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朔
“我忘了很多人,忘了很多事,養父母嫌我麻煩,又出於愧疚,所以把我丟回了老家,讓姑姑照顧我。”
“所以你再沒給我寫過信,杳無音訊。”溫苓撫上他的臉,一隻手擁住他,力道剋制怕弄痛他,儘管他現在只是輕飄飄的鬼魂。
溫苓不敢想象,他從前在自己家裡過得有多幸福,之後會過得有多麼難過?
可變成傻子甚麼都不知道會是一件好事嗎人們都知道人死後甚麼都沒了,苦痛沒了,命也沒了。
人會變成鬼,那一定是生前死不瞑目,怨氣纏繞,所以才遊蕩人間的。
溫苓越想心臟越漲,像是盛滿了水的氣球,隨時爆裂的岌岌可危。
她一直以來都逃避鄭涼的死亡,害怕想象那雙純真的眼眸染上緋色,毫無生氣的臉呈現死人狀的灰白,最愛乾淨的人周邊飛來無數的蚊蠅,啃噬著他的皮肉。
溫苓想吐,從前吃過多少長蛆的飯菜胃裡也沒有生出過如此翻江倒海的慾望。
她甚麼都不怕,就算再苦再難也能咬牙熬下去,可是鄭涼死了,不管發生了甚麼,她就是沒能保護好他……
溫苓突然想,也許鬼涼是對的,失去記憶也不妨是一件好事吧?
但記憶被剝奪了,她還是她嗎?
就算失去記憶,她也不會放任鬼涼一人去面對這些的。
“阿苓,你相信這世上有鬼怪存在嗎?”鬼涼握緊拳頭,眼裡猶豫幾瞬,還是忍不住張開口。
一個人默默承擔了太多秘密而選擇旁觀,心理防線的閾值就如在鋼絲上行走,搖搖欲墜。
鬼涼有時暗自唾棄自己的天真,可他不後悔答應那人的條件,讓溫苓失去了記憶。
畢竟這是唯一拯救她的方法了,他不如溫苓冷靜機敏,在危急情況下只會病急亂投醫。
他不願再拋棄她一次,就算刀山火海,他也要試試。
溫苓聞言輕笑了一聲,簡簡單單兩個字:
“我信。”
從睜開眼的那一刻到現在,她就發現了這個世界很奇怪,這裡融合了她玩過許多恐怖遊戲的設定,同時還有她的記憶。
就像小說裡寫的那種考驗人的顛倒幻境、找上門來糾纏的心魔,半真半假,一不小心就會不知不覺沉淪其中,難以脫身。
溫苓是個無神論者,她從來不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裡的,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束手待斃那才是無可救藥。
但是她願意無條件地相信鬼涼,這其中有偏愛,也有依戀,鬼涼對她來說,是一生的奇遇,讓她相信世界上就算有多離譜的事情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這兩個字猶如鐘槌一般,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餘響久久環繞,嫋嫋不歇,蓋住了所有的不安和膽怯,給予他說出真相的勇氣。
“如果我說,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是假的,你會信嗎?”
溫苓沒回答他的問題,問:“那你是真的嗎?”
鬼涼不假思索:“我是真的,你也是真的。”
“雖然我們都死了,但靈魂依然存在。”
“為甚麼我死了還沒變成鬼呢?”她好奇問道。明明兩個人都死了,只有鄭涼變成了鬼。
“這個……我不知道。”鬼涼猜測,“也許你對世間沒有足夠的依戀了,所以沒有變成鬼吧。”
變成厲鬼的因素有太多,非正常死亡、強烈的怨氣,亦或是生前執念的滯留,都能支撐著魂魄不散。
人有好有壞,鬼也是一樣的,生前造成的業力不會隨著死亡灰飛煙滅,因果法則無人可免。
非異人作惡,異人受苦報;自業自得果,眾生皆如是。(引用)
溫苓點點頭,溫葉子和鄭涼都死了,仔細想想這個世界上她確實沒有甚麼好值得留戀的了。
“變成鬼並不是一件好事。”鬼涼聽出她語氣裡的可惜,低著眼眸認真說道。
如果執念遲遲不消的話,就再也投不了胎,這意味著再也沒有來生了。
在地府的規矩,想要新生,你就必須忘掉過去的所有,抱著重蹈覆轍的勇氣。
這句話咽在鬼涼的嘴邊,他無法說出真相。
因為幻境通常由鬼的執念幻化,這是他的心魔。
那麼這個世界存在的意義是甚麼?
溫苓思忖著,回想起很多細節,似乎自己走到命定的某個地方,就會觸發特殊事件,而大多與她生前的經歷有關。
似乎處處都有變態殺人狂的身影,劉衡和程飛,在記憶中這兩人的立場與她相背,而葵花人和寄生蝴蝶就是恐遊的設定,二人的下場與其息息相關。
會是TA做的嗎?
那TA扮演的角色是誰呢?
腦海中閃過了許多人的臉,就是對不上符號,線索千絲萬縷,讓她難以捕捉。
恢復的記憶三三兩兩,陸千帆、方蔓等人依舊沒有印象,不過問題不大,真相總會在她想起全部的那一天浮出水面。
可又好像有些地方說不太通,比如鬼涼又為甚麼會存在,他生前到底是有甚麼解不開的執念呢?
……阿涼,到底是甚麼在糾纏你。
她在心中默唸著,總覺得有一種答案在胸口呼之欲出,但是看得見、摸不著,勾得人抓耳撓腮。
鬼涼見她思考著臉色越來越沉,還想再說更多,可漸漸消散的身形催促著他離開。
而每當他消失不見的時候,離奇驚悚的怪象就會找上門來,催促著她走“主線”。
這是一條獨自行走的路,容不得任何人插手,對她而言更像是天道降下的懲罰。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那麼這是她的報應嗎?
溫苓伸手上前,只抓住一團空氣。
“自從我殺了雷宇之後,就發現這個世界的規則產生了變化……”
她聽見鬼涼的最後一句話:“阿苓,我不能再隨便插手了,你要小心——”
與此同時咔噠一聲,房間的門開了。
溫苓抬頭向那看去,只見頂著和鬼涼一模一樣的臉的鄭涼站在那裡,笑嘻嘻地對她說:
“除夕快樂,阿苓!”
樓外的鞭炮煙花聲齊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