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罪
溫苓睜開了眼。
彼時天光朦朦亮,太陽並不刺眼,是個多雲天。
女孩深吸一口氣,慢慢坐了起來。
隨手拿起手機,震動鈴聲恰好響起,七點整。
溫苓手指一滑關掉鬧鐘,然後又倒下在床上躺了一會兒。
她並沒補覺,而是神色平靜地盯著天花板,細細回想著自己夢境的內容。
她還記得那隻惡鬼,還有他對她說的那些話……
胸腔產生一種空洞洞的失落感,難以描述,溫苓並不喜歡令人捉摸不透的感覺。
她在思考,這惡鬼到底和她是甚麼樣的關係呢?為甚麼會有人哦不鬼會如此牽動她的情緒。
溫苓覺得這很不合理,她認為自己應該是個獨來獨往的人。
聽那隻鬼說,自己十六歲就死了,目前為止已經死了兩年了……
溫苓想,她怎麼就沒有和他一樣成為一隻惡鬼呢?
她居然會有點失望,真是奇怪極了。
手機的震動鈴聲再次響起,催促著女孩起床上學。
原本溫苓有點煩悶,卻不知怎的腦子突然閃過惡鬼的話。
‘……我換別的方式來報答你。我會讓所有欺負過你的人通通付出慘痛的代價!’
她又好奇,這隻惡鬼會怎麼幫她報復回去?
於是下床洗漱一番,把校服穿戴整齊後懷揣著一睹為快的心情去上學。
今天有點降溫,天氣涼爽不少。
溫苓出門得早,坐在便利店裡吃飯糰。
少女細嚼慢嚥著,心裡卻在琢磨著突然不再監視她的警察。
溫苓的反偵察能力很強,一點風吹草動就能引起她的高度注意,也能不聲不響地保證不被別人發現。
一出小區,她就發現一直緊抓著自己不放的視線消失了,似乎終於死心了。
空蕩蕩的包裝袋倏地落進垃圾桶裡,溫苓眉眼舒展開來,起身離開了便利店。
溫苓的租房離學校蠻近,快的話十分鐘的腳程能到。
上課時間是八點半,溫苓到學校的時候八點過五分,人卻不是很多。
這很正常,老師並沒有提前早到的要求,一般學生都喜歡踩點上課。
可不正常的就是,宿舍樓那邊堆滿了尖叫和哭泣,源源不斷的人朝那奔去,這架勢看起來是看熱鬧的。
可溫苓表現得不怎麼感興趣,不緊不慢地向那走去。
然後她聽見他們七嘴八舌地說,宿舍樓裡死了人……
女孩被擠在人群之後,她身材嬌小,能從縫隙中依稀看見,有人以一種詭異的姿勢匍匐在地上,身下一片血泊。
男生的臉正朝著她,溫苓記憶很好,一眼就認出來,這是造她黃謠最賣力的男生,和已死去的陸千帆是一丘之貉。
陸千帆的死,雷宇將其歸咎於溫苓身上,不管是不是她,報復來勢洶洶。
他到處散佈轉學生的黃謠,當面辱罵過她或者是嘲笑她。
溫苓沒有反擊,於是行為愈演愈烈、變本加厲。
再之後雷宇不知道哪裡打聽的她之前學校的事情,在學校裡大肆揚言她就是群英中學大屠殺的兇手,再不濟也是變態殺人狂的幫兇。
流言經過人性的加工下,溫苓儼然成為了所有同學心中十惡不赦的大惡人,喪門星。不知道使了甚麼手段能逃離警察的抓捕。
惡意的眼神毫不掩飾地砸在她的身上,如果視線能凝成實質,溫苓恐怕全身被砸滿了臭雞蛋。
更諷刺的是,在背後目睹了這一切的警察卻無動於衷,不管不顧。
事發前風平浪靜,雪崩後再去遲來的挽救卻為時已晚,無辜的人命是大道之行的墊腳石嗎?……
溫苓甚麼都知道,她一點都不覺得可悲,而是冷漠,彷彿早就對這世間的惡司空見慣。
人永遠好了傷疤忘了疼。他們早已經把陸千帆的死拋之腦後,這並不足以永久地警示。
他們說自己別無辦法,只能獨善其身,可是那嘲笑的眼神為何而來,只因他們言行不一,嘴上卻否認著說自己從沒做過。
眼前倒在地上的死人不復之前醜惡的嘴臉,嘴巴被劃開至耳後根,然後又被針法蹩腳的黑線歪歪曲曲地縫住,又哭又笑,像個小丑。
他的舌頭被拔下,血淋淋地握在他的手裡,視線往下,一側的地板上赫然寫著三個字——
‘我有罪’
字歪歪扭扭,明顯是在極具的恐慌下顫顫巍巍寫成的,抖不拉幾的。
是真的懺悔嗎?
