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
“……”
惡鬼疑惑的目光投來,溫苓解釋道:“我沒有恢復全部的記憶。”
鬼涼關心問道:“恢復了多少?”
“恢復的都是斷斷續續的片段,銜接不起來,有點混亂。”她說,“剛剛也就想起了你被收養拋棄我的事情,想知道後續怎麼樣。”
他聞言沉默了會兒,突然來一句:“阿苓,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
“為甚麼這樣想?”溫苓眼瞼動了動,收起打趣的神情,語調不自覺放低不少。
“讓你失去記憶這件事,”他看起來比較沮喪,“明明下定好決心要保護好你,可我一點忙也幫不上,還總是讓你受傷。”
少年無助地緊咬嘴唇,指甲蓄在手心,感受不到一絲的痛意:“或許我真的很傻,自以為可以解決一切。”
“我真的……一點用也沒有,只能眼睜睜的旁觀,看著你受傷。”
鬼涼擲出自暴自棄的話語,身上的鬼氣又濃重幾分。
溫苓抓住關鍵詞,問:“只能旁觀?”
鬼涼悶悶地說:“這是規則。”
也是代價。
他再也不開口了,不想讓她知道得太多。
“如果只說不做,那算不算違反規則?”溫苓捉到規則的漏洞。
“應該……不會吧?”鬼涼遲疑道,眼眸終於捨得抬起。
“那你就告訴我能說的一切,這樣也就算能幫到我了。”溫苓笑道,“這又不是你的錯,為甚麼要怪自己呢?”
“阿涼,還有我在,不必將責任看得很重。說實話,我更喜歡看你無憂無慮依賴我的樣子。”
少女的瞳孔往上一轉,望向臥室的天花板:“你知道嗎,其實你被收養拋棄我的事情我不恨你的。”
“不恨嗎?”說實話,鬼涼還是有點不信的,如果換他的話,就算有多麼的好脾氣,也是一定會恨的。
“嗯,不恨。”溫苓的眼神真切,看不出一絲撒謊的痕跡。
“我恨的人是我自己。”她說。
“離開是你的選擇,我只是恨我自己沒用,如果我給足你安全感,是不是你就不會走了?”
“可是之後院長告訴我,愛要學會放手,你在收養的人家裡肯定會過得比福利院好,而你又是那麼的渴望一個家。”
她又說,“你給我寄的每一封信我都有看,希望能從信裡窺探你的生活。但之後的某一天再也沒收到過……所以我想知道,那時候你發生了甚麼?”
儘管溫萍有告訴她緣由,但她還是更想聽他親口說出來,這些年的好與不好,就連失憶前的她也是無從知曉。
對於溫苓來說,說那麼多關心的話已然是一件奇蹟,鬼涼也不例外,心中十分感動。
他吸了一口氣,抱著床上的枕頭墊在下巴上,嗓音帶著點澀然,慢慢吐露自己的過往。
……
阿苓走了。她真的走了。
鄭涼反覆確認著這個事實。
她真的會回來嗎?他心裡上升一團濃濃的質疑,因為他認為她沒理由會遵守這個承諾。
院長怎麼可能會讓她不去呢,怎麼會讓她回來呢?
由此可得,她一定是哄他的吧。
男孩趴在桌上,久久凝視著黑暗,逼仄的空間裡氧氣被迅速掠奪,呼吸變得灼熱,回憶不斷湧入腦海,讓人喘不上氣。
總是打著為我好的旗號來哄騙我,你們都這樣。
沒有人會一直這麼傻傻地聽話的……
長又密的黑睫垂下,投出眸中的幾側陰影,那裡藏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自欺欺人。
-
‘如果你想媽媽爸爸了,就看看這個藍雪花片飛機,會少一點害怕。’
鄭涼已經數不清有多少次盯著雪花片飛機發呆了,他能感受到,心中的不捨一如歲月慢慢褪色。
已經過去一年多了……
原來時間真的會沖淡回憶,止住傷痛,彷彿心上長了一層軟膜,把所有的思念輕輕地裹住了。是他終於接受了父母死亡的事實。
但從前的眼神已經從悲愴轉變為了迷茫。
父母的樣子在記憶中不再那麼鮮明,他開始質疑起自己對父母的愛,是不是也變成了口頭上的空談?
鄭涼接受了父母不再回來的現實。
六年級的小學生終於知道死亡的意義是甚麼,離開是人生的必然,是如何哭鬧也挽回不了的。
我的母親、父親,希望你們在天堂過得幸福,而我也會堅強地長大。
“陳梁,出來吃飯!”
“噢、哦好的,馬上就來。”陳梁是他的新名字,就算改名已久,但鄭涼還是不太適應。
他拉開抽屜,把藍雪花飛機放了進去,然後起身去客廳。
鄭涼盛好飯蓋上電飯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埋頭扒飯。
“來,多吃點,這個對寶寶好。”陳平給蘇素碗裡夾了一個雞腿。
蘇素笑得甜蜜,又感嘆道:“真是沒想到,我們還能有一個孩子。”
當她得知丈夫有弱精症,要孩子希望渺茫,二人這才想著去福利院領養了一個男孩,好歹以後給自個養老有個保障。
“我就說平常那些善事沒白做吧?”
“哎,我們陳家也是終於有後了,咱媽也能放心了。”
蘇素一聽見他提他媽,眉毛立馬就撇了下來,不高興道:“少提她行不行,聽見就煩。”
懷孕之前,陳母天天明裡暗裡譏諷她是不會下蛋的母雞,蘇素為此和陳平慪氣得不行,聽不得一點。
“是是是,不提不提。”陳平不再多說,蘇素最近在預產期,正是家裡最緊張的時候,甚麼都依著她,唯恐她動了胎氣。
鄭涼一言未發,飯後他收拾起碗筷,默默洗碗,在嘈雜的水聲中,他聽見二人的對話。
蘇素撫著自己的肚子,說:“小梁這孩子也是懂事,沒白領養他。”
……懂事嗎?
