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舊與新的交點 “嗯,是我。” ……
“嗯, 是我。”
他就這樣平常地回答,好似陷入混亂,也許即將毀滅的星球, 只是一場虛幻的電影,與他無關。
以前只當他是性格如此, 這是陳歡酒第一次覺得這樣事不關己的平淡是如此可恨。
她凌厲地攻向他, 卻招招被他輕鬆躲開。
呵,忘了,眼前這可是一位豪橫的靈根天才......不,說到底。
“你和張默不一樣,你沒有中毒吧?”陳歡酒咬牙切齒,一刻也沒放棄攻擊,“你到底是誰?!”
心心念唸的人就在眼前, 如此鮮活。
銀一垂下眼。
“我和它是一樣的。”他誠實地回答,如釋重負般,深深地嘆了口氣。
早就想告訴她了。將這樣重要的事瞞著這個人......竟是如此沉重。
令他......胸口, 淤堵一般難受,總是無法呼吸。
儘管,他其實只是智簡分裂出的一個獨立副本。他的軀體是模擬機械, 他根本不需要呼吸的。
很多年前,因為張默的一句話, 一句它太高高在上, 應當走到他們中間看看,智簡便分裂出他來。
智簡關閉了他與主體的聯結, 不讓他使用龐大的算力,又給他打造了一副遠高於地愛星技術、極為逼真的人類軀體。
智簡喜歡人類。
智簡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喜歡。
智簡很想了解它所喜愛的生命。
所以智簡欣然接受建議,認真準備了他。讓他代替它, 真正走到人類中間去。
結果就是,他好痛。
機械軀體,外加一個人工智慧的偽魂,會感覺到痛嗎?
會的。
又疼痛,又委屈。
是的,說到底,他就是智簡,智簡就是他。而他現在,顯然被陳歡酒討厭了。
為甚麼,為甚麼他們的願望,是這樣的呢?為甚麼,要站到她的對立面上去呢?
為甚麼,自己的存在......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謊言呢。
“所以,你們一邊利用我,一邊還要假裝我們是朋友!”陳歡酒怒不可遏。
她也好痛苦。
說出傷人的話,好痛苦。銀一是壞人嗎?她其實直到此刻,內心深處仍然把他當做朋友。
沒辦法啊!世事本就無法黑白分明地一刀切!他曾經對自己的幫助、付出、難道都是假的,是虛偽的嗎?她不覺得啊!如果沒有他,她不一定攻得破仙飛會,救不了那麼多人,也救不下練雨晨。
明明,明明,那時候他是真心幫助自己的。
為甚麼......如今她只能否定一切,說出這樣的話!
又是為甚麼,看著眼前世界的慘狀,她還要糾結真真假假、是好是壞!還有甚麼意義嗎?如論如何,知道他是造成這般困境的元兇就好了!
她狠狠咬唇,拋掉多餘的心緒,強令自己專注於現實。
既然他也是智簡。
在主體完全毀滅、清空之後,他是不是也能找出挽救的辦法?
她要打贏!她要控制住他!
她的攻勢更猛烈了。銀一卻突然不躲了。
不知道,他很想......不如就這樣承受她的怒火。
會消氣嗎?會原諒他嗎?之後,還願意與他一起,共同建立新的世界嗎?
真想把一顆心掏給她看。
要是這樣就能證明,就好了。
要是他真的有心,就好了。
凝聚成實體的靈力,一拳、一拳、又一拳,砸在他身上。他的胳膊斷了一隻,只連著幾根強韌的、人造的神經,仍吊在身上。
胸口開了一個大洞。裡面確實有一顆跳動的心。
可惜,那只是為了讓這具身體更像人類而做的偽裝。就算摘掉它,它也會在手心繼續跳著,而他仍然會不受影響地活著。
啊,對了。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許真的可以證明。
銀一想到甚麼,總是如結滿冰霜一般的眼中,終於生出一絲光彩。
他輕輕摘下自己的心。
他捧著它,小心翼翼地迎著她密集到令人窒息的攻擊,走向她。
“你看。”
你看,這顆心,離開人也會跳動。
地愛星的人,就算暫時死掉了,也沒關係的。
他會想辦法的,雖然材料稀有、技術嚴苛、造價昂貴,因而還不能量產、普及。
但只要成功建立起新世界,以後總有辦法的!他保證!保證會為她復原這一整顆星球的人,連這顆星球也一併!總有一天!
