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魘
傻子捂著耳朵咯吱咯吱地吱哇亂叫。
這一幕不由讓溫苓恍惚一瞬,彷彿剛才的事情從未發生。
她下床拉開簾子,五指展在玻璃上,視線隔著一層鐵護欄,還未完全亮起的清晨煙花閃爍,影影綽綽地爭先綻放。
沒想到時間線一下子跳到了過年,少女眼底倒映著絢爛的焰火,這其中也藏著彷徨和迷惘。
“除夕快樂,阿涼。”她輕喃著,語氣捎著不知所措。
如果他們都已死亡,那麼未來的日子還會有多少?
……他們還會有未來嗎?
鄭涼高興地拉起她的手,說:“現在外面最熱鬧了,我們一起出去看煙花吧!”
不由分說地,溫苓被他牽著噔噔下了樓,步伐雜亂,滿是歡樂。
樓下蘇素和陳平坐在沙發上侃侃而談,見溫苓下來,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
鄭涼拉著少女的手陡然被人撇開,小傻子望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指尖還殘留著餘溫,失落之情溢於言表。
蘇素皺起眉,心疼道:“誒喲喂,怎麼瘦了這麼多?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溫苓不自在地鬆開手,“沒有。”
陳平拿出看著不薄的紅包,遞給她,慈眉善目道:“過了這個年,你就要十八歲了,就是個大人了,給你的紅包。”
溫苓從小到大就沒收到過壓歲錢,這還是頭一次,可是她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她清楚地明白,這不是屬於她的,而是蘇素和陳平兩人的孩子的。
她在這個世界成為鄭涼養父母的親生子一定不是巧合,不難看出這是鬼涼的手筆。
為甚麼偏偏是他養父母的兒子呢?恐怕只有這一個人物是置身事外的,他不想讓她陷入危險。
手指摩挲著嶄新的紅封,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奔湧而來,溫苓鼻頭一酸,心中越來越恨。
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樣的人了,總是覺得自己可善良了,以為自己是甚麼大好人嗎?
我不需要幸福。
那些痛苦、噩夢與我無關。
我需要的是你。
你從不明白。
她不和任何人說一聲,悶聲直接抓起鄭涼的胳膊就往門外走,一點不在乎身後父母的呼喊。
寒風冷撲撲地拍打在少女的臉上,怎樣的吹也沒有她的心冷。她終於停下腳步,一言不合把紅包塞進了鄭涼的懷裡。
“阿苓,這是爸爸媽媽給你的,為甚麼要給我啊?”小傻子差點沒接住紅包,神情看不出一點高興,而是小心翼翼。
少女冷聲道:“這是你的,不是我的。”
她無法將生前的他和死後的鬼涼區分為兩個人,在她心中,他們就是同一個人,只是變成鬼的鬼涼想起了一切真相,她無法做到不遷怒。
鄭涼一點不信,一股腦將紅包還給她,“我親眼看見了,就是爸爸媽媽給你的。”
他一言不合塞進她的口袋兜子,手抽出來的時候還特意捂了一下怕掉出來。
“……”溫苓心裡所有的氣都消了,肩膀不再緊繃,她拉過少男的手,又把紅包放在他的手心上,語氣軟了一些:
“你就當是我給你的壓歲錢,收下好嗎?”
鄭涼猶猶豫豫,他透過溫苓不容拒絕的眼神看見裡面分明隱含著脆弱,還是老老實實地收了下來。
像是為了感謝,他主動提議要請溫苓去玩好玩的、吃好吃的!
溫苓點頭答應了,她看得出來,這傻子是看她心情不佳,想買東西哄她。
小賣鋪在過年的時候還有開,鄭涼歡天喜地走進來,把平時不捨得買的都買了一遍,雙份的。
只見他懷裡抱著很多垃圾小食品:CC樂吸管糖、一根蔥、小光頭果凍泡、咪咪蝦條……看得人眼花繚亂。
結果一堆零食結賬下來,也才十塊錢不到。
“阿苓吃不吃?”鄭涼咬著吸管糖,遞給她一根藍色的。
兩人就坐在路邊的石椅子上,瓜分著“饕餮盛宴”,鄭涼吃得著實津津有味。
溫苓不喜歡吃零食,勉強吃了一點後剩下全進了鄭涼的肚子裡。
鄭涼看她胃口不好的樣子,嘴裡還塞著一根蔥,嘎吱嘎吱完問:“阿苓你不喜歡嗎?”
溫苓搖頭:“沒有不習慣,只是不喜歡。”
零食並不能果腹,只是口腹之慾罷了。
少男哦了一聲,並不氣餒:“沒事,還有好玩的我們可以一起玩!”
“阿苓你等我一下,我去買一下。”
他用她的紙巾擦擦手,又折返跑去小賣鋪,不一會兒提著一袋東西回來。
他的臉被凍得紅撲撲的,笑嘻嘻地攤開袋子口給她:“你看。”
溫苓揀出一盒看了看,“這是摔炮?”
鄭涼點頭重重的,說:“是啊是啊,很好玩的?阿苓你玩過嗎?”
“沒有,我好像只看別人玩過。”她的記憶恢復得模模糊糊的,村裡過年的時候那幾個小孩貌似就是拿這個來炸狗盆玩。
“阿苓你想玩嗎!我教你。”
話落,一個摔炮被擲出,在地上發出噼啪的聲響。
溫苓低頭看著這些躺在手心裡五顏六色的摔炮,也拈起一個,然後鬆開手,摔炮直直地往下落,毫無動靜。
鄭涼又示範了一遍:“阿苓要重重地往地上砸才對!”
溫苓學著他往地上砸。
還是一點聲兒沒有。
“咦?應該是啞炮吧?阿苓你再扔一個!”
