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鬼
……
溫苓做了一個噩夢。
哦不,這稱不上是噩夢,不過這很奇怪。
溫苓睡著不久後,發現自己身處一片黑暗的虛無之中,除此以外甚麼也沒有。
但她清楚地明白自己在做夢。
“阿苓……阿苓……”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
溫苓總覺得這聲音很熟悉,可她就是想不起來,潛意識告訴她不該遺忘的。
可她抓不住那聲音的方向,四處望去,周圍並沒有其他任何人。
是鬼嗎……
似乎是隨心中所想,忽地那聲音變得很近,就像湊在她耳邊說話一樣,清晰又曖昧。
“阿苓……”
是少年的聲音。
“你是誰?”溫苓依舊沉著冷靜,美麗的瞳孔裡沒有一絲惶恐的情緒。
“我是一隻惡鬼。”這隻鬼很老實地交代自己的身份。
不知為何,溫苓沒來由地笑了一下,對著空氣說話:“既然這樣,那你為甚麼不現身?”
“鬼是不輕易現身的,我喜歡捉神弄鬼。”他一本正經說道。
溫苓又問:“你為甚麼來找我?我記得我沒做過甚麼虧心事。”
“阿苓說謊,明明就有。”
溫苓:“?”她怎麼不知道。
“薄荷美式。”惡鬼提示了一下。
溫苓還是想不明白。
惡鬼忍不住了,很不滿地說:“你居然預設讓那個男服務員和你說話!”
“你以前明明只和我說話的……”
“甚麼?”他委屈嘟囔著,溫苓沒聽清楚。
她思索了一下,自己和那個服務員攏共才說了五個字而已。
等一下,他一直在窺視著她的一舉一動?溫苓才反應過來。本應該討厭這種行為,就像警察派人監視她一樣,可她心裡卻生不出一點嫌惡。
只不過惡鬼可不這麼想,他看過很多宮鬥劇,深以為那個男服務員主動和溫苓搭訕就是一種勾引人的手段!
他憤懣的話才說了一半,又想起來不能提關於以前的事,於是換了口風。
“哦,沒甚麼……其實是我想阿苓了,所以我來找你。”
這也算是實話,他確實是想阿苓了,才來找她說說話。
溫苓哽了一下,倒是沒想到這個回答,惡鬼行事都這麼隨心所欲的嗎?
不過這惡鬼還蠻呆萌的,她問甚麼他就答甚麼。
溫苓:“你認識我嗎?”
“……”
“怎麼不說話了?”
那惡鬼說:“我在想我要不要告訴你。”
哦,那就是認識了。
“我失憶是你搞的鬼?”
“對呀。”那應答的語氣天真稚氣得像個七八歲的孩童。
溫苓只是隨口問了一下,沒想到他就這麼大方的承認了。
還對呀。
溫苓發現自己的情緒反常極了,竟然覺得這隻惡鬼傻得怪可愛的。
見溫苓不講話了,那惡鬼只以為她是生氣了,頓時就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阿苓,你是不是生氣了?”
“阿苓,你不要生氣。”
“阿苓,我這麼做是有原因的……”
“阿苓,我只對你一人忠誠。”
還沒等溫苓開口,這隻惡鬼已經繳械投降地嘰裡咕嚕了一大堆。
他喃喃著:“那些痛苦只有我記得就好……”
溫苓突然打斷了他:“可是我把你也忘記了。”
“……”這惡鬼安靜下來,溫苓有點後悔說出這話,她想,他現在肯定很傷心。
“沒事的,沒事的……阿苓,我寧願你忘記我,也不想你那麼痛苦了。”那隻鬼越說越堅定,彷彿他做的一切是值得的。
溫苓覺得如果她能看見他,那麼他現在一定在掉眼淚。莫名想安慰他。
明明被搞失憶的人是她,可溫苓反而不怎麼生氣,還關心這隻惡鬼的精神狀態。
這也太奇怪了。溫苓只歸根於自己原來和這隻惡鬼的關係不一般。
“我不生氣。”她這麼表達出自己的想法,希望他能好受一點。
那惡鬼追問:“真的嗎,阿苓,你不生我的氣了嗎?”
溫苓有點無奈:“……我沒生過氣。”
惡鬼聞言立刻高興極了:“阿苓你對我可真好!”
“……”他可真好哄。
“那作為報答,你能不能告訴我一些事情呢?”溫苓試著誘哄這隻蠢萌的惡鬼。
惡鬼毫不猶豫地跳入她設的圈套:“阿苓,你說,我知無不言!”
“真的嗎?甚麼都告訴我?”
惡鬼的腦回路才轉回來:“好吧阿苓我好像要食言了,我不能甚麼都告訴你,不過你可以說說看。”
溫苓也不計較,噗呲笑了一下,說:“不為難你。”
“我現在多大?”
“阿苓你指的是年紀嗎,按理說你現在是十五歲,但你死了兩年多了,如果這算進去的話,十五加二點多約等於十八,應該算是十八歲吧?”
溫苓聞言眉毛動了一下,沒想到心跳一停,眼睛一閉,就已經死了兩年了嗎?
那她為甚麼現在才甦醒?
“我是怎麼死的?”
