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漣漪散去,凍結的水花 直播事件之……
直播事件之前。
鬼修宗, 仙飛會大活動室。
申請到的房間很大,人倒不是很多,只四個人, 天南海北地趕來,坐成一圈, 熱火朝天地聊著。
都是生面孔, 她們不是鬼修宗的學生。
“你也是被練雨晨叫過來的?”
“是啊,非要我跑那麼遠,甚麼章程不章程的,還跟以前一樣倒胃口。”
“害,可不就是,雞毛當令箭上癮了簡直,噁心啊。”
練雨晨就在門外, 隨時都可以推門進去。這些話語,就這樣清晰地傳進耳朵裡。
她們也都知道,她隨時會進來。但她們是不會壓低聲音的, 倒不如說,其實根本就是故意的。就得這樣當著她面數落、指責、甚至是辱罵,肆無忌憚地散發惡意, 才爽快啊!不是嗎?
練雨晨低下頭。
她習慣了。
但是,這是最後一次了。
她輕聲推門進入, 又小心、妥帖地把門關死。她已經在這間活動室, 提前佈置好陣法了,就和在自新崖樹林中的那次一樣。
“久等了, 謝謝你們過來。”她說。
她的頭很低,沒人能看清她的表情,也沒人在意。
她們只是為了“超額髮放”的仙飛丹過來的, 練雨晨自然知道。為了一次性解決剩下的人,她藉著鍾汐霞的名義,幾乎掏空了仙飛丹庫存,作為籌碼。
她們如此討厭她。
討厭到,打壓她,孤立她,不斷說著傷人的話語,每一個眼神都如此戲謔與嫌惡。
好像她已經罪無可恕到,連呼吸都是錯的。
每每她掙扎上水面,她們就會惡鬼一樣聚集過來,圍成一圈,再次將她按下去。
她們笑得如此開心。
好像惡人終有惡報,她無法呼吸到死掉,才是最好的結局。
她好想知道。
她究竟做錯了甚麼?
她沉默著解開運輸袋,裡面貨真價實,裝的全都是仙飛丹。遠比正常渠道可以申請到的數量,要多得多。
她們伸手就想拿,練雨晨卻收緊袋口,後退了一步。
這簡單的一步,很輕易便惹惱了她們。
她們已經習慣她卑躬屈膝的樣子了.....她們還以為,那是日復一日的冷待與精神折磨之後,她終於向她們低頭。
所謂的,“調教得很成功”。
所謂的,“你要是一開始就這樣的話,就沒人會討厭你了,還好我們大度,指出你的缺點,幫助你改正。”
練雨晨確實是被磋磨壞了。
那時,到底還是太天真的年紀,學校發生的一切,便是她能接觸到的幾乎,全部了。
她逃不出去那個環境,她被隔離在那裡,她以為整個世界就是這幅模樣了。
可她一直只是在,迷茫地,默默忍受罷了。她的自尊並不允許她真正被那些人踐踏。
她表現得卑躬屈膝,不過是復仇的一環。她眼看著昔日拉幫結夥,抱團欺辱她的人,為了一顆仙飛丹大打出手。
才看清,啊,原來她們所謂的“友誼”,也不過如此啊。
她們將她阻攔在外,不允許她擁有的東西,原來才真正在發爛、發臭啊。
而事到如今,她更是連這份偽裝都不再需要了。
她仍舊沒有抬頭。
她第一次對她們說:“我很痛苦。”
“甚麼啊?你在搞笑嗎?”那些人立刻露出被噁心壞了的表情。
“惡意中傷、公開羞辱、孤立排擠、社交剝奪,這些年來你們不間斷對我做的事,是精神霸凌。你們傷害了我。我因此痛苦,痛苦到想要去死。”
她甚至都沒有機會把話說完整。
“喲喲還給我們扣起帽子了。”有人推開她,“明明就是你自己假清高,除了我們誰願意搭理你,臭傻x。”
“想死就死啊和我們有毛關係。”
“直接找個角落自己去死哈別招惹姐裝給誰看呢。”
練雨晨被推倒了,儲物袋落到她們手裡。而她終於抬起頭,將這幅光景盡收眼底。
她甚麼都沒做,她們卻這樣一直厭惡她。只是因為,她是她。
她是她自己。
她是練雨晨。
她是這樣的一個人,與她們不同的人,所以她們討厭她,然後,用這世界上最險惡的方法,將她活埋。
那些言語、那些行為,是插在暗處,不易察覺,卻切實能殺人的針。
她早就知道,鍾會長,說得是對的。
可笑,她甚至還糾結過。
如果有哪怕一個人,和她,哪怕只說了一聲“對不起”,她是不是就要後悔自己至今為止做的所有事了。
還好啊,還好不用再擔心這個了。
陣法隨著她們吞入一顆又一顆的仙飛丹,發動了一次又一次。她們也會失去自我,變成和她一樣麻木的東西吧。
還能稱之為人嗎?已經不能了。
包括自己也是。
沾滿了看不見鮮血的雙手,已經把她自己也拖下地獄。她再也做不成自己心目中那個,積極、努力、恪守規則、維護秩序的好孩子了。
早就做不成了。
練雨晨失魂落魄地走出活動室,走在鬼修宗的小徑上,看著人來人往。
這兒其實才是她的宗門。
如果沒有發生這些事,她應該會在這裡,成為一個純體修,每天勤勤懇懇地鍛鍊,跑遍這裡的校園,和三兩好友一起,過好普普通通,但是快樂充實的每一天。
離她很遠。
這樣的生活,離現在的她很遠。
路上的人群似乎很激動,不一會兒都聚集到一起,觀看起有人乾脆公放的星腦。
練雨晨本不關心,她卻無意間,在螢幕上瞥見了鍾汐霞。
星腦響個不停。
好吵。
好吵。
關不掉,沒有抬手把它關掉的力氣。
一切都如此朦朧,她隱約聽到是鍾汐霞要殺了陳歡酒,挖走她的靈根,但是反被算計,現在已經被逮捕歸案。
仙飛會,要完啦。
鍾會長,也完啦。
她自己,哈哈,完啦,早就完啦。
都好遠啊,好遠,哪怕是這麼驚世駭俗的事,在她心裡竟也掀不起一點波瀾。
她混沌地想著,這時候,她應該感覺到震驚嗎?先是要震驚,然後應該要難過......最後,再變得很複雜?
