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她與她的低語呢喃 鍾汐霞要了一艘……
鍾汐霞要了一艘逃生艇, 一艘小型宇宙航船,配備醫療艙,機械部件和維修工具, 以及裝滿一船的補給品。
至於假身份,她說可以自己搞定。
出了那樣的事兒, 地愛星肯定是待不下去, 她想跑去其它星球,完全合理。
智簡滿足了她的要求。
智簡很早就知曉、瞭解她的恐懼。於是,它在她身上安裝炸彈,在成為鬼修的威脅之下,她果然全力配合。
甚至主動出具方案。
“你的訴求,是讓她知曉世界的危機,殘酷的真相, 揭開群星共榮虛偽的真面目,好讓她自願且徹底地加入你的陣營,為你所用, 對吧?”
“是。”
“呵,那你真是找對人了,這事兒我很熟。”
鍾汐霞好像認命了, 又或者,自由當前, 一切皆可拋下, 她似乎不再鑽牛角尖,而是真心想把這次任務完成得漂亮。
她思考了一下, 提出新的要求,“她現在在色雷克雅一號航船是吧?呵呵,白洞號......你把我也弄上去。”
“為甚麼?你知道這艘船的保密和安保級別都很高。”
對話中, 智簡隨時監測她的腦部和情感動向,沒有異樣。
她很積極地在做計劃。
“你知道我對你並不忠心吧。”她沒有直接回答智簡,反而開始沒一點所謂地自曝,“要不是她很警惕,一向都不太相信我,我早把你這些破事兒都抖出去了。那該多有趣。”
說到這,她哈哈大笑了一會兒,非常開心。
“真的,我恨不得現在就全告訴她。”她頓了頓,“那也得她信啊。”
檢測結果返回,是真話。
“所以?”智簡要求她拉回正題,直接說明。
“所以啊,由我闖入那艘船,把她從虛假的旅途中喚醒,讓她直面這巨大的謊言,不好嗎?這可是最直接有力的一條證據了。而我接下來告訴她的,就都變成補充說明,可信度簡直直線上升!”
鍾汐霞說完,點點頭,對自己的計劃很滿意。
智簡不滿意,“有漏洞。”它說。
“你是說,我為甚麼可以出現在飛船上,是吧?”鍾汐霞抬起眼看著它,看著機械上閃爍著的指示燈,那個微小的光點。
“對。”
她很聰明。智簡知道。
否則,最開始也不會選中她參與自己的救世計劃。
“你不懂。”她卻忽然笑了一下,有點邪,看起來真的恢復到了原來的樣子,“我拿她當宿敵。而且她知道。”
“所以?”它確實不懂。
它想起來,以前,它找來的另一個執行者,張默,也這樣說過它,說它太高高在上,不懂人類。
那又有甚麼關係。
它不需要懂,它能救下他們就好。
雖然,它最後其實聽取了張默的建議。它派出銀一,親自來到這裡,走入人群中。
也過了挺久了。
不知道,現在,銀一懂人類了嗎?
“宿敵就是,拼盡全力,排除萬難,掙扎著也非要去到對方身邊的那種關係呀。”鍾汐霞笑嘻嘻,“為了見到她,我做出甚麼事都不奇怪哦。”
智簡覺得哪裡不對,但又分析不出哪裡不對。
鍾汐霞一直嬉皮笑臉,對與陳歡酒相見的期待卻是貨真價實——這些都能檢測出來。
“哪怕下一秒要死了,我也會專門到她面前去噁心她一把。這很正常。”
究竟真的是為了噁心一把,爽快。
還是,某種留戀和不捨呢?想見她最後一面?
也許,都有吧,人的感情很奇怪的,她自己都看不明白。
“她會理解的。”她篤定地這麼說,語氣淡淡,竟然很平靜,“那根本就不是問題。”
檢測結果返回,是真話。
那枚安於她心臟的炸彈也依然沉寂,沒有絲毫要被觸發的跡象。
她很安分。
這就是她能拿得出的,最完美的計劃了。
她會好好執行的。
稽核完畢,智簡給她放行。監牢破了一個口子,一輛自動駕駛飛車在外接應。
等鍾汐霞揚長而去,首都監獄才終於警鈴大作,刺耳的鳴笛聲在城市上空盤旋,久久不散。
......
於是,當陳歡酒再次醒來,映入她眼簾的,是鍾汐霞。
頭頂依然頂著一個碩大的問號,完全沒變。
這讓她有點茫然。
她的記憶還停留在那個純白的房間,她被1017送回去,然後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這不對勁。
“有人讓我給你帶個話。”
幸而,鍾汐霞沒有攻擊的意圖。
她歪著頭想了一下,糾正道,“哦,是有個東西,讓我給你帶個話。”
心臟上傳來一點悶悶的鈍痛。她意圖暴露這場談話是智簡的安排,違反它的訴求。這是警告。
鍾汐霞其實挺怕疼的。
從小如此。她的神經非常敏感,很多普通人人覺得很正常的觸感,對她來說都有點超過,根本難以忍受。
所以她替換掉了自己大部分的軀體。這樣,就能人為調控神經的敏感度了。
手術是在大量的麻醉中完成的。
她還以為她從此可以擺脫磨人的痛苦了。
“你要不要先起來,看一看現在是在哪兒。”鍾汐霞趴在開啟蓋兒的膠囊艙邊緣,像一隻在逗弄毛線球,慵懶的貓。
她在陳歡酒耳邊柔聲細語,又彷彿陳歡酒是在搖籃中睡得甜美的嬰兒。
老實說,短時間內經歷過好幾次莫名其妙的心念變化,這讓陳歡酒很難判斷現狀。這是又一次心念觸動,進而引起的場景變化嗎?
