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小汐，年幼的記憶 那是記憶。 ……
那是記憶。
陳歡酒一開始是這樣以為的。
是鍾汐霞的記憶, 有如實質一般，伸出張牙舞爪的觸鬚，正在侵入陳歡酒的腦海, 帶來一種尖銳的，似要撕裂她識海的疼痛。
陳歡酒臉色發白, 汗如雨下, 本能要抵禦異物的入侵。
她拼盡全力，忍住了這種本能。
語言太容易摻雜謊言。
鍾汐霞說話從來都是真假參半，這樣的人，無論她後來有沒有改，都已經無法再取信於人了。
鍾汐霞也知道，所以，這一次她直接交付記憶。
雖然記憶也可以說謊。
記憶可以被捏造, 修改記憶的裝置和陣法，雖然稀少且見不得光，但其實也不算是太新鮮的事兒。
她的腦子裡, 現在就有智簡透過陣法給她施加的記憶鎖。記錄那一部分記憶的神經元和細胞，完全被燙死了，屍體粘合在一塊兒, 血肉模糊，難分彼此。
更何況, 人甚至還會自我欺騙、自我洗腦, 且非常擅長。
這樣看來，她的記憶, 也算不得甚麼好的傳話途徑。
可這的確是她能展露的最大誠意了。
至少，她不會再刻意地編造、哄騙，或者下意識地添油加醋、避重就輕。
她把她最一手的經歷, 她的人生，徹底攤開，供陳歡酒閱讀。
陳歡酒完全理解她的意圖。
所以，她如她所願，沒有抵抗。
鍾汐霞是人工孵化的小孩。
如今的全民修仙時代，自然生育率極低，民眾生育意願也平平，不很積極。為了維持世界運轉，前一年若新生兒數量沒有達標，來年，就會從基因庫中抽取基因，合成一批足夠數量的小孩，孵化後，由保育中心撫養長大。
除了鍾汐霞這樣的孵化兒，保育中心還會接收修士意外懷孕但不想養育的胚胎。不過，對孩子來說都一樣，從有記憶開始，他們都只是保育中心的孩子。
自懵懂出生，到滿地亂爬，再到牙牙學語，再然後，託兒所，幼兒園，小學，中學。
保育中心設施完備，會一直教養這批孩子，直到他們分配好宗門，進入大學。
鍾汐霞七歲了。
她打了基因針，運氣不好，四靈根，金28木23火31%土18，雜得一塌糊塗。
不像她的好朋友，鍾琉霞和鍾星霞，一個是火單靈根天之驕子，一個是金74%土26的高比率雙靈根。就算是一個靈根一個靈根拆開，單獨拎出來比較，也都比她強。
被完全碾壓了，人生的差距就此拉開。
她不懂，明明都是同一批長大的，大家連名字都起得差不多，憑甚麼呢？
這樣的情緒沒有維持太久。
她來不及繼續忮忌、憤恨，因為她很快想起了小時候，還是個胎兒的時候，聽到的那句話。
“真可憐啊，等養大了，是全部都要殺掉的啊。”
彼時，她正在保育中心的課堂。電子投屏上是鬼修宗的介紹，老師說起鬼修來那是滔滔不絕，有趣，奇妙，便利，是天道贈予本該只有一次生命的修士最為珍貴的禮物。
鬼修，鬼修，又是鬼修。雖然其它五大宗也是提到過的，可這鬼修相關的內容，也太頻繁了。
一次又一次，無比狂熱，簡直就像是，洗腦。
孩子們心智簡單，如同白紙，從小隔絕在此，這樣灌輸洗滌，都發自內心認為成為鬼修是一件很酷的事。
被殺掉的話，人非但不會死，還會成為很酷的鬼修。
所以，為甚麼，是“真可憐”呢？
鍾汐霞開始變得黏人。
每天都有問不完的問題，撒不完的嬌，她一派天真可愛的模樣。雖然天資不好，老師們倒也從未因此偏心，加之她極懂察言觀色，總能討人開心，漸漸地，他們也習慣這樣一個黏人的小傢伙時常出入辦公室，甚至是員工宿舍之類的地方。
不過是個甚麼都不懂的孩子。
保育中心長大的孩子，雖不是從未出過中心大門吧，卻最多，也只踏入過中心所在的鐘靈市。
老師們心知肚明，這個鍾靈市也是假的。
千知國確有鍾靈市，但在鍾靈市內部，還有一處結界遮蔽，極為隱秘的區域。
區域內，街道、設施、店鋪、陳設佈局，都和真正鍾靈市的一部分別無二致，是等比復刻的雙生子。
