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
……
溫苓記憶回籠,垂眸靜視著這碗異味沖天的餿飯,胃裡翻江倒海,一口也吃不下了。
從前是束手無策,現在呢,她憑甚麼要委屈自己?
就算上天再讓她回到這個時候,她依舊會保持著原來的選擇,從不後悔。
只要是溫苓一心認定的事情,結果就從來不會變,即使代價是死亡。
違背道德又如何?天打雷劈又如何?
她輕輕譏笑一聲,連自己也嘲笑從前的天真,卻沒想過當時的自己還沒長大。
等這一家子人吃完飯各自回房間時,溫苓站起身,漠然倒掉了碗裡一口沒動的餿飯,收拾桌上的碗筷,開始洗碗,還哼起歌來。
這一幕在旁人看來或許會覺得她已經瘋了,在經歷過一頓毒打過後還能唱起歌來,這實在太讓人難以接受。
夜晚,家裡人熟睡時,溫苓才躡手躡腳偷偷溜進後院,循著記憶抬起角落裡的一塊大石頭,下面果然壓著零零碎碎的錢。
有紙幣,也有硬幣,沾染上了塵土,有點髒。
她撿起來數了數,正好十元。
已經不記得自己攢了有多久,只記得自己攢錢是為甚麼,總是渴望有一天能夠離開這裡。
現在想想,當時的想法有多麼幼稚。
也巧,十元三包老鼠藥,一人一包,夠了吧。
黑暗中女孩眼底閃過一抹興奮的精芒,心裡醞釀著不為人知的陰謀,嘴角無意識地翹了起來。
-
清晨,雞還沒打鳴,溫苓就已經起來給家裡煮稀飯。
今天干活格外的有勁兒,女孩興致勃勃地削著紅薯。
家裡只有鐵鍋這個灶具,她清理了下灶膛,然後挑出草疙瘩和一捆木柴,開始熟練地燒火。
等到鐵鍋裡的紅薯稀飯咕嘟咕嘟地冒泡,溫苓拆開所有的老鼠藥,全都撒了進去,一點不吝嗇。
她拿起掛在牆壁上的鋼勺,把老鼠藥拌均勻了,神情比以往的任何一次煮飯都要認真。
攪拌得差不多了,她蓋上鐵鍋,又坐回了圓木凳子上,盯著灶膛裡熊熊燃燒的火堆發呆。
火光在眼裡不斷跳動,女孩滿是紅痕的手被烘得發疼,那一刻突然想起了很多很多關於這個家的記憶。
難以度過的白天,輾轉難眠的夜晚,她早已經數不清有多少這樣的一天了。
父母似乎從她出生起就沒有對她展露過和顏悅色的模樣,懂事以後的每一天都是舊傷添新疤的難過。
溫苓曾經迷茫地想過,自己的出生是不是就是一個錯誤?
似乎從記事起,她就一直給家裡幹活,生病了也未曾停歇。
冬天得凍瘡時,腳底的皮爛了,和襪子粘連在一起,她只好邊等結痂邊慢慢撕下來。
女孩痛得不停眨眼,可她更心痛的是這一雙襪子,她只有這雙襪子,沒了這雙襪子,她就要光著腳度過這個冬天了。
等到春天的時候,她就翻山越嶺去採茶,私下偷偷扣一點錢給自己買襪子,不過每次都會被發現,然後又被打一頓。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隔壁鄰居的孩子喜氣洋洋地過著生日,身邊圍繞著家人和朋友,一臉洋溢著幸福。
溫苓駐足看了很久很久,她從來沒有過過生日,也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間出生的。
可她最後捨得轉頭離開,不再留戀,知道甚麼是屬於自己的,甚麼不是屬於自己的。
一棵堅強的小草,無論風吹雨打也都會不屈不撓地絕境逢生。
每一次苦難都是她成長的養料,總能讓她逢凶化吉,可溫苓並不喜歡這樣。
被人推下塘的經歷讓她被動地學會了游泳,更是讓她在洪水來臨後活了下來,如此諷刺。
她因為老大爺的話騙過自己,對自己無數次的說,父母對她再壞,他們也永遠都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
所以流著血的傷口無論再疼,她從來不說,總是不成器地對自己的家人抱有那可笑的希望。
或許是經歷鬼門關一趟,她清醒了不少,深刻地意識到一味的順從並不能換來他人的憐憫,反而是變本加厲的欺辱。
淚流盡了,她不想再巴巴地乞求上天善待她那麼一點點,這是毫無用處的。
正義是掌握在人手中的,誰的力氣大誰說了算。
但是愚公可以移山,螞蟻可以撂倒一頭大象,那麼她一定也可以做到不依賴著他人而活。
如果同歸於盡的代價是擺脫逆來順受的日子,那麼她願意。
和之前做出的選擇一樣,她拿出包老鼠藥的牛皮紙,不同的是這次表情從容,眼也不眨地將其扔進了灶膛裡,燒成灰燼。
心裡空落落的,一時沒了寄託。
就好像裡面燒的不是牛皮紙,而是自己。
女孩想,就這樣吧,她就是一個殺死至親的壞人。
就算重來一遍,她也不會回頭。
天光大亮,火焰燃盡,徒留燒完遺留的餘灰。溫苓長呼一口氣,放下鐵鉗,起身盛了三大碗稀飯,每一碗紅薯稀飯滿滿當當地端在桌上。
然後蹲在落了灰的角落,瞧著母親弟弟父親先後來到。
與平時一樣,除去溫苓以外,一家三口人還是和和美美地坐在桌上,準備享用這頓早飯。
父親偶然瞥了她一眼,說:“沒想到今天還挺安分的。”
母親毫不在意:“只有打才會懂得長記性。”
溫苓偷偷窺探著,目光在稀飯和三人之間遊弋,心裡冷笑,已然把他們當做了死人。
弟弟是個急性子,早上起來肚子空蕩蕩的,勺子舀起稀飯就要往嘴裡送。
女孩忍不住提前撕下了面具,堂而皇之地露出那得逞的笑容。
吃吧,吃吧……
和我一起墜入這深不見底的懸崖,摔得粉身碎骨。
沒人聽見我的呼喊,那你們也陪我一起在緘默中死亡。
然而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震天動地的呼喊聲和踏步聲。
“洪水,發洪水了!”