原本鄭涼以為來到新家後日子會過得和以前一樣。
畢竟他離開福利院,為的就是他一直渴求的家的歸屬感。
家應該是甚麼樣子的?
在他的想象裡,家人都在身邊,生活其樂融融,那就是他所希冀的了。
蘇素懷孕前,他也確實短暫地擁有了親情的陪伴,就像夢一場。
養父母把他當作自己的孩子養,平時幾乎不會兇他,給他□□吃的菜,陪他寫作業,週末假期帶他出去玩,生病的時候也會照顧他。
這裡不會有人欺負他,他每一天都過得很開心,比在福利院都高興。
以至於鄭涼漸漸放下過去。
直到蘇素的驗孕棒顯示出二道槓,天降驚雷,生活的平衡再次被打破。
鄭涼即將褪下心中的不安、才要丟掉從前的名字,一朝回到解放前。
看著養父母喜上眉梢的樣子是多麼幸福,他恍然意識到,自己就像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外來者,插足與他無關的家庭。
他害怕養父母因為有了自己的小孩會厭惡他、拋棄他,於是儘自己所能地做個懂事的乖小孩討好他們。
不知何時出生的孩子就像懸在鄭涼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遲遲不決,讓他輾轉難眠。
養父母不如之前那般地關心他了,他也能隱隱察覺到他們對自己的存在開始感到尷尬了。
鄭涼不會不清楚自己在家中位置的變化,他束手無措,只能想方設法讓他們覺得自己在家裡是有用處的。
他像是家裡僱來的保姆,包攬了家裡的所有衛生,希望索取養父母的愛作為報酬,只求不要拋棄他。
可如果家人對彼此有利可圖、互相算計的話,那還算是真正的家人嗎?
他在養父母眼裡或許連根盲人復明後的柺杖都不如,至少柺杖不會要吃要喝,而且隨時可以丟棄。
鄭涼總是容易想得很多,這次卻不敢深想下去,只一味地麻痺自己、欺騙自己。
照常做完家中的所有衛生,他擰乾抹布,精神顯得格外疲憊,洗了個澡便早早上床休息。
門外傳來一陣驚呼,半夢半醒間他隱隱約約聽見蘇素的羊水破了,卻頭暈地睜不開沉重的眼皮,陷入深度的睡眠。
他夢見了從前在大街上遇見過的一隻流浪狗。
它渾身髒兮兮的,到處打結的毛髮一綹一綹的,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可怖的傷口遍佈全身,脊背瘦得凸起,腹下的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見,可憐極了。
他問媽媽為甚麼流浪狗沒有家,媽媽和他說在大街上流浪的狗大部分都是被人棄養的,它們曾經有家。
鄭涼看著搖尾乞憐的流浪狗,覺得它們很可憐:“為甚麼要丟掉它們呢?”
媽媽張開了很多次嘴巴,但怎麼也講不出口,只說這附近有專門收養流浪狗的收容所,他想不想幫一幫流浪狗?
善良的鄭涼肯定是答應了,流浪狗收容所裡有很多條狗,想必它在這裡有吃有喝,也不會孤單,好的話甚至會有好心人收養它吧?
回憶就此結束,夢卻還在繼續。
轉眼間他又看見這隻流浪狗,這時候的它被人領養回家,已經不是當初傷痕累累的模樣了,看著過得很好。
可鄭涼卻透過它的眼睛裡看見了憂傷。
他順著它的目光看去,它的主人正在和另一條狗玩耍得很開心,全然把它忽略。
鄭涼在此刻才徹底地明白,自己從來沒有融入過這個家,所謂的領養也不過是掩蓋自己失去父母的遮羞布。
那些美好是假的,統統歸咎於距離感。
鄭涼從前討厭父母的教育和管束,膚淺地認為父母不愛他,可如今他才明白,愛的定義太廣泛,批評的教育未嘗不是一種關心。
他曾經嫌棄,如今卻求而不得。
愛不應該有距離感。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幸福的錨點在於家人,可他現在的這一刻才明白,幸福的錨點在於任何地方,過於執拗反而越抓不住自己想要的幸福。
他又何嘗不是一隻流浪狗?
收容所沒有家人又怎麼樣呢?那裡有流浪狗和他渴求的那歸屬感。
恍恍惚惚間他彷彿又看見了溫苓的身影,那副冷漠的神情,像是在控訴著他不守諾言的背叛。
他突然很想很想溫苓。
可鄭涼現在意識得太晚了,時光不會倒退,他也回不去從前。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的話,我想回到爸爸媽媽在的時候。
如果父母還能活著的話,我想更懂事聽話一點。
如果還能活著的話,我想回去找阿苓,和她說聲對不起……
如果……
世間有好多如果,可世界沒有如果。
那就希望下一次睜眼的時候,能見到我的爸爸媽媽吧……
滾燙的淚水燙得少年的眼睛又酸又疼,鄭涼喘氣粗重,整個人像是被千斤重的石頭壓著,他甚至連一根手指都難以抬起,渾身有氣無力。
頭太昏、腦太脹,意識被混亂吞噬,眼前景象扭曲,耳邊嗡鳴聲不斷,鄭涼最後還是堅持不住,閉上了眼睛——
他的願望說實現也沒實現,說沒實現也不大對,他只是記憶和智商都倒退回了七歲。
他的回憶裡只有爸爸媽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