她應他又摔了一個。
噼啪一聲,像是鞭炮縮了水,一驚一乍,有點好玩。
溫苓眉梢染了點興味,又多砸了幾個。
鄭涼鼓掌捧場,看著她砸好像比自己砸還高興。
二人邊走邊丟摔炮,和其他嬉鬧的小孩無處不同。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鄭涼嘴裡叨叨著這首詩,唸完一句扔一個摔炮在地上,響得怪押韻。
買的摔炮很多,一時間耳邊都是他們小鞭炮的聲響,很容易讓人分散注意力。
也許走了很久很久,周遭環境變化她也沒能察覺,溫苓沉浸於扔摔炮的快樂,思想也不自覺放空起來,直到手裡空空,才終於抬起頭來。
視野一下子矮了一大截,被四處八方環繞,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腳,發現自己不知道甚麼時候變成了小孩子的模樣。
耳邊的摔炮聲和他喋喋不休的說話聲已經不知道離開多久了,她陡然反應過來,鄭涼去哪裡了?
“阿苓,阿苓救救我!”鄭涼震天動地的哭喊聲彷彿要撕裂寂靜的空氣,扯回了溫苓的注意。
來不及思考,溫苓下意識就往附近的河塘看去,鄭涼的聲音大概就是那個方向傳過來的。
她心下一沉,毫不猶豫地邁開步子奔了過去,語氣滿是慌亂:“鄭涼,鄭涼?”
“你在哪裡?”
可再也沒有傳來他的呼喊,得到他應答的期望落空,反而是小孩子的嬉笑聲離她越來越近,直貼近耳朵。
剛一轉身,同她一般大的小孩們強硬地闖入她的視線,沒等到下一次眨眼,女孩被推落塘中。
落水聲是那麼刺耳。水使勁兒往耳邊咕嚕咕嚕地鑽,刺骨般的寒意凍住她的感官,扼住她的喉嚨,窒息感灌入五臟六腑,一層一層地堵住她的生路。
眼前的景象忽明忽暗,意識漸漸模糊,四肢被剝奪去了感覺,溫苓連眨眼也變得掙扎。
「賤丫,賤丫,賤丫……」
「親愛的孩子,你為何見死不救」
「我們是家人,做鬼也要同上路」
……
是臨死前的幻覺嗎?
她竟然看見了已經死去的家人,變成了水魘,朝她來索命?
父親母親、弟弟不再是記憶中的模樣,身形浮腫,渾身的面板泡得發皺。一頭粗糙的白□□浮在水中,跟海藻打結一般髒亂。
他們眼珠子向上翻著,蓄著長長的灰指甲,衣衫襤褸,身上散發著濃重的屍臭味,千里之內令人作嘔。
溫苓被惡臭燻得清醒了些,才想起來自己沉水到現在還安然無恙。
於是她向後游去,離他們遠了些。
而這一行為似乎更加激怒了他們,三人嘴裡開始不斷念叨著白眼狼這三個字,向她逼近。
弟弟身形瘦小,動作靈活,張牙舞爪地衝在最前面,父母緊跟其後。
面對這一情景,溫苓表現得不慌不忙,出乎所有人的醫療,她並沒想著如何逃跑,而是迎難而上,直接攥住了弟弟雙手,另一隻手掰住他的胳膊,向後掰開。
弟弟果不其然露出了痛苦無比的神情,嘴裡啊啊著媽媽救他。
“生前沒出息,死後也一樣。”女孩嗤笑道,說完還不忘給他屁股踹了一腳,男生雙手被折,向下墜落。
溫苓再不給一個眼神,轉身向上游去,不出她意料的,父母倆生前死後心心念唸的只有兒子,根本沒想去追她。
她心裡淡漠,一點波瀾也無,加快了遊動的速度,意圖早點離開這是非之地。
一路暢通無阻,溫苓已經看見灑落在水面上晃動的陽光,撲騰的水聲也變得悅耳,只要再撐一下,便能大口大口呼吸到新鮮的氧氣。
可就在頭即將探出水面的那一刻,腳踝猛然被人抓住,往下拽去,打破了溫苓的設想。
女孩脊背一僵,露出錯愕的表情,不可置信地往下看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似人非人的恐怖臉龐。
儘管他現在不是她能夠認識的模樣,雙頰瘦得凹陷,鬆弛的臉皮堆積在一起,有皮無肉,寬大的校服滿是血汙,遮不住浮腫的身形。
但她能夠憑感覺一眼認出來。
溫苓面色一沉,是江澤華。
怪物枯槁的手亮出鋒利的長甲,插進她的皮肉,死死地拽著她向下墜落。
他動了動唇,水應聲攪動,替他說話:“你應當替我死去。”
“陰魂不散。”溫苓冷冷吐出這四個字。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衣服裡的內袋,蝴蝶刀還在裡面,寒芒閃過,她伏腰狠狠往下紮了進去。
然而那隻手紋身不動,像是沒有痛覺般,仍就抓著她的腳踝不放。
溫苓蹙眉,拔出蝴蝶刀,水怪手上的豁口竟然沒流出一點血。
“呵。你以為你無所不能嗎?”江澤華眯起眼盯她,悠悠諷刺道,“你本應該和我一樣下地獄。”
“你甚麼意思?”
“那得問問那個傻子了,你以為你是憑甚麼得到赦免?要不是他……”
不及他的話說完,塘裡的漩渦驟然翻湧,水流瘋狂地旋轉,宛如陷入一場暴動,問了在混亂中睜不開眼。
緊接著,腳踝上被限制的力道猝然消失,江澤華已不在眼前,被滅口一般。
疼痛感酥酥麻麻地傳來,逐漸演變為劇痛。溫苓顧不得想那麼多,在水流的刻意推動下被衝上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