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命運樹的罅隙 陳歡酒陷入一個長長……
陳歡酒陷入一個長長的, 混亂的夢。
夢裡,她有時在艱苦的軍事基地訓練。沒有機甲,能用的都是些和記憶符合的, 稍顯落後的軍械。
有時又突然冒出來機甲了,然後她在駕駛室裡暈得七葷八素, 吐得到處都是, 被黑著臉的教官拎出來。
她被罰自己打掃乾淨。
不過等她緩過來一些,就發現,駕駛室已經被她的好隊友們收拾完了。
她還來不及說謝謝,自己就很突然地長大了。
她失去了兩條腿和一隻眼睛。她坐在輪椅上,俯瞰著和剛才的畫面,顯然不是同一時代的風景。
她似乎裝了機械腿來替代,但是很難用。還是坐輪椅快些。義眼也不舒服, 整個眼眶都在疼,一直在疼。
一隻烏鴉飛向她,她伸出手, 令它降落。
仔細一看,那隻烏鴉也有一隻機械眼睛......哦不,原來這整一隻, 都是機械鳥。
這好像是她自己做的,偵查用的鳥兒。
四周高樓林立, 但十分破敗, 整個街區瀰漫著頹廢蕭條的氣息。
再一轉眼,她還是她, 但位置和年紀又變了。
她一眼認出來,這是她曾在核心城,心念投射出的幻境中, 不知為何見到了的,群星共榮的某處研究基地。
原來,那真是她的記憶。
曾經的,無數個她的,其中之一。
她明白過來了,現在正是瀕死之際。
她其實很熟悉這種感覺。她又要死了。
這一次,她走到多遠了?
生命流逝,識海的封鎖已經沒有必要,那裡封鎖著這樣大量的記憶,本就是為了讓自己的狀態穩定,不易混亂,進而崩潰的。
她全都想起來了。
她一直一直在輪迴,跳躍在不同的時間線,試圖拯救她的母星。
意念投射的幻境也好、秘境裡接連不斷,走向卻又截然不同的重複也好,本就全都是她真實的經歷。
她真的死過無數次。
她真的去過很多地方。
她真的做了非常、非常多的努力。
可惜,這一次,她好像還是沒有成功。
她嘆了口氣,卻很冷靜。她仔細回想所有有所關聯的記憶,試圖在死亡來臨之前,歸納出這一次失敗的原因。
下一次就能避開這條Bad Ending了,一定要啊!
每一次,她都是這樣做的。
於是,她走過的路不斷地伸出新的分枝,成長為一棵宏偉的巨樹。
卻還是沒能找到一條,地愛星和其上的人類可以存在下去的,通往未來的路。
她沒有氣餒。
氣餒的話,就堅持不到現在了。
她早就習慣啦!
可是,可是這一次......唉,好像不太妙啊。
智簡早就在地愛星嵌入了抽取能量的大陣。她以它的命門為威脅來談判,會讓它提前發動這大陣......可她要是不這麼做,那個機械降臨的秘境,本身的破壞性也足夠毀天滅地了。
順應它,則計劃成,地愛星死。
與之談判,則提前啟動大陣,兩敗俱傷,迎來全滅結局。
唔......那麼下一次,該先查明破陣的手段嗎?但參照本次時間線,她還只是一個大學生,智簡發難太早了,時間根本不夠,機會渺茫。
一切似乎陷入僵局。
哈哈,最壞結果,就是要退到很早很早很早之前的某一步,從那時候再重來吧,只能說,儘量避開那個她們都不知道何時出現的必死節點。
有點完蛋呀。
銀杏的力量,還能支撐多少次時間躍遷呢?最近傳送的落點都已經越來越不準確了。
好吧,現在她有點氣餒了。
陳歡酒在夢中抓耳撓腮,怎麼想也想不到一條出路來,時間又緊迫。這熟悉的窒息感......呃。
忽然,耳邊響起蟬鳴。
她的樣貌又變了,這回,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正坐在悶熱的教室,補習永遠也聽不懂的數學。
當然,也沒有靈力,也沒有精神力,只是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成績一般,甚至可以說是有點不太好。
可不就是不好嗎,隨堂測驗的卷子上,小題全靠蒙,大題空一半。
寫著的那一半也是瞎寫居多,畢竟全空著,也太難堪了......
嘿,這無力感,和現在不是一模一樣嗎!
