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
溫苓站在人群裡並不顯眼,以此李敬水領著一批警察來的時候,並沒有發現她。
人群被驅散,宿舍樓長長拉起了黃黑相間的警戒線,卻隔不掉學生們心中的恐懼。
出了這檔子事,學校不會也不敢不管學生們的死活繼續上課,於是當場就給他們放了三天的假期。
溫苓不再多看,踱步離開了這座被死亡的陰霾籠罩的學校。
在另一邊,法醫和調查員在勘察現場,雷宇的舍友們被警察拉去問話。
“有沒有和雷宇有過矛盾衝突的人?”
那舍友還沒從雷宇的死亡中緩過來,囁嚅道:“和雷宇有齟齬的人很多,深仇大怨的不好說有幾個。”
他就是其中一員,平日裡就被雷宇欺負,忍氣吞聲這麼久,現在卻不敢說這一點,害怕警方也把他劃作嫌疑人。
“那昨晚雷宇的狀態如何?有沒有甚麼異常?”
舍友搖頭:“沒有,他和平時沒甚麼兩樣,昨晚還在開黑麥打農,挺正常的。”
舍友這倒是記得很清楚,昨晚雷宇抽著煙打遊戲,宿舍裡煙霧繚繞,卻無人敢指責。
再接著連跪七八把,雷宇甩了他好幾個巴掌,每每輸一把就往他身上燙好幾個菸頭才解氣。
對於雷宇的離奇死亡,在他們眼裡就是毫無預兆發生的,基本一無所知。
只有睡在雷宇上鋪的一個男生不確定地舉手,小聲說:“我昨晚半夜有聽見雷宇上廁所的動靜……”
王沛陽聞言擺起認真的神色看他:“你繼續講。”
他撓撓頭,說:“那個時候應該是凌晨一點多,他去上廁所,感覺挺久沒回來,我當時以為他上大號……後面我睡著了,不清楚他有沒有回來。”
王沛陽根據他提供的資訊大概推算了一下,和法醫給出的死亡時間大體能對得上。除此之外,再無別的線索。他像是憑空死亡一樣,鬧鬼一樣。
雷宇的關係網太過錯綜複雜,學校裡的,社會里的,不好一一盤查。現場也沒能提取到一枚指紋,無法確定是否和陸千帆的案子為同一名兇手,自然就不能併案處理。
警方感到一籌莫展。
再之後幾天,儘管學校極力封鎖訊息,但雷宇的離奇死亡還是在網上不脛而走。
此前群英中學校園大屠殺的兇手遲遲未落網就已經造成了巨大的社會影響,人人自危。如今陸千帆和雷宇之死,在網上又掀起了驚風駭浪。
網友們分析了一大堆陰謀論,紛紛推測出水安中學將會成為下一個群英中學的這麼一個預言。
唯一知道真相的溫苓不這麼覺得,畢竟兩個案子的始作俑者並不是同一個人。
殺人狂純屬為惡鬼背鍋。
但自從那天以後,惡鬼再沒出現在她的夢境裡。
思及此,少女眸色一暗,淡色的唇瓣冷冷地抿直,給人一種陰鬱的感覺。
“妹妹,你今天還去上學啊?”便利店的店員姐姐看見她校服上的校徽,不住問了一嘴。
溫苓將飯糰和薄荷味的牛奶放在收銀臺上,淡淡道:“嗯,學還是要上的。”
“一共25元。”店員舉起掃碼儀,對準溫苓的收款碼,又說:“唉,現在就算世界末日了也必須要讀書,也不知道這個社會怎麼了,學生的命不是命嗎?”
她瞧著溫苓,不禁有點憐惜。多麼乖巧水靈的學生,還要冒著生命危險去上學。
對於店員的吐槽,溫苓一點沒發表自己的見解,是非對錯,這很難說得明白。
人類的社會自然是由人類來運轉的,如果人類的生產力下降,那麼社會就無法進步,原地踏步甚至倒退。
知識是人類的寶藏,也是人類能在自然界裡食物鏈頂端稱霸不可缺少的法寶。
她並非認為讀書不重要,也並非認為人一旦脫離了學歷就活不下去,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活法。
溫苓模模糊糊地記得自己初二就輟學了,但輟學的原因印象裡是一點沒有,不過她的心堂亮如明鏡,自己是沒有流露出一點後悔的情緒,只是遺憾。
女孩拿著加熱過的飯糰,剛走到便利店的一處角落坐下,桌上的手提包突然傳來一陣響動。
溫苓一手撩開包的翻蓋,鈴聲催促,她也不緊不慢摸索出手機,接通。
“喂,……媽媽。”當媽媽這個稱呼從溫苓口中說出來時,她只感到難以啟齒的不適感,發音也很奇怪,準確的來說是生疏。
就像是食物生澀地卡在喉管裡,不上不下的那種感覺,讓人難受。
“苓苓啊,我和你爸最近才知道你新學校發生的事,你現在怎麼樣啊?”蘇母又擔心又愧疚,夫妻倆工作實在忙不開交,從同事口中得知水安中學一案時都已經事發了快一個星期。
溫苓戴上耳機,把手機放下,撕開了飯糰的包裝袋,無所謂地說:“很好。”
電話那一頭的蘇母依舊憂心忡忡:“……要不我們轉回老家那裡讀書怎麼樣,有親戚照看我和你爸還放心一點。”
這點夫妻倆考慮了很久,出於對女兒的安全著想,一致認為還是回老家讀書有人照看著比較放心。
不如意的一點就是溫苓要和那個傻兒子一起生活,但現在比起女兒的安危而言,這微不足道,可以一揭而過。
溫苓手中動作一頓,烏眸閃了幾瞬,回答模稜兩可:“再說吧。”
蘇母又問:“你生活費夠不夠吃,要不要媽媽再給你打一點?”
