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過往如流水,不會逝去 汗如雨下。……
汗如雨下。
此時應該是汗如雨下的, 可練雨晨渾身的毛孔都似因崩潰而緊閉,雨水倒灌一般,她的五臟六腑都被浸泡、發脹。
好像要腐爛了。
她早就開始腐爛了。
她的目光虛虛地對著面前, 鍾汐霞那張精緻、漂亮的臉龐,想起了那一天。
那一天也是如此。
那是她第一次翹課、逃學。
那時, 她還是個中學生。街上大雨瓢潑, 她沒有撐傘,也沒使用術法,就這樣放任自己被澆了個透。
儘管是很遙遠的場景,卻和現在的感覺如出一轍,身體像是要被泡脹了,氣管隨之被擠壓,讓她覺得......很難呼吸。
她喘不過氣來。
她在這場雨中迷迷糊糊地想:真是不可思議啊, 總是以好學生自居的自己,竟也會逃學了。
怎麼會走到如今這個地步呢?
究竟是哪裡出錯了......是自己......是自己的問題吧......太死板了,不懂變通......是自己不好, 所以被別人,被所有人討厭了。
她實在不願意待在教室裡。
在那裡,竊竊私語不會停, 嘲諷的目光不會停。她被周圍的一切唾棄。
所以她,不得不, 只能, 等回過神來已經。
逃出來了。
可是逃出來了,她又能去哪裡呢?
身著校服的練雨晨, 渾身溼透地蹲在大街上,人來人往,有人朝她看了幾眼, 她低下頭,團成一團,試圖阻擋他人的目光。
她分不清了。
是惡意的嗎,善意的嗎,還是完全中性,看過算過呢。
她分不清,也沒力氣應對,她想,她這樣可憐兮兮地走在大街上,也許,其實,內心深處,是想獲得一點關心的吧。
再抓不住一點甚麼的話。
她快要不知道,她為甚麼要活下去了。
“嘿,你在這裡做甚麼?”這時,一道活潑的聲音,擊穿了雨幕。
入目是一片血紅色。
那是那個人髮尾尖尖的顏色,練雨晨抬起眼,逐漸往上,對上那個人的臉。
真漂亮。
真親切。
她的頭髮其實是漸變色,隨著視線的上移,溫暖的亮橙色躍入眼中。
......是不該和自己存在於一個世界中的顏色。
她不配,她已經配不上這樣明朗的顏色了啊。
“怎麼不說話?唔,你現在很不開心吧,沒力氣的話就不說咯。”那個女生自顧自地和她聊起來,卻並不期待她的迴音。
好像,無論她做甚麼,都不會惹惱她,也不會失去她。她不會因為她的任何行為,厭棄她。
和她們不一樣。
和學校裡的那些人不一樣。
她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和人說過話了,也很久沒有聽見別人和她說話了。
班級裡的人不會理她,她本來也試過和班外的人交朋友。
不行啊,不管她和誰說話,都會很快被自己班級裡的那幾個人強勢插入。
話題會被帶走,和她說話的人會被帶走,被帶到她能聽見,又聽不太見的地方。她們說兩句,就會朝她這裡看兩眼,露出意味不明的,那種表情。
聽了她們說她不好,新的朋友也不願意再和她交流了吧。又或者,察覺到接近自己,會被麻煩的小團體盯上,也就不願意再向才剛認識的她靠近了吧。
後一條,還是又過了好幾年,她才想明白的。
已經遲了。
雨仍在下,橙紅頭髮的少女陪她蹲了一會兒,還用術法,替她擋了雨,又替她烘乾。
不久之後,她也要走了。
走之前,她又湊到練雨晨的面前。“對了,我叫鍾汐霞,你想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不說也沒關係啦。唔......我倒是想帶你走,但是......中學生啊,還是有一點麻煩誒。”
鍾汐霞抓起她的手臂,將兩人的星腦碰了碰,把自己的聯絡方式傳了過去。
“儘量堅持住吧,等你再大一點,智簡給你分配了宗門,可以來找我,嗯......給我當助理怎麼樣?”
