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花常在,魂常在 花常在曾經也一度……
花常在曾經也一度以為, 自己是因執念而生的。
畢竟她死得那麼冤枉不是?又是慘遭算計,又是好友背叛,家人也不過拿她當個工具, 打從送進宮,就沒再關心過她的死活。
心有怨念, 不入往生, 這很合理。
再後來,她又以為,她是很擔心白惠文。所以即使所有仇都報完了,她也沒有消散,仍然能在宮中來去自由,陪伴在她身邊。
然後,白惠文死了。
她說她要贖罪, 她說她很害怕,她說她要來陪她。所以她抱著比花常在還要深重的執念,主動奔向死亡。
她卻食言了。
花常在沒有等來白惠文的魂魄。她沒有等來任何人的。
這座皇宮, 風中雨中,幾經換代,被推倒, 再重建,被燒灼, 再修繕, 血浸染土地,又被沖刷乾淨。人來人往, 生死交替,迴圈往復。
歷史在不斷重演,陰謀詭計層出不窮, 從不停歇。
花常在再也沒有遇到任何一隻鬼。明明,在這片土地,心懷滔天怨恨,無法瞑目而就這樣不甘死去的人,比比皆是。
只有她,獨獨被隔絕於輪迴之外,像是被這個世界遺忘了。
安花使離世後,寒梅出宮了。她就住在城郊,每日做些點心進城來賣,因為手藝不錯,積累了些口碑,掙得的收入完全足夠生活。
花精們日以繼夜地修煉,花脈得以延伸,現在能去宮外了,花常在便總來看她。
她想起來,最早,寒梅就是和惠文姐姐學的手藝,那時,惠文姐姐一天變一個花樣做點心給自己吃,寒梅看見那些精緻可愛的小東西,嚮往不已。
後來,寒梅從人牙子手上救下幾個女孩兒,未免她們身無所長,最終還是要流落到那煙花之地去,寒梅便把這門手藝傾囊相授,全都教給了她們。
再後來,寒梅也死了。
她這輩子過得很好,壽終正寢,一手養大的女孩子們也都很有出息。有些人聯手開辦了點心樓,有些則開始習武——本意是想保護姐妹們,好叫她們不被人欺負了去。沒想到,意外地聲名遠播,跑來找她們想要一塊兒習武的女孩子越來越多,最終就乾脆開辦起獨一份的女子武館。
掙得不多——無論是身無分文流離失所的小女孩,還是瞞著家裡偷跑,被經濟管控的閨閣大小姐,她們都想法子接納了。
麻煩倒是不少——女子習武,想也知道會有多少人看不慣,見不得她們好,天天絞盡腦汁地使絆子。
好在,大家齊心協力,都一起撐了過來。
花常在還挺唏噓的。
習武?然後仗劍走天涯?放在她還活著的時候,想都不知該怎麼想。
她又飄回了宮殿。
她們在往光明的方向走,卻和她已經沒有關係了。她只是一隻甚麼都學不了、做不了的鬼魂而已。
嗚嗚......她也想習武啊,她也想仗劍走天涯啊,為甚麼,為甚麼就她一個,被困在這裡了呢?
花精們簇擁著把她圍住,高高地託了起來,熙熙攘攘你推我擠地,如同波浪一般,把她又送出了宮去。
“嘻嘻,寶寶不要難過,我們現在很厲害,可以送你去很遠!”
“去更遠、更遠的地方看看吧,你不用執劍也能走天涯,你有我們啊,嘿嘿嘿。”
“花脈可以聯結,但我們還不能離開自己的根系......所以,等我們修煉得再厲害一點,化出人型,就陪你一起出去玩哦——”
“這次你先去,幫我們先看看,外面的世界究竟有多美麗吧!”
花常在就這樣一臉懵地被扔了出去,並不知道該去哪裡。
她從小被養在家裡,幾乎是剛懂事就又被送進了宮,沒過多久,就被殺死了。
她哪裡知道外面甚麼地方好看好玩?
她蹲坐在樹梢,望著天上那輪圓滿的明月苦苦思索。
喜崖。要不就去喜崖吧。
明一就是為了這塊地才助紂為虐。某種意義上,她可以說是因這塊地而死的。她忽然挺想知道為甚麼。
於是她就去了,然後在那裡,見到了活著的明一。
“不是吧......真的假的......”花常在仗著自己是個魂魄,毫不禮貌地繞著明一的頭飄來飄去地端詳。
這老頭子......這本該已經是老頭子的道士,非但沒入土,還分外年輕,就和她記憶中見過的樣子差不多,幾乎沒有分別。
難道,還真被他求仙問道,尋到了長生之法?