……不是的。他死到臨頭從沒有過一點懺悔之心。
溫苓早已洞察了一切。
雷宇的死法太過慘烈,有的人見到如此血腥的場面大聲尖叫,也有的當場嘔吐或者直接暈了過去。
老師們的安撫無濟於事,學生們人心惶惶,生怕自己成為兇手的下一個目標。
人群之中掀起了一股浪潮,紛紛給自己欺凌過的同學道歉。而收到道歉的同學心中並沒有一點痛快,她們曾經受到的傷害是千百倍的,一句輕飄飄的道歉怎能抵消。
“怎麼辦啊,我還不想死啊嗚嗚嗚嗚……我要回家……”一男同學嚇得泣不成聲,他是雷宇的狐朋狗友之一,見好友這種悽慘的死法,不由想起自己做的虧心事,終於感到害怕。
有人懼,自然也有人揚眉吐氣。
“雷宇死得一點也不冤,純屬是自己作惡多端,遭天譴了,活該!”一被雷宇欺負過的同學這麼說道。
新來看熱鬧的同學臉色被嚇得蒼白,問道:“有誰報警了嗎?”
“報警了,我們學校離派出所挺遠的,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會過來……”
“你們說,這兇手會不會現在就在我們之間吧?”有人這麼推測道,畢竟雷宇是住宿生,還死在宿舍樓下,兇手應當也是學生。
這樣的說法實在太過驚悚,和他們一般年紀的居然能有如此殘忍的殺人手法,簡直令人髮指。
聽著他們頭頭是道的分析,溫苓這回倒是知道始作俑者是誰,那個說到做到的惡鬼先生。
這確實是惡鬼做的——
離開溫苓的夢境以後,他的鬼魂一路飄到了男生宿舍。
他將欺負過溫苓的人都記得清清楚楚,槍打出頭鳥,他率先將目標放在了一個男生身上。
陸千帆已死,雷宇這個不知悔改的還敢欺負溫苓,在惡鬼眼裡這罪無可恕。
月黑風高,雷宇被一陣尿意憋醒,他迷迷糊糊地起身去上廁所。
舒爽的排解過後,男生眯著眼睛提起自己的褲子,全然沒發現飄在他身後的惡鬼。
才一轉身,雷宇猝不及防被一股強勁的力道掐住脖子,砰的一聲撞在背後冰冷的牆上,腳不著地,骨頭嘎吱嘎吱作響,聽起來疼極了。
男生驟然間清醒了過來,他瞪大了眼睛,瞳孔收縮,本能反應地想要掙脫,卻徒勞無功。
那隻掐著他脖子的手很白,看著羸弱力道卻驚奇的大,關鍵還是無形的,根本抓不住,何論掙脫?
這分明是鬼!
雷宇盯著眼前被頭髮遮住容貌的鬼,臉色霎時煞白,他被鬼纏上了……巨大的絕望淹沒了他。
惡鬼的力道越來越大,絲毫沒有收手的想法,雷宇呼吸不進氧氣,窒息讓他的臉色逐漸變得青紫,眼珠向外翻的凸起,喉嚨裡發出很難聽的聲音,身體不由自主地掙扎扭動,像只蠕動的蛆蟲。
惡鬼的視線隔著遮擋容貌的黑長髮,欣賞著他痛苦的神情,手下力道不減。
雷宇覺得自己就是一直擱淺在岸上瀕死的魚,即將窒息而亡……
就在這時,那惡鬼忽地鬆手,雷宇從牆上摔了下來,脖頸上滿是青縱交加的淤痕。
“咳咳、咳咳咳——”男生捂著胸口劇烈咳嗽,隨之便是瘋狂地大口呼吸空氣裡的氧氣。
他瞧著這隻低低發出笑聲的惡鬼,眼底是又驚又懼,一時間忘記大聲呼救。
“你、你為甚麼要殺我?是不是、是不是找錯人了,我我我從來沒有殺過人……”雷宇害怕極了,自己平時只是欺負人而已,手上可沒有出過一條人命,厲鬼為甚麼會找他來索命?!
