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每一步都是去往未來 她沒有掉下去……
她沒有掉下去。
有人從身後抱住了她。
她也不知道, 那一刻,她好像只是在鈍鈍地想,自己現在這姿勢, 也太狼狽了。好丟人啊。
好丟人啊。
然後,她後知後覺地察覺到, 抱住她的那個人也溼透了。那個人也沒有使用術法來防雨。
真少見, 明明對於修仙者來說,這是和呼吸一樣簡單的,幾乎如同本能一樣的事。
練雨晨不想回頭看那個人是誰。
她甚麼也不想做。
也甚麼都無所謂,是誰都好,怎麼擺弄她都好。
擁抱住她的身軀或許本來是很溫暖的......可是雨太大了,已經,甚麼都感受不到了。
“抱歉。”她聽到背後的人忽然這麼說。在她冰結的大腦有任何反應之前, 那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又發出聲響:“冒犯了......就算你不願意,我也, 必須要這麼做。”
腦袋嗡嗡的,她不理解那是甚麼聲音。
只覺得,好像, 有人在唱歌。
也許是搖籃曲,也許是幻想世界中精靈的小調......其實好像也並非歌曲。
是沒聽過的語言, 又或者只是某種音節......它們交織在一起, 形成一把鑰匙。
她的心被開啟了。
這形容很怪,但這是她此刻最真切的感受。
那個人溫柔卻強硬地掰過她的臉龐, 令她不得不對著她的臉。原來,是陳歡酒啊。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
她卻找到她了嗎?
“這是同心咒。”陳歡酒對她說著莫名其妙的話,她根本沒聽說過這樣的術法。
她只好繼續這樣麻木地任她看著, 任她洞穿自己。
看著,就這樣看著,陳歡酒忽然大哭起來。她看起來實在是很傷心,好像比她這個差點要跳下橋的輕生者,還要傷心,傷心得像要死了。
怎麼會呢?
她們其實也很久沒聯絡過了,也沒有這麼熟,不是嗎。
是可憐自己嗎,她真是,對隨隨便便一個人的經歷,都會抱有這麼大的同情心嗎?
真......厲害,該說,真厲害嗎。
儘管這樣想著,練雨晨自覺,她好像還是感覺不到任何。只覺得,好沉悶。
她也並非不明白,也許,是她的意識結起了厚厚一層繭。那是自我保護的一種方式吧,這樣隔離起自己,是為了把所有的痛苦都隔絕在外。
壞的,好的,都再也無法侵擾她。
可是陳歡酒的眼淚好像根本流不完,快要將她淹沒了。
她忽地感覺到一絲無措。
彷彿繭最終還是被浸溼了,有甚麼東西強勢滲透進來。
她看到,陳歡酒再次捧起她的臉。她通紅著眼睛,張開嘴,想要對她說些甚麼。
實際上,在那一瞬間,練雨晨感覺到的,是害怕。
會是甚麼呢。
會和那些覺得她陰沉的人一樣嗎。
不論是,後來在仙飛會接觸到的其他人,偶然遇到的明明是懷抱有善意的陌生人,還是,始終希望她變好的,自己的父母。
他們會說甚麼呢,他們會說:“你要積極一點呀”,“多出去走走,曬曬太陽,吃點好吃的,世上還有很多美好的東西呀”,“只是一點小小的挫折呀,勇敢一點呀!”
彷彿只要奔跑起來,就可以把一切不幸都甩在身後。
可她已經失去雙腿了。
有人在意嗎?她已經失去雙腿了。她根本喪失了感受這些事物的能力。
而且,沒錯啊,她就是這樣一個,因為“小小的挫折”就被打倒,就斷了腿,沒用的,一點也不勇敢的,爛人。
不需要再提醒她了,她觸不可及的陽光有多美好了!不需要再提醒她,她是一個可悲的膽小鬼了!不需要再這樣不斷、不斷、打著希望她好的名義,提醒她,再次傷害她了!
所以,當她聽到,陳歡酒最後說出的話。她說:
“現在,在這個世界上,至少有一個能和你真正、完全、感同身受的人了。”
有甚麼洶湧的東西終於衝破了那一道厚厚的繭。她不可遏制的,放聲痛哭起來。
練雨晨知道,陳歡酒沒有說謊,這不是甚麼安慰性質的說辭。此時此刻,她們之間,的確產生了某種玄妙的聯絡。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情緒與感受正在流向她,以至於那一端的她開始淚流不止。
她全部都承接住了,進而引起一種共振。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有甚麼不好!”她哭著說,“明明任何事情都不能成為欺凌他人的理由啊,她們這樣做,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她們壞!又壞又自私!”
“絕對不是你不好呀,不是你不好,嗚嗚......所以,你不要再責怪你自己了......”
“我就是喜歡嚴格的你啊,對誰都一視同仁,保證公平,這才是絕對的溫柔啊,她們那種人才不懂!”
