓終於看見幾個人,心中的希冀死而復燃,女孩幾乎要哭出來,自己終於走到了這裡。
腳下再次生出行走的動力,請教幾個路人後,兜兜轉轉,她來到了一棟方正威嚴的小樓前。
抬頭看去,大門上方懸掛著醒目的警徽,無不透著莊重與威嚴,門口沒有多餘的裝飾,但遠遠望去便讓人心生安全感。
溫苓不認識字,但她肯定,這一定就是派出所了。
她躊躇地踏上一層、又一層的階梯,玻璃的大門明明是敞開著,可她就好像是被隔開一樣,僵硬地站在那裡,手也不敢伸去觸碰這個神聖的地方。
裡面的警察倒是看見她了,朝她揮手:“小朋友,有甚麼事嗎?”
溫苓聽見自己的心臟跳得很快,她使開腿忐忑地走上前,神情緊張。
“……我、我想報警,可以嗎?”她聲音細若蚊吶,頭一次表現得如此拘謹。
男警察挑眉,笑了一聲,像是聽見了甚麼玩笑話,溫柔道:“你想報甚麼警啊?”
聽見他問這話,女孩內心的不安在那一刻仿若開閘的水閥,一洩不止。
溫苓急忙擼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那遍佈胳膊的淤青和傷疤,聲音帶了些哭腔。
“我我家裡人一直在打我,求您求您幫幫我,拜託了……”
憋了許多年的眼淚在此刻落下,溫苓神情從所未有的激動,猶如一個溺水者,死死抓著救命稻草,她緊緊抓著警察的衣袖,身體顫抖卻不敢放手,幾乎就要跪下。
“……”
“誒誒不用這樣不用這樣,我們會幫助你的,起來吧,起來吧。”男警察拉起她,扶著坐到了一邊的金屬凳子上。
“冬天穿這麼薄,看著就冷,來,先蓋著吧。”
他拿起警服外套,輕輕蓋在女孩的身上,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體溫,但溫苓感受到從所未有的溫暖。
眼底再次情不自禁泛起了淚光,她忍不住地哽咽,電視機真的沒有騙人,有困難,找警察。
女孩整個人放鬆下來,空蕩蕩的內心彷彿有了歇腳的地方,她丟掉了恐懼,美好地幻想起以後的生活。
男警察問她家裡人的資訊,溫苓以為他們要著手處理這件事了,毫不防備地說出口,家裡幾口人,父母親叫甚麼,家住在哪裡,統統都說了。
男警察點了點頭,手指在鍵盤上一頓操作後,便拿著手機出門了。
不知在警局待了有多久,溫苓才見他回來。
女孩眼神一亮,以為事情有所解決,可下一秒就被慘白的臉色替代。
只見她所謂的爸爸媽媽就跟在警察的後面,表情不善,惡狠狠地盯著她看。
溫苓如墜冰窖,她聽見警察說:“平日裡少打孩子,把孩子逼得離家出走了都,暴力的教育方式不可多取。”
父親賠著笑說:“是是,您說得對,我們會注意的。”
“我們會帶回家好好教育的,謝謝了警察同志,真的謝謝了。”
“行,哪天記得帶好身份資訊帶孩子來上戶口啊。”
“好嘞好嘞。”父親答應地爽快,隨即給母親使了個眼色。
母親心領神會,強硬地扯起她的手,溫苓尖叫聲暴起,死死抓著警察的手不放。
“我不走,我不走!”
她不管不顧地大喊,那動靜撕心裂肺的,妄想讓警察發覺他們犯下的哪怕一點點罪行:“警察叔叔,不要讓他們帶我走,求求你了,他們一直在打我,我受不了了,求求您了。”
您難道真的看不見嗎?我身上遍佈的傷疤。
您難道真的聽不見嗎?我最後迸發的求救。
您難道真的不知道嗎?我那如煉獄般的生活。
然而警察不為所動,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說:“清官難斷家務事,況且你父母都是為了你好,知道嗎?懂事點,就不會捱打了。”
“小時候捱打捱罵都是正常的。”
“等你長大了,就明白父母的良苦用心了。”他笑著說,可在溫苓眼裡,那文質彬彬的模樣已然是虛偽的面具。
清官難斷家務事。
家務事難斷,何以為清官?
徒勞無功,把希望放在別人身上都是徒勞無功。
原來這一切都是假的,所有人都在騙她。
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冰冷的淚水劃過臉龐,女孩心如死灰,任人生拉硬拽也不再掙扎,在父母親的罵聲中,她跌跌撞撞地被拉出了警局。
她的目光緊緊抓著那警察的臉不放,像是想記住甚麼,溫苓終於收回了乞求的卑微神情,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慘淡地笑了一聲。
溫苓幾乎是被拖著離開了警局,眼底一閃而過門口懸掛的警徽,她深深的記在心裡,一開始的驚喜到此全無,滿是諷刺,彷彿對她一切幻想的嘲笑。
“現在的小孩子啊,被家裡人批評幾下就離家出走,真是被慣壞了。”
“小時候誰不是這樣過來的?以後還不是要對父母感恩戴德?”
路人的指指點點失控地往她的耳朵裡鑽,化作利刃一刀一刀地往她心臟上割。
心底盤旋著諸多的不甘、怨恨,以及接受不了一直以來的孤立無援卻無可挽回的殘酷事實。
我做錯了甚麼,為甚麼都不要我?
為甚麼,都對我這麼殘忍?
孤注一擲的信任終究還是落了空。
這麼多年不曾掉下的眼淚在此刻流盡,恨至極了,她閉上腫痛的眼,也許沒有力氣反抗,也許最後的信念崩塌,溫苓就像一個毫無生氣的木偶,任人操縱。
她再也沒有希望可以看見自己的明天。
因為她死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