見他不說話,雷宇急忙又舉起自己的三根手指舉在頭頂,說:“真的,我發誓,我沒有殺過人!”
“說謊。”
惡鬼戳破了他的謊言。
是的,雷宇是沒親手殺過人,陸千帆可不是,而他就是間接害死人的幫兇,同樣該死。
惡鬼在玩自己的手指,看都沒看他一眼,漫不經心的說:“你不覺得你該死嗎?”
這如同索命般的話語鬼迷心竅地在雷宇耳畔迴盪。
求生的慾望強勢地破土而出,指示男生不管不顧地跪下,瘋狂磕頭求饒:
“不、不,求你放過我,我知道錯了!真的、真的,我以後再也不敢欺負人了……”
“我這樣罪無可恕的人不值得您出手的!拜託了,放我一條生路吧……”
他頭破血流,涕淚縱橫,樣子好不狼狽,見惡鬼無動於衷,絕望無助的情緒更加洶湧,心理防線被擊破,情緒崩潰,乾脆破罐子破摔地咒罵道:“你這種人就是活該去死,生前沒本事反抗,死後就化作厲鬼來索我的命!”
“臭傻*,我□□%¥#@”雷宇醜態畢現,髒話盡出,語言要多惡毒有多惡毒。
惡鬼笑了一下,果然狗就是改不了吃屎。
雷宇聽見惡鬼不僅沒被他激怒,還若無其事地端著那可怕的笑容,整個人立刻又慫了下來。
“我已經想好你的死法了。”惡鬼這麼說著,語氣很是興奮,“我會先拔掉你的舌頭,再把你的嘴巴割開,再縫起來……”
不是很喜歡說嘛?那就永遠別再開口了……
雷宇聽著那些殘忍的死法,頓時就繃不住了,當即跌跌撞撞的想要爬起來逃跑。
可不論他怎麼努力的跑,離門口的距離越來越遙遠,顯而易見,從惡鬼手裡逃跑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拜拜啦。”惡鬼吱吱地笑著,單手就把他拎了起來。
“不、不……”雷宇依舊垂死掙扎著,原來惡人一樣會惜命。
惡鬼無視雷宇的表情,男生死不張口,他就卸了他的下巴,然後徒手硬生生拔出他的舌頭。
“啊、啊……”
雷宇痛得想尖叫出聲,喉嚨裡卻只能溢位可憐巴巴的幾個音節。
“用它寫下你的罪行,說不定我會放過你。”惡鬼厭惡地將軟滑的舌頭擲在地上,眼神俾睨。
雷宇懷抱著最後那麼一絲希望,顫顫巍巍地拿起自己剛被拔下還熱乎著的舌頭。
沒有筆墨,他就沾自己的血,匍匐在地上,顫抖地寫下了‘我有罪’三個字。
惡鬼看起來滿意極了,就在雷宇以為自己得到一條生路的時候,惡鬼又打破了他的希望。
“不過很抱歉,在我深思熟慮下,我還是決定殺死你。”他嬉笑著說。
“你放心,我會讓你死得痛快些,在你死後再把你的嘴巴縫起來……”
話落,不給雷宇求饒的機會,惡鬼徑直徒手捅穿了他的心臟。
噗呲一聲,雷宇瞳孔驟縮,再逐漸變得散漫,他的胸口不再起伏,他死了。
一陣夜風吹過,那飄飄然的黑色長髮裡單單露出一隻漂亮的含情眼,被陰影遮住的眼神冰冷,惡鬼悠悠地說:
“欺負阿苓的,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