“水庫潰壩了!快跑啊——”
“什——”
溫苓笑容猝然凝固,她親眼看見三人飯沒吃一口,放下碗,聞聲一個個跑到外面檢視情況。
父親緊張地大聲喊道:“真的是洪水,快跑!”
“兒子,快過來!”
可是根本來不及了,突如其來的洪水猶如猛獸,毀滅是一瞬間的事情,令人猝不及防。
房屋如同紙片一般倒塌,瓦片,樑柱被激流沖毀,隨著水流橫衝直撞,毫不憐惜地摧毀一條又一條的人命。
待溫苓反應過來的時候,耳邊是震天動地的轟鳴、房屋坍塌的悶響,其他人不知被洪水衝到哪裡了,她好運氣地抓住漂浮的門板。
“姐姐!救我!”弟弟絕望的哭喊聲傳來,溫苓循聲看去,他死死地抱著即將斷裂的柱子,被嚇得涕淚縱橫。
一聲聲的姐姐叫得有多大聲就有多卑微討好,溫苓眼瞼一動,從來沒有聽過他叫自己一聲姐姐。
她看著男孩的臉恍惚了一下,自己曾經也是有把他當作弟弟的啊,可是為甚麼母親父親更加討厭她了呢?
女孩無動於衷,甚至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殘忍的笑容,張開嘴道:“再見了,我親愛的弟弟。”
弟弟似乎沒想到她不會救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這個畜牲!”他一點沒有求人的樣子,轉而破口大罵道,柱子恰好在此時咔的一聲斷裂,男孩再也沒有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來不急接下一句的罵罵咧咧,立刻就被湍急的洪水沖走。
聽著他的罵聲,溫苓眉眼彎彎,心情舒爽極了,即便自己也面對著生死攸關的時刻。
母親父親要是看見這一幕得氣死了吧?恨不得把她千刀萬剮了,畢竟她對他們寶貝兒子的求救視而不見。
那又怎樣?他們再也沒有機會打她了。
這樣惡毒地想著,溫苓閉上眼睛哼笑一聲,倏而鬆開抓著門板的手,毅然決然被洪水沖走。
她沒有對這次提前到來的洪水錶現出一絲驚訝,而是自嘲。
她的每一次反抗在上天看來是不是十分渺小,以至於從來不肯聽見她無言的吶喊。
平靜的悲愴佔據心頭,再也流不出一滴淚水了,溫苓想,或許她的生命其實也本該和這場洪水一同逝去。
於是她這一次放棄了抱著那塊漂浮的門板順流而下,放棄了遇見溫葉子,放棄了遇見鄭涼。
反而溺在骯髒的水流中,靜靜等待著求之不得的死亡,她的淚水會在這裡埋葬。
她的屍體這次會飄到哪裡,是一片廢棄的荒野,還是屍骨無存?都不在乎了。
“不知悔改。”這樣的一句話如鬼魅一般在她耳邊憑空響起。
“明明知道自己已經死過一次了,所以為所欲為。”
“你以為鬼不會死亡嗎?”只聽那人聲線慵懶,帶著點磁性的傲慢。
溫苓強迫自己撬開眼睛的縫隙,不見身影。
她輕輕挑起唇角,說出她意想不到的話:“你認識鄭涼嗎?”
空氣凝滯了幾秒。
她笑了:“你是很聰明。”
“你也應該是隻鬼吧?在地府裡級別高一點的。”溫苓沉著道,“這個幻境是你創造的吧,為甚麼一定是我和他被捲進來呢?”
“你想知道真相麼?”
“洪水能沖刷罪惡的痕跡,但無法祛除真相。”
“釋懷,還是一意孤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