“不用。”溫苓拒絕,她不是個高物慾的人,除吃穿用度的生活日常費用以外所花費的錢並不多,甚至每個月都有一點富餘。
“行,轉學的事情你再考慮考慮啊,哪天給我們個準話,我們是真不放心你在水安上學了。”蘇母囑咐道,“上學的時候路上注意安全啊……”
“嗯。”
等蘇母又交代幾番後,才掛了電話。
溫苓摘了耳機,還沒來得及收起手機,一陣震動自掌心傳來,蘇母又給她打了一筆錢。
“……”溫苓沒點進去看,把手機放回包裡,拎起就走,還不忘帶上沒喝完的薄荷味牛奶,邊走邊喝。
晴日當空,天光爛漫,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七點五十分,溫苓抵達學校。
兩棟宿舍樓都在校內,男生宿舍樓因為出了命案被封鎖,住校的男學生們暫時被學校安置在酒店裡。
女生宿舍樓和男生宿舍樓隔了一邊綠化帶,高大的樹木遮擋兩棟樓的視線,讓人看不分明。
警方那邊每天都會派人來勘察現場,這一舉動或多或少給予學生們點安全感,消除了他們心中的一些恐懼。
可溫苓直覺,又出事了。
她的視力很好,遠遠就望見那裡圍了一群的警察,以及那難看的表情。
他們手上舉著槍。
溫苓不由好奇,是發生了甚麼?
在不被警察發現的情況下,她找了一處隱匿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蹲下觀望著。
多名警察包圍成一個圈,他們手裡握著槍神色警戒,緊緊盯著地上亂爬著的巨型蜘蛛。
這蜘蛛身長大約有75cm,和成年人平均臂長差不多。足部就更長了,它的第三足短了些,不,那根本不是足,是人的斷肢。
這景象實在太過觸目驚心、恐怖至極,在場所有警察心臟的雞皮疙瘩起了一地。
……人的斷肢,為甚麼會長在蜘蛛身上?
誰也不敢細想。
這蜘蛛還未有所動作,其他人自然也不敢輕舉妄動,雙方就這麼僵持著。
李敬水此刻也是冷汗涔涔,她從未見過此等物種,還說不定是隻食人的蜘蛛。
它那六對紅黑的單眼並列生長,大大小小几乎圍成一個圈,此刻正觀察著四面八方,一動不動。
氣氛劍拔弩張。
倏然,一陣風呼嘯吹過,那蜘蛛動了。
只是動了那麼一下,就有一名警察自亂陣腳地朝它開了一槍。
一聲槍響,蜘蛛受到驚嚇,四處逃竄。
它的八條腿啪嗒啪嗒砸在地上,明明不快,聽起來跟鍵盤快速打字一般,在人心上直打鼓。
“退後!退後!”李敬水身子依舊正對著巨型蜘蛛,大吼著向後擺手。
警察們迅速按照李敬水的命令列事,不斷退後遠離蜘蛛,躲在後面樹叢裡的溫苓這才看清那蜘蛛的模樣。
她不覺得這畫面有多驚悚,反而感到欣慰,心想這才是恐怖遊戲應該有的樣子。
斷肢蜘蛛,她的腦海裡隱隱約約浮現出它的遊戲說明介紹。這是一隻食人巨蛛,原型是紅背寡婦蛛,不過在遊戲裡被設定成專門以人的斷肢為食,它的幼年體與平常隨處可見的蜘蛛無異,也就大拇指那麼大。
但是隻要讓蜘蛛進食了,它就會隨著進食量無限制地增長體型,並且每當它進食完,它的短足就會蛻變成那個人的斷肢。
這種體型的食人巨蛛,溫苓能夠大概看出它吃人起碼已經有五六雙斷肢。
這個數量可以說是相當恐怖了的。
只見這隻蜘蛛被剛剛那一槍激怒,開始嘶嘶的吼叫,鰲肢聳動,直朝那名向它開槍的警察奔去。
那警察躲避不及,被巨蛛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啊!!!”蜘蛛一隻腿刺穿他的大腿,腹部的紡器不斷在吐絲,把他全身密不透風地給裹了起來,當作它的晚餐。
“開槍!”李敬水見狀顧不得那麼多了,拔槍砰砰朝它射擊。
“打它的背!它的心臟長在背上!”姍姍來遲的法醫在後面大聲嚷著,幾名警察也立馬按照她說的做,持續不斷地朝它背上開槍,直到彈匣清空。
在他們不懈的努力下,巨蛛的背終於被打穿,心臟停止了跳動,砰的一聲巨響趴在地上沒了動靜。
不用李敬水一聲令下,警察們趕緊奔至被裹成木乃伊的同事面前,跪著用力撕扯著層層的絲線。
這白色絲線極具韌性,他們費了好一會兒的勁才勉強撥出他的口鼻。
他們呼喊他的名字,卻一直沒得到應答,一人顫顫巍巍地用手指探他的鼻息。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看見他瞬間紅下來的眼眶,然後低著頭說:“他…他死、死了……”
明明前幾分鐘還在和他們並肩作戰的活生生的人,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死去了?
李敬水聞言一個趔趄,差點站不住身子。
也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所有人都沉默著,一言未發,可那顫抖著的手卻暴露了一切。
悲傷籠罩,風吹來了陰雲,下起濛濛細雨,替傷心得無法流淚的他們哭泣。
他們憋著眼淚站起來,自發脫下了警帽,端在胸前,低頭默哀,悼念犧牲逝去的戰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