“喲,這,這是真的鬼啊!”沒想到明一卻忽然開口了,而且是......萬通的嗓音。
“你能看見我?”花常在嚇了一跳,而後才想起,他是......也許,呃,他們?總之,他們修道之人,倒真可能看見自己。
“能看見!不過我也是頭一回瞧見真的鬼呢!”明一皺起眉頭,萬通的嗓音卻還是嘻嘻哈哈地傳出來。
“你是萬通道人吧,我記得你的聲音。但你怎麼長了別人的臉?唔,好像也不是,怪怪的。”花常在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嗯?原來還是故人?敢問這位小友是......?”萬通十分意外。
“我是花常在,你之前看不見我,但我可是全程都在一旁,看你幫惠文姐姐復仇呢。”花常在答。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萬通的聲音似乎很感慨。
起義才發生,他就知道自己別說是國師的位置坐不熱了,命都怕是活不長,於是當機立斷,跑路了。
但他的目的很明確,不管最後跑去哪兒,都要先來喜崖看看。
明一是他這輩子最嫉妒的人。
在這個世界,凡人修道,幾乎等同於痴人說夢。萬通一直都清楚地知道這一事實。
在同輩人中,不,是在現在還活著的大部分道友之中,他的天份都可說是最高的,卻也只能調動一點點,一點點的靈氣,做些微不足道的雕蟲小技。
甚至,那個時候的他,連“靈氣”是甚麼,都不知道。看不見,摸不著,只是憑藉著天生的感覺,就已經比所有人都走得更遠。
直到,明一出現。
他只短暫地在長清觀逗留了一年,就成了實至名歸的觀主,無人有異議。
畢竟,在這人間,有誰可以真的溝通天地?呼風喚雨?明一可以!他的法力沒有邊界!
儘管他很快就離開了,在得到喜崖那塊地之後。
他對萬通畢生所求的觀主之位,沒有一絲一毫的興趣。
他倒要看看,喜崖那裡究竟藏了甚麼,令明一這麼在意!
“後來,正如你現在見到的。”萬通的語氣頗為得意,哪怕明一的臉已經皺成一個苦瓜,顯然是氣惱得不行。“花常在,你仔細瞧瞧,你能瞧見,這源源不斷的,厚重的靈氣,正往我們體內流動嗎?”
萬通不知做了甚麼,原本平常的景色,忽然變得扭曲。本該和花常在一樣透明的空氣,不復澄澈,取而代之的是有如狂風席捲而過的劇烈。
她看見了風,但這裡沒有風。
“沒錯,這便是靈氣了,這是所有人......不,是所有生靈,修習成仙的基礎。”萬通解釋道:“所以,當我發現明一將此地的百姓全都遷出趕走,是為了獨佔這世間最後一條靈脈,待到吸盡便會離去,去往天外天……我便捨棄了我的□□。”
“我使出畢生所學,將我的靈魂強行與他繫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將與他共同飛昇!”
在萬通慷慨激昂的同時,明一的臉臭得簡直要裂開了。
這場面很喜感,但是花常在,笑不出來。
“你說,吸盡......最後一條靈脈?”花常在木然地喃喃著,“那這個世界上的......人,還有生靈,怎麼辦?”
“沒怎麼辦。”萬通淡淡地說,“這個世界的靈氣早就快要枯竭了,正因為是可悲的末法時代,我們才一直苦苦掙扎到死也一無所獲。”
往後,他萬通為自己掙得了去路,追尋大道,而這個世界則會在碌碌凡塵中碾為塵埃。
他沒有騙她。
不久之後,花精們全都枯萎了。
靈氣枯竭,它們沒有機會修成人形,沒能一起陪她周遊世界,連一眼外面的世界都沒來得及看過。
失去了花脈,花常在被永久地困在了文物宮。
她孤身一人,看著世間無聊地起落。她看見王朝被推翻,然後改朝換代了另一個;她看見連王權也被推翻,卻又有新的巨石高懸於頂,將人愚弄、壓迫。
她看見後浪擊碎巨石,淹沒前浪,世界在一點一點地改變了。
令她痛苦,令白惠文痛苦,卻又無法反抗,像是皇帝那樣的人,到了如今這個時代,不過是個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任人唾棄。
她看世間人來人往,生而復死,甚麼都在變,又好像,甚麼都沒有變。
只是塵埃被風輕輕地揚起,又飄落於地面......一切都沒有意義。
時間真的,太久,太久了。
所以,她開始漸漸地忘記。忘記了過去,忘記了仇恨,忘記了痛苦,好像也忘記了愛。
她想不起白惠文的樣子,她也想不起花精們的耳語。
時間真的太久,太久了,久到她連自己是誰,為甚麼在這裡,也忘記了。
這個世界上早已沒有誰記得她,包括她自己。
直到。
黑色的應鬼靈石感應到了甚麼,閃耀出如她的生命一般絢爛的光芒。
一個女孩捧著那塊寶石,欣喜地問她:“嗨,你在這裡吧?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沒有風,她久違地搖了搖身邊的銀杏,一片金黃色的樹葉從枝頭緩緩飄落而下,落入塵世。
似在回應:
她是花常在……她,一直都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