“而且你是那麼那麼地勇敢,你從這樣與世隔絕的孤獨中活下來,你掙扎著為自己主持公道,你特別、特別了不起!”
練雨晨知道,陳歡酒心裡並不完全是那麼想的。
這個“同心咒”,在連通她們的心情之後,讓她也隱約能瞭解到一些她的想法。
她感同身受,是真的。
她很喜歡她,是真的。
她覺得她很勇敢,是真的。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沒問題。然而最後她選擇的這條路,陳歡酒似乎並不是很認同。
不認同,但她依然堅定地站在她身邊。
因為。
她要她活。
她要她活......她要她活!
原來,當人與人有所不同,她還是可以被理解、尊重的。會有像陳歡酒那樣的人,發自內心地希望她變得好起來。
沒有詆譭、中傷、踐踏。
也沒有高高在上的指點、指責。
她只會像這樣,溫柔,且有力地環抱住她。
她們在同一場大雨下。
“別被她們拖到泥潭裡去。”她說,“別讓她們得逞......別讓那些壞人得逞。”
“她們紮在你身上的釘子,我們一顆一顆拔出來。”
“我們還有幾千、幾萬年的時光......一切都來得及。會好的,都會好的。”
然後,她們誰也沒再說話了。就只是抱在一起哭。好像要一直哭到時間的盡頭為止。
銀一趕到這裡的時候,就看到兩個耷拉在一起,汪汪大哭,溼透的水人。
他走上前,費了些功夫才把這兩根糾纏泡軟的麵條給拆開,然後,她牽起陳歡酒的手。
陳歡酒立刻又牽起練雨晨的。
一串人兒就這麼連在一起,在大雨中走著,走著,走下大橋,然後被塞上了車。
陳歡酒懵懵:嗯?
練雨晨也懵懵,但她甚麼也沒管,就這樣靠在陳歡酒懷裡。
銀一揮了揮手,她倆身上的水汽就都蒸發了。
“繫好安全帶。”他提醒道。
“嗯嗯。”陳歡酒點點頭,照做了,還把練雨晨也擺擺正,幫她也繫好了。
做完這些,她們的手又握到一起。
銀一確認了一眼後視鏡,便出發了。他沒說要帶她們去哪兒。陳歡酒也沒問。
車飛得也太快了。
同心咒快失效了,陳歡酒的腦袋逐漸清醒,開始運轉。
對呀,她人就在冥光市,趕過來那是很快。銀一......不是應該還在科文宗嗎?十萬八千里的距離。
怎麼他也到這裡啦!
銀一用實際行動,猛猛飆車來解答她的疑惑。仔細一回想,這車外形之酷炫,確實不是平常見到的款式,怪不得能飛——嗷——!
他一個提速,就又這麼光速把她倆帶回了科文宗。
這地方陳歡酒認識,她在這兒還是上過幾天課的,那時,她經過過,還好奇過。
智簡心理諮詢中心。
銀一張張嘴,很平淡地說,“讓她去試試,我黑了個位置。”
......哇,不愧是他,這隊插得真是理直氣壯......但她確實很需要!
“好!謝謝你!”陳歡酒二話不說,攙著練雨晨,送她進了小隔間。
她拍拍她,“放輕鬆,我們就在外面等你。那可是智簡啊,一定會幫助到你的!”
練雨晨點點頭。
生在地愛星,有誰不信任智簡呢,而且,現在,有人在她身邊了。
她已經有了一點力氣。
她要往前走,走到屬於她的未來去。
出乎意料的是,智簡給出了一個非常簡明、直白的治療建議。
“掃描顯示,你的器質性病變確實有點嚴重哦,像是海馬體、前額葉皮層、杏仁核等,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神經遞質也完全動力不足啊。唔,身體狀況也很糟呢。”
“具體的我就不給你分析了,反正現在的你,腦袋很沉重吧?應該也聽不進去。”
“聽不進去很正常。做出令你後悔的那些決定也很正常,損壞,就會導致失控嘛。”
後半句話,智簡似乎意有所指。
停頓了一會兒,它乾脆話鋒一轉,挑明道:“你是仙飛會的成員吧。”
“之後,仙飛會的全部成員都要接受排查。而負責檢查和評估的,自然也是我。”
“別再想著自首了,我判你無罪。”
“然而,你的狀況,在完全治癒之前,確實需要周全的看護,我會幫你繼續辦理休學。你放心,一般來說,這個過程不會很長,以群星共榮最新的技術,修復那些受損的神經並不算甚麼難題。”
“只不過......在那之前,有一件事需要你自己來做決定。”
智簡再次停下來。
懸空的竹簡原地消失,又閃現至她的面前,彷彿是想鄭重地與她四目相對。
“我的建議是,請你授權,允許我修改、替換掉你的記憶。”
它這樣說道。
作者有話說:我回來咯!本週無榜單,所以週四、七、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