這樣，在未來，那些得以走出保育中心，走入社會的孩子們，他們提及自己的來處，就不會露出破綻。
鍾汐霞盯著車流，一輛，又一輛。
今天是放風日，孩子們由老師領著，來到了鍾靈市內的遊樂園。
鍾汐霞看起來非常興奮、積極，是玩得最瘋的一個。現在，好像是瘋玩過後，累懵了。
她倚在遊樂園外圍的一條長椅上，雙臂擱於椅背，枕著頭，一輛，又一輛，數著柵欄外經過的，各式各樣的車。
鍾A紅色轎車，見過。
汀C465HY1，白色貨車，見過。
鍾F79S621，黑色轎車，見過。
......
都是見過的。
一模一樣，她全都背得出來。
駕駛位的司機是誰，車裡的乘客是誰，她也全都記得。
每次從保育中心出發，無論目的地是哪兒，四周來來回回，經過的總是這些車。
簡直像是......演員。
只不過，演員的數量非常之多，安排這一切的人，大概篤定他們這樣的小孩不可能發現端倪。
該說幸運還是不幸呢，偏偏，鍾汐霞的記憶天生異於常人。
過目不忘，或者說，超憶。這讓她在頻繁出入辦公室和員工宿舍時，儲存下了近乎完整的記憶，她在其中不斷搜尋、找尋最為細枝末節的資訊：
比方說，她故意冒失，不打招呼突然闖入時，晚一秒鎖屏的星腦螢幕；
比方說，被壓在亂七八糟資料下的重要文件，不小心露出了那麼一角。
她就這樣按捺住，蟄伏起來，一點，一點，不動聲色積累起資訊，最後，竟真的讓她拼湊出真相。
城市是假的。
她們是實驗品。
……
很快，第一批孩子消失了，包括她的好朋友鍾琉霞。
她記得，辦公室的指導文件上，就是這樣寫的，靈根好的孩子通常修為也高，會先“成熟”，所以，也就能先“摘取”。
剩下的孩子渾渾噩噩，昏昏沉沉了一段時間，不知在甚麼時候就已被修改了記憶。
所有的痕跡都被清理了。
沒人記得那些孩子，除了鍾汐霞。
看來，她不止是“記性好”，應該還另有特別之處，這讓她逃過了保育中心的記憶清洗。
可她也不敢“記得”。
她小心翼翼地生活，每天繼續笑得甜美而燦爛，天真得比任何孩子都像一張被擦乾抹淨的白紙，生怕被看出一點蛛絲馬跡。
可她又實在很好奇......很好奇。等待鍾琉霞的......等待未來的自己的，究竟是甚麼樣的命運？
那是個甚麼樣的實驗？
她還沒搞明白這個問題。
於是，她故技重施。
教師的排班，巡邏機器的路線，一切都刻印在她腦海，她不怎麼費力氣，就找到可以鑽的空子。
她用偷看到、背下來的賬號密碼，進入系統。
她找到了運送地址。原來實驗室就在保育中心地下。
她做過美夢的。
她的記憶那麼特殊，和別人都不一樣。雖然靈根不好......靈根不好怎麼了，故事的主角，自然都是該從困境中逆襲的。
她天生的記憶異常必然是命運給予主角的饋贈，她會以此反擊，加上她的聰明才智，縝密心思，最後找到實驗室，救出朋友，逃出保育中心，將真相大白於天下。
邪惡的反派被萬人唾棄，保育中心會被關停，再也不會有可憐的小孩被捉去殺掉，用於實驗了。
而她，鍾汐霞，會以雜靈根之軀，遠勝過她那兩位天資優越的朋友，被所有人稱讚，誇獎。就連鍾琉霞，鍾星霞本人，都要發自內心地感謝她，感謝她拯救了她們寶貴的生命。
抱著這樣的心情，她踏入了地下實驗室。
最初，只打算先遠遠地看一眼。
她十一歲了，又不笨，那樣嚴密的實驗室，怎麼可能沒有安防措施？
她沒有想要一口氣逞英雄，直接闖進去，把朋友們都救出來。那實在太不現實，天真過頭了。
她是計劃一步一步，先從觀察開始，慢慢搜尋漏洞的。
然而，她才向那裡踏出第一步。
腳底下傳來震動......或者說，顫動。混合、摻雜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情緒，自她的腳骨、腿骨，一節一節，傳遞上來。
“......霞......小.......”