“啊,對了,這些就給你當見面禮吧。”她從儲物吊墜裡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小袋子,都是仙飛丹,大概有十幾顆。
那個時候,練雨晨還不知道這些是甚麼。
她沒有收下。
鍾汐霞對她,並不是利用。
事到如今,她早知仙飛丹裡頭有秘密,大概也知其效果。鍾汐霞是用它來控制人的。
但是最早,她想給她的那一袋子,是沒有問題的。
有問題的不是仙飛丹,而是配套用的陣法。所以,當初在道德宗,她去自新崖見那些人的時候,也得事先做好準備,埋下陣法才行。
鍾汐霞給她這些丹藥,是真的想幫她:人只要強大起來,眼前的問題就都不再是問題了。
她也是這樣幫助秋織草的。
她把秋織草撿回來的時候,人已經破破爛爛的了,抱著一隻斷了氣的靈獸屍體,眼神渙散,問她甚麼都不回答,只會喃喃地呼喚著那隻死去的,靈獸的名字。
那好像是一隻鳥,鳥喙被生硬地掰斷,羽毛也所剩無幾,依稀只能從剩下,粘連著的那幾根,被血浸染的邊邊角角里,辨認出白色。
很純潔的白色。
但是死透了。
鍾汐霞說,那些人做局想要虐/殺她,她的靈獸便不顧一切衝出來,想要保護她。
結果是,她被控制住,他們強迫她親眼看著自己的靈獸是如何,先她一步被虐/殺。
很可惜,對方有著絕對的人數優勢,暴起而成功反擊,只存在於童話一般的爽文故事裡吧。
秋織草是被正好路過的鐘汐霞救下來的。
她出資為她治療,卻沒有上正規醫院,而是去了地下診所,將無法挽救的殘破身體,緊急替換成幾乎要被淘汰的笨重機械。她不知透過何種手段,將她的學籍,從御獸宗,換到了鬼修宗。
她問她:“想報仇嗎?”
秋織草無神的雙眼,終於再次充滿恨意。
原來如此啊。一旁看著的練雨晨想明白了。如果將這具殘軀送去醫院,會被上報,會鬧大,那些人可能會被拘留、被判刑吧。
她卻再也沒機會親手報仇了。
“那好啊,你儘管去,等一切結束,就回來鬼修宗,在我的仙飛會當志願者吧。”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是在說:你儘管去,我自會為你掃清後續之事。
她也給了她一大袋仙飛丹,“都吃了吧,那些人不會是你的對手。”
“這是甚麼?”秋織草問。
“哈。”鍾汐霞嗤笑一聲,回答道:“是垃圾哦。”
秋織草和練雨晨不同。她沒再多問,一把便吞下了所有丹藥。
地點,是在地下診所的病床上。
沒有配套的陣法。
鍾汐霞從頭至尾,都沒打算過操縱她們。
秋織草復仇完畢,鍾汐霞將她所有仇人的慘死,悄無聲息地掩蓋。而秋織草,在鬼修宗開啟了她安靜的重生。
只是偶爾幫忙傳遞一下仙飛丹而已。
這件事,其實換誰都能做的。
根本連報恩都算不上。
卻叫練雨晨變得愈發猶豫、陰沉起來。
和秋織草比起來,她的遭遇似乎不算甚麼了。
......還算遭遇嗎?也許只能說是經歷吧。很普通的,許多人都會經歷的,經歷。
是她太脆弱,輕易被打垮。是她太敏感,缺乏鈍感力。
是她不行。
她做甚麼都不行。
只是這樣,隨處可見,並不多難得的經歷......她也有復仇的資格嗎?
是她太過於卑劣,受不了自己的軟弱,因而想要轉嫁去別人頭上嗎。只要恨著誰,好像活下去就不會那麼辛苦,是這樣嗎?
她知道仙飛丹不是甚麼好東西。
就算具體的原理未知,可結果,她是見過的。
服用者將會逐漸喪失理智,喪失個性,喪失自我。成為一個受人操控的空殼。
她真要給予她們如此深重的報復嗎?這何嘗不是殺/人,這無異於殺/人啊,她知道的。她有資格剝奪生命嗎?她應該嗎?她......她是不是,選錯了。她不該這樣做的。
“哦?你在糾結這種事嗎?”
鍾汐霞拍了拍她的肩膀,附在她耳邊,關切道:“利刃與鈍刀,用來殺/人,人都會死啊。”
“你知道嗎,所謂孤立,其實是一種精神暴力哦。她們由此控制你、攻擊你、打壓你。她們剝奪你與他人交流的權利,讓你陷入孤立無援之地。”
“人類可是社會動物啊,會覺得孤單,會陷入自我懷疑,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她們想看到的,就是你的窒息啊。”
“你以為等畢業,逃離這裡,就會好起來嗎?”
鍾汐霞輕笑一聲,“那你可就虧大了啊。”
“長期抑鬱令你的神經受損,你開始健忘,因為你的腦子變得很笨,無法轉動、思考。以往輕鬆就能做好的事,已經遙不可及。”
“你不再驕傲,相反,你失去自信,失去對所有事情的判斷與掌控。你渾渾噩噩,因為她們剝奪了你正確感受這個世界的能力。”
“她們碾碎了你的自我,你帶著破碎的心靈,損壞的大腦,解離的思緒,你只剩下這些東西了,它們將組成你未來伴隨一生的,失調的生活。”
“你早就死了,活下來的只是一具笨拙、呆滯,連呼吸都難以控制的空殼。”
鍾汐霞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的眼睛,蠱惑道:“她們毀滅了你的靈魂,你也毀滅她們的。”
“這很公平的,不是嗎?”
她的這張臉,再度與眼前的這一張,重疊。
在雨中向她伸出手的鐘汐霞。
告訴她痛苦沒有高低優劣之分的鐘汐霞。
和如今,想要殺了她朋友的鐘汐霞。
到底......到底。
鍾汐霞......到底在想甚麼?
而她又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