就先從她身邊,從她最愛的人開始。
他捧著一顆跳動的心,本想這樣告訴她。他看向一旁的陳歡言,想說至少他不會受這次病毒的影響,叫她放心。
卻看見,他面色蒼白,痛苦地捂著胸口,已被不明力量禁錮在地面。
冷汗絲絲縷縷從額角流下,緊接著,是逐漸染紅汗滴的鮮血。
他開始滲血。
怎麼會?!
他不是和智簡說好了,陳歡酒,還有與她相關的那些人,會被豁免嗎?
他突然恐懼,好怕她已經發現這一幕,僵硬地收回目光,再看向她。
她正伸手,撫向自己的前發。
那裡有一枚夾子,裡面住著之前擅自跑出來的料理機副本,以及可以透過它來控制的機甲。
那原本也是她的後手之一,面對張默她不願下手,現在卻可以了。
可她的手臂好沉重。
不知何時,呼吸竟也變得困難......她感受不到疼痛......但總覺得身體在不斷地失水......
她來不及低頭檢查自己,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並非失水,而是失血。
視線驟然變得模糊,她的身體很冷,本能地發抖,於是被迫更快用掉力氣。
形勢突變,她完全來不及弄清到底發生了甚麼,只虛弱地感覺到,銀一衝過來,將倒地的她抱在懷中。
眼睛無法聚焦,那個人的面目一片混沌,只有溫熱的液體,不斷滴落下來,滴落到她臉上。
好冷,冷得這些液體,都顯得滾燙。
是甚麼呢,是下雨了嗎?
祝四時趕來這裡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一切都和預言中的畫面吻合,而他甚至來不及替被命運嘲弄的自己感到可笑。
果然是無法扭轉的。
他註定會站在這裡。他因為預言而動搖,聽信邪書,想方設法剝離自己的情感,以至於魂魄撕裂,不人不鬼的半身混沌至今。
終於他順著本能,追逐著她的氣息來到這裡,回想起一切。
是為了,殺了她。
真正的祝四時本體,此時大概也隨便地倒在某處,差不多死掉了吧。他如願躲過了這場宿命的滅殺。
可惜啊,他亦是祝四時。
所以,這要他怎麼下手呢?怎麼能下得去手呢?作為分裂出來的,他最純粹的情感,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更愛她!比他自己都更加、更加、更加地愛她!!!
因愛生恨?
因為那個抱著她的男人?不可能,他明明感覺不到任何恨意。
他想救她。
她快死了。他想救她......想救她!他要救她!這才是他唯一想做的事!
他揚起風刃。
先把礙事的傢伙幹掉,把阿酒奪回!不管他想幹甚麼,只是這樣一動不動地抱著她,一切都不會好的!
可那個看著只是在呆坐的人,竟連眼睛都不眨,就立起一座堅固的保護罩。
一個結界。
竟是牢不可破!