陳歡酒卻不由自主彎起嘴角。
已經是這麼久以前了嗎,好懷念啊。
她得再加把勁呀。她想守護的,就是這樣,千千萬萬個人,所有人,都還能繼續擁有這無聊、困頓、卻又寶貴的日常啊。
忽然,有人從背後,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考不出也沒關係啦。每個人擅長的事不一樣嘛。”
讓她猜一猜,嗯,不會是老師,老師這樣說政治不正確咧!還是得把學生抽打得如陀螺般旋轉,每一門課都得考高分才比較符合主流期待。
也不會是媽媽啦。
雖然,其實不記得真正的媽媽的樣子了。
她必須要記下的,長遠時間線上那些重要節點的記憶,實在太多太多了,最早的那些細枝末節,只好放棄。
她隱約覺得媽媽會因為她成績不好,無比焦慮。考不出會吃毛栗子,會生氣她學得不認真。
還好,她還記得,媽媽愛她的。
只是她不會說這樣的話。
陳歡酒回過頭,看到一個閃閃發光,明黃色的人兒。她銀色的髮絲被風吹起,拂過她的臉龐,癢癢的。
“是你呀,銀杏。又見面啦。”陳歡酒回過身,抱住她。
她也回抱住她。
“沒關係的。”她這樣安慰道:“考不出沒關係,想不出世界的未來要如何到達,也沒關係。”
“那不行!”陳歡酒從她馨香溫暖的懷抱裡跳起來,“要想的!想到頭髮掉光也得想出來啊。”
銀杏就開始咯咯笑。
“沒事嘛,總不能真叫你禿了,你那麼愛漂亮。”她的手指穿過她的髮間,“瞧瞧,綢緞子似的,可得保護好呢。”
陳歡酒嘆了口氣,往後一倒,被及時抽出手的銀杏穩穩接住。
“那咋辦啊。”她愁。
“休息呀。”銀杏輕輕揉開她眉間皺起的一團,“安心啦,還沒有結束呢。”
“咦?真的嗎?”陳歡酒立刻就來精神了,雙目炯炯有神。
“真的哦。不過嘛,你現在必須休息!”她難得用上了強硬一些的口吻,“一個人走太累了,接下來,是接力賽哦。”
“接力賽?和誰?當年你不是隻挑中了我一個寶寶嗎!怒!”陳歡酒佯裝吃醋。
“嘿嘿,不告訴你。”她撫上陳歡酒的雙眼,“等你再睜開眼,一切都會好的。相信我。”
陳歡酒睡著了。
在夢中睡著,意味著,她又要再一次面對現實了。
面對那個自己馬上要死掉的現實。
而銀杏沒有告訴她,她於瀕死之際,在這裡看到的,只是【到她此刻為止的記憶】。
她還有未來。
她還有與【未來的她】相處的記憶。
“心情如何?”銀杏對著虛空輕笑著發問。
“還能如何,早都定好的事。”有人憑空現身,自一旁走出。是未來的陳歡酒。
“不心疼嗎?”銀杏似在調侃。
“心疼也沒辦法,都是我們自己做的決定。”她聳聳肩,“先把眼前這關過了吧,以後的事,那隻能以後再說了。”
“好吧好吧。”銀杏雖然虛弱,語氣卻很輕鬆,“真是,一個個都是犟種。”
“哼。”陳歡酒動動手指,隔空彈了一下她的眉心,“還不是為了撈你,少說兩句吧!”
“嘿嘿。”銀杏安心地笑起來。
......
眼皮很沉重。
還說睜眼就會好,結果,根本......睜不開。
但陳歡酒沒那麼憤怒,也沒那麼恐慌了,想起過去,那千姿百態的記憶,或者說,人生;以及,和銀杏短暫的擁抱,這些都令她感到平靜。
儘管看不見、聽覺也很朦朧,因為失血過多,一切喧囂都顯得很遙遠。
可她嗅到了一絲冷冽而純淨的風。
趕在結界升起之前,趕到她身邊,那風輕拂過她,帶著沉重的愛意。
祝祝在最後曾向她坦白,造成他巨大轉變的預言內容,是他將會殺了她。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啊。
血都快流乾了,陳歡酒真的沒甚麼力氣,可她還是,微微揚起了嘴角。
銀一錯愕地看著懷中之人突然的變化。
她......為甚麼笑了?
他忽然蹦出一個,自嘲的,毫無緊迫感的念頭。
是吧,連他自己都斬釘截鐵地肯定,她的笑容一定不是因為他,更不會是因為他即將帶她進入新世界。
其實他明白的,她不會因為那樣的世界而感到一絲一毫的欣喜。
那麼,這樣的笑容......只能是因為。
跪坐在地上很久的機械人,終於動了。很快他檢測到結界外面有人......不,是其它的甚麼東西在。
鬼修?可那人明明沒有寄生於機械,卻也擁有實體。
真是不同尋常的兇惡氣息。
他已經失去了通曉天地的智簡資料庫,判斷不出他到底是怎樣的存在。也無需判斷了。
那個人的殺意無需言表。
鋪天蓋地的風刃對準了他們,他和陳歡酒,完完全全,在其命中範圍的正中心。
光是靈力的威壓都差點要把結界壓垮了。
銀一警惕地支撐起身體,將陳歡酒死死藏在身後。
實在不行......她一個人去那個世界就好。只有她活下來,也好。
然後風刃還是落下,飽含憤怒與絕望。
銀一不得不承認,那個人的修為過於高了。
到頭來......他甚麼也沒做到。
無法阻止災難。
無法保護陳歡酒。
無法建立新世界。
無法......實現願望。
最後的時刻,他抱緊了陳歡酒。
他這隨波逐流的一生啊,至少,在終點之前,終於抓緊了屬於他的浮木。
哪怕下一秒,他與浮木被一同撕碎,沉入洶湧又涼薄的命運之海。
他們永遠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