“……”
溫苓見他沉默,就知道這是不能得到答案的問題。
“沒事,就這樣吧,我沒有其它問題想問的了。”
“對不起,阿苓。”這惡鬼自覺沒能解答溫苓的疑惑,又開始道歉起來。
他覺得自己好沒用,阿苓為他做了這麼多,可他連阿苓的問題都不能回答。
溫苓對他好像有用不完的耐心,安撫道:“我不生氣。”
惡鬼又被感動到了,自己沒答上幾個問題,根本不算報答溫苓,她還這麼寬宏大量。
“阿苓你真好,你是全世界對我最好的人!”
“阿苓阿苓……”
“剛剛那個報答不算,我換別的方式來報答你。我會讓所有欺負過你的人通通付出慘痛的代價!”他語氣歡快,好像這件事對他而言就如吃飯喝水那麼簡單。
溫苓心一跳,問:“人是你殺的?”
“不是呀。”溫苓都沒說是誰,這惡鬼就說不是,沒帶一點猶豫的。
看來陸千帆確實不是他殺的,溫苓相信他說的是實話,潛意識告訴她他不會對她說謊。
對於陸千帆之死,溫苓心裡已有了一些推斷,大概和前不久的群英中學校園大屠殺是一個兇手。
就是沒有任何一點關於兇手的線索,所以警察才會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不過他說要讓欺負過自己的人都付出代價,溫苓仔細回想這一週在學校的經歷……
陸千帆死後的前三天,同學們基本對她保持敬而遠之的狀態,個個恨不得離她八百里遠。
溫苓懶得和他們計較,可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群人發現自己甚麼事也沒有,打心眼又覺得溫苓就如她表面一樣懦弱,心裡的惡終是收斂不住,人性是一步步試探出來的,瞬息萬變。
有的人可能上一秒在懺悔自己的罪行,下一秒繼續舉起屠刀殺人,這就是賢者時間。
針對溫苓的閒言碎語再次在學校鋪天蓋地,惡作劇層出不窮。她並不意外自己又過上了過街老鼠般遭受白眼的生活。
溫苓雖然已經習慣了,但她也不是好欺負的。不是沒有想過給他們一個教訓,而是背後還有時時刻刻監視她的警察,讓她行動受限。為了徹底打消警察的懷疑,她也不得不一直憋屈的忍著。
如今這隻惡鬼說要幫她報復回去,溫苓沒說不好。她的道德感很低,有自己的一套三觀。
讓他們付出代價,嗯蠻好的,他們應得的下場。
溫苓點頭,開口卻問他叫甚麼名字。
話題跳躍得太快,比惡鬼的腦子快多了,他好一會兒才反應到溫苓是在問他名字。
“阿苓我可以不告訴你嗎?”他喏喏地說,語氣搖擺不定,將決定權交給溫苓,似乎只要她說不能,他就會委屈巴巴地告訴她。
她問:“是不想,還是不能?”
惡鬼思考了很久,語氣非常真誠:“好像都有一點。”
“但是阿苓,你之後就會知道的!”他又補了一句,“只是我現在不能告訴你。”
“……”世界上怎麼會有人如此蠢萌?這隻惡鬼給溫苓的感覺就像一個小孩子,聽話的那種。
她嘴角偷偷揚起,也不勉強他。
“行,不告訴就不告訴。”溫苓自己也不知道,曾幾何時語氣會有這麼溫柔,還全給了這隻惡鬼。
對於溫苓的寬容大度,惡鬼好感動,阿苓就算失憶了也對他最好了嗚嗚。
於是惡鬼鬆了一點口風:“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姓甚麼!”
“姓甚麼?”
“我姓鬼!”
“……”好吧她就知道。
惡鬼還以為自己聰明壞了,既讓阿苓可以有稱呼喊自己,也沒暴露自己的身份。真是兩全其美,那個詞怎麼說來著……啊對,一箭雙鵰!
他不能對溫苓有欺騙,嗯,所以從現在開始,他就姓鬼吧!
溫苓一眼看出他心裡的小九九,也配合著他:“好的鬼先生。”
惡鬼受用極了,咯咯笑了好一會兒。
聽著他的笑聲,溫苓心情也不自覺昂揚起來。
惡鬼及時止住了笑聲,還想和溫苓說說話,看不見的黑暗突然搖搖晃晃起來。
似乎是心有所感,溫苓說:“你是不是要走了?”
她說得沒錯,夢境陷入漩渦,惡鬼知道是時候和溫苓告別了……
惡鬼不太開心地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他不想離開阿苓……
“我們之後還會見面嗎?”溫苓才意識到,自己還是在夢中,不是現實。
可溫苓有點捨不得這隻惡鬼。
她不想和他分開,甚至想永遠耽於這個夢境中。恐怕這隻惡鬼是她生前很重要的人。
“會的,阿苓,到那個時候,你就知道我的名字了。”
“你說話算話。”
“嗯呀。阿苓你伸出小拇指來。”
溫苓依言照做。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誰是小王八。”
惡鬼低聲哄著:“睡吧阿苓,睡一覺就都好了。”
“阿苓,以後換我來保護你吧……”雖然這句話溫苓聽不到了,但他已然下定了決心。
溫苓的意識不斷下墜,然後消失於黑暗中。
惡鬼的鬼魂也隨之悄然離去,好似從沒來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