好像有人在說話。
“......小......汐......來......這兒......”
小汐，是在說小汐，有人在叫她。
保育中心這批和她一起長大的孩子，都姓鍾，鍾靈市的鐘，最後一個字則都是霞。
所以，平時，她們都用中間的字來稱呼彼此。她叫她們小琉，星星，她們叫她小汐。
“......小汐......別......怕......我......擋住監......控了......來......”呼喚她的聲音，也從地面，順著她的骨頭和血肉，傳遞到她腦海裡，“.......來......幫......”
隨著她的話語，鍾汐霞的身體跟著地面一起，輕輕震顫。
去幫她。她要她去幫她。
這好像是，小琉的聲音。已經十分虛弱的，小琉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嘿嘿，從這一章開始，用“忮忌”替換“嫉妒”啦！是我的親親老婆先身體力行，然後教給我的，很想在這裡簡單囉嗦分享一下（？
第一回合：我從老婆的文裡發現了這個不認識的詞兒，遂好奇詢問，老婆說這個詞兒是代替嫉妒的，憑甚麼負面詞彙要用女字旁呢，她要改，每個人推一小步，下個時代女字旁的貶義詞就會更少！
第二回合：今天我寫著的時候，嫉妒這個詞差點很順暢地出來，然後我想起老婆上一次說的了。
我也想換，但是擔心用法會有區別，所以先去查了一下，網頁上說嫉妒止於心理層面，忮忌則通常伴隨攻訐陷害等實際行為。（這不是最終結論哦！）
於是我有點苦惱，和老婆說我想換，但是此刻想寫的只是比較輕微的情緒，用忮忌是不是不合適。
然後老婆回答我：
詞語是會根據時間改變含義的。
哇，一語驚醒夢中人，我忽然能切實看到我們每一個人推的一小步真的成了一場接力賽，一寸一寸推動到未來，達成了我們想要的扭轉。
除此之外老婆又去查了一些資料，比如忮忌在漢典的釋義就是嫉妒，讒忌才是陷害忌恨；又比如在一些古文中的用法其實語義也沒有偏離“嫉妒”的含義；再比如，這個詞最早就是忮忌，是後來才被嫉妒替代，現在不過是還原它應有的樣子。
事實上在老婆一句一句的洗刷之下，我不過花了十多分鐘就完全習慣這一種替代了。
我是一個很執拗很難接受改變的人，但這件事比十幾分鍾前的我以為的要容易很多！
嘿嘿於是，替換！
（但是一搜前文還有好多個嫉妒，啊啊暫時完全擠不出時間一章章替換啊啊啊原諒我，你們看到的更新全是存稿，就這我還只能保證一週三更......就當是保留一個自己進步的過程記錄吧。（低頭搓手）
順便再次邀請大家去看我老婆的書啊！《修仙界戀愛物語》by這個糖硌牙了，就在晉江，為愛發電目前已三百多萬字全免費！絕贊連載中！量大管飽萬人迷瑪麗蘇好吃啊！！！
（以及我老婆前面殘存的嫉妒比我還要多的多得多畢竟她這個字數擺在這兒，所以一開始也是沒有替換掉的還請見諒嗚嗚。往後的日子讓我們一起努力改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