鍾汐霞對她是不壞的。
她給了她一點微薄的希望,讓她努力撐到大學,成了她的助理。
她給她辦了休學,一定程度上,她終於可以從突然變了樣子的世界逃避。
她給她幾乎沒有限制的物質支援,仙飛丹也好,陣法也好,隨取隨用,她慫恿、支援她向她們復仇。
如今,這樣一份支撐,成了殺人挖靈根,主導殘忍不倫實驗的兇手。而她的刀,指向了她幼年期的朋友。
那是活在她為數不多美好記憶裡,最閃亮的人。
現在,那個人出現在熒幕上。冥光市紛繁擁擠的天際線,大大小小的螢幕上,全是她的臉。
又下大雨了。
冰冷的雨水澆灌在她身上,阻隔在她和螢幕上的她之間。
是啊,如果是陳歡酒的話。
能處理好的,一定能處理好的,當然呀......就連會長這樣強大的人,也......被她打敗了呀。
她又救了好多人。
虧得自己之前還好意思叫她不要深入,哈哈,真好笑。這樣卑劣沒用的自己,有甚麼資格對無私又強大的她,指手畫腳呢。
雨水如此冰冷,她的臉卻熱得像是火燒。
那麼,想起小時候,她甚至認為自己和陳歡酒相比,完全可以競爭得過,自己比她要更厲害!
就更是......好笑得,直不起腰來。
哪裡比得上她呢......無論是實力,還是心性......她才是始終如一的強大,而自己......自己把人生過成這種爛樣子......連一點小小的挫折都受不了,做出這樣無可挽回的壞事,如此陰暗,如此懦弱。
如此懦弱。
好想死啊。
好想......死啊。
她走出宗門,走過街道,渾渾噩噩,無知無覺,不知何時,走上一座大橋的中央。
她停下來了。
車流從她身後呼嘯而過,帶起一陣陣風,吹到她背後,輕輕的,卻好像要將她推下去。
湖面收起平日波光粼粼,天堂一般的純淨,在大雨激盪之下,朝她露出最猙獰的面孔。
它吞沒她的倒影。
她看不清自己的模樣。
連它們都厭棄她。她不該存在的。這個世界沒有她的容身之所。
練雨晨輕輕地閉起眼。
如果,她沒有選擇那所學校就好了。如果她不是這樣一絲不茍到死板的性格就好了。如果她當時沒有聽信她們的話就好了。如果她能再勇敢一點就好了。
可惜,沒有如果啊。
就算重來一遍,她也一樣,甚麼事都做不好。
她就是這樣的人啊。
現在,更是連怎麼活下去都不知道了。
要回過身,衝入車流裡嗎?會給別人造成麻煩的吧。
那麼,要跳下去嗎。
又有甚麼用呢......等成為鬼修,困在機械身軀之中,仍然透不過氣來。
有甚麼區別呢,究竟......
為甚麼,自己會想死呢?為甚麼自己要死,明明錯的是她們。
可是,好痛苦。
好不甘心。
她已經變得和她們一樣了。
比她們更可惡。
她是壞人。
壞人應該受到懲罰的。
好不甘心。
她再次睜開眼,眼眶中滿溢的淚水傾瀉而下,混合在苦澀的大雨中,一起激烈地,落到水面。
大腦開始變得空空如也。
她想起秋織草,她也好堅強啊,遭遇了那樣的事,才有資格復仇吧。
視線早就一片模糊。
自己這樣......算甚麼啊,哈哈。
她的身體機械地掛上圍欄,她不知道,也許可以這樣掛一整天。然後,無所謂甚麼時候,隨便哪一刻,支撐不住了,就可以。
好吵。
好遠。
車流熙熙攘攘,大雨震耳欲聾。但是,好像,都變得好遠。
她最後想起陳歡酒。
如果是她的話,如論遇到甚麼樣的困境都能逆流而上吧。真羨慕啊。
她甚麼都沒再想了。
身體似乎很快就支撐不住,比她以為得要快得多。
雨滴太沉重的話,遲早是要墜入河流的。
掉下去吧。
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