那她為甚麼會看見鍾汐霞?
總不見得是潛意識在想她。
她坐起來。同時,感受到背部和坐骨傳來堅硬的觸感,硌得慌。
她的超柔軟大床肯定沒了。
視線下移,果不其然,自己哪裡是躺在甚麼公主床上,自己躺在一口冰冷的棺材......大概是膠囊艙裡面吧,總之和普通的休眠倉型號不太一樣。
她正坐著的那一口,燈光全滅了,看起來沒有在執行。環顧四周,其餘的一排排,則還在繼續執行。
她的校友們,其他宗門的前輩們,包括上車時安慰她別緊張的那位學姐,以及在核心城大街上舉著橫幅放大喇叭的音修宗弟子們,都在裡面。
一人一口,整整齊齊。
還活著。
陳歡酒垂眸思索了一會兒。
“是你叫醒我的。”顯而易見,她的膠囊艙被人斷了能源,這裡只有鍾汐霞,就是她乾的。
和上一次見面不同,兩人之間沒生出一點劍拔弩張的氣氛。
她仍對自己有所圖謀,但不是來殺自己的。
否則,剛才趁著自己被膠囊艙困住,醒不過來,已經可以趁虛而入。多好的時機。
碩大的問號變得更鮮豔了,已然到了有些刺目的地步。彷彿快到臨界點,很快就會爆炸,然後消亡。
“對,我叫醒的你。”她看向她,“我來告訴你真相。”
要信嗎?陳歡酒問自己。
眼前的女人,本來應該正被關押在戒備森嚴的監獄中吧?而她自己,若這場星外之旅真是甚麼陰謀,肯定也被安置在一個以常規手段難以企及的地方。
她就這麼輕飄飄地出現了,莫名其妙地說要告訴她真相。
真是瘋得一如既往。
可是,陳歡酒竟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直覺,這一次,她無法拒絕。
她來此的動機、手段、目的,都不是重要的問題。
重要的問題,是她即將告訴她的真相。
看到陳歡酒沒有任何迴避、拒絕的動作,鍾汐霞露出了極為甜美的笑,像一顆成熟透了,即將墜地的果子。
“我就知道,你能理解的。”
她的話語如同呢喃,又得寸進尺,向陳歡酒伸出雙手。
這一雙手,在上次見面的時候,還意圖伸進她的機甲,劃開她的軀體,剝走她的靈根。
這一次,這雙手只是輕輕撫上她。
她托住陳歡酒的臉頰,同時,垂下自己的額頭。額頭觸碰額頭,傳來一點同為人類的溫熱。
不對。陳歡酒想。
再怎麼樣,自己也不能這樣警惕心全無......她好像被人麻醉,意識竟然鬆散開,迷迷瞪瞪的。
她又想起她頭頂的問號,同時,依然感覺不到殺意。
問號......是問號,不是感嘆號。
是問號。
有甚麼東西在發光。
她和鍾汐霞貼得很近,視線受阻,不知道光源來自於哪裡,只覺得很亮,很亮。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我奪不走你的東西,無法變成你。”她輕聲訴說,甚至有一點委屈,“那換你來接納我吧。”
她得逞地笑了,聽起來很滿足,“想獲得我的訊息,是要付出代價的哦。”
陳歡酒的耳邊像是灌滿了水,一切聲音都變得很模糊。
這是她能勉強辨認的,最後一句話了。
代價。
代價是甚麼?
她沉入水中,已經無法思考。
......
好溫暖。
好安定。
她被溫柔地承託,輕輕晃動,遠處傳來低沉、朦朧的心跳聲,一切都讓她感覺到久違的,無可替代的安心。
四周都是水,但她沒有一絲一毫地窒息感。
她試圖掀開眼皮,但效果不佳,神經應該還沒發育好。
只隱約感覺,四周似乎很昏暗。
是令人舒適、放鬆的昏暗。好像一個夕陽西沉的傍晚,橙色的光從厚重的遮光窗簾縫隙中流淌進來。母親輕哼著歌,有節奏地,一下,一下,搖動著她的搖籃。
她被愛意包裹著。
理應如此。
她在子宮之中,在她人生最初的搖籃,她本該是被母親的愛意包裹著的。
不知怎麼回事,小小的嬰兒明明連眼睛都睜不開,到處都沒長好呢,卻能聽見子宮之外,外面人的話語。
小小的鐘汐霞,聽見了,雖然聽不懂。
聽不懂,但是卻又記住了。
幾年以後,長大一些的她,突然理解,恍然大悟。
而陳歡酒,被迫知曉她全部記憶的陳歡酒。在這一刻就已經徹底明白了。
外面有人說:
“真可憐啊,等養大了,是全部都要殺掉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