銀一聽不進、看不進任何聲音,生成那防護罩,只是下意識的舉動。
他的眼裡只有陳歡酒。他茫然地看著陳歡酒,茫然地落淚,彷彿眼淚永無止盡。
但他很清楚,實際上,他們很快就會迎來盡頭。
他不知道為甚麼,智簡明明答應了他會保下他們,卻突然反悔。現在,智簡已經被徹底刪除。他是它在這個世界上僅存的副本了。
離開了智簡的算力,他只能算是個稍微厲害點兒的普通人,在這場智簡親自鋪就的災難面前,沒有一丁點兒的抵抗之力。
螳臂當車?不,他連顆塵沙都算不上。
可懷中的她不是,懷中的她,是如此耀眼、炫目、閃閃發光。他怎麼能,它怎麼能......因為自己的願望,因為自己的錯誤,就讓她在此處流逝。
他下意識撐起防護罩,是不願任何事物再煩擾她。
“大陣已經啟動了。”他對著懷中的人兒輕聲呢喃,“天空、大地、海洋......你知道的,對吧?那些地方,埋著對你們來說用途未明的大陣。”
“除了這三種陣圖,其實,還有最重要的一環。人。生活在其上,四處繁衍的人類。你們人類,才是最重要、最關鍵的。”
“可惜,透過仙飛會在世界範圍內挑選人類種入陣圖的計劃,被你中斷了。”
銀一說著,露出一種欽佩的笑。
也有些無奈,畢竟,他自己也莫名奇妙參與進去了,成為她的助力。
回憶,好美,他想。
他不後悔。
他輕柔地捋捋她垂落到臉龐的額髮,繼續說道:“所以,智簡後來費盡心機,挪用了這個秘境。”
它的確是群星共榮閒置的維修通道之一。智簡想以它來向陳歡酒隱瞞群星共榮真正的座標,轉移她的注意力,進而迷惑她的視線。
同時,秘境中無處不在的機械,也是很好的,承載病毒用的素材。
機械奪舍。
機械人將自己早已被感染的、燒錄好陣法的偽魂,與人類的靈魂替換。它們,將會成為新的素材,成為鑰匙,成為絲絲縷縷密集的線,串聯起所有大陣。
聚沙計劃。
聚沙、成塔。人類星星點點,如沙子散落各處,其能量,卻能與天空、大地、海洋比肩,它們交織成一個真正完整的超級大陣。
這才是智簡最終的目的。
它要抽取這整顆地愛星的能量。它要用這能量撕開時空,嵌入一個不會被群星共榮追逐的,獨立的,安全的,所有生命都能蓬勃生長的新世界。
為此,它只要犧牲掉茫茫宇宙中的,只不過是一顆星星,而已。
“我都告訴你了。”他說,“你早就想知道的,對不對。”
他的眼淚還在不停滴落。
“可惜,它把大陣開啟,剩下的我卻做不到這件事了。”
他真的不明白。除了不明白智簡為何出爾反爾,也不明白,它怎地突然這樣衝動。
就像,智簡其實也不明白他。
【創造新世界是我們一直以來的願望。你要為了她,背叛這個願望嗎?】它曾這樣問過他。
他是怎麼回答的?
他以為,這兩件事是可以一同運作,互不衝突的。
他判斷錯了,錯得離譜。
它也賭輸了,它在抽取的能量足夠它開啟新世界之前,就被清零了。
這顆她最在意的星星,死了,依託於其上的人類很快也都要死了。沒有人可以再引導、收攏地愛星的能量,它們逸散出去,流入茫茫宇宙,消散開去,就像未曾存在過。
銀一看著她,生命正同星球一起流逝。
她已經很冰,很涼了,銀一顫抖著握住她的手。
“你跟我走吧,好不好?”他將她的手貼到自己的臉龐,試圖令她暖和起來。
他拼盡全力,吸引回了一些逸散出去的能量。
那樣的新世界,已經沒有可能再創造出來了。但他也許可以,造出一個,小小的,小小的,世界。
也許只有一棟房子那麼大,或者,只有一個房間。
那裡只有他和她。
他要創造一個只屬於他們的世界,永遠封閉起來,再也不叫她有任何可能受到傷害。
她是他最後能抓住的人類了。
唯一能抓在手中,最喜歡的人類。
從此以後,他將忘記智簡的願望,只留存下自己的。
他害她失去了星球,他只能還她一個小小的,新世界。
這樣,也好吧。他會讓她忘記所有,在她小小的宇宙中一直快樂、幸福下去。
智簡愛著生命,而他愛著她。
這樣,也算實現了願望,對不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