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破陣》攤牌
深夜。正式弟子的宿舍一片寂靜,偶爾傳來幾聲蟲鳴。
顧守玄沒有睡。
他坐在桌邊,面前放著一壺酒。
已經喝了半壺。
酒液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他盯著那光看了很久,像是在看甚麼遙遠的東西。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一圈,又一圈。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顧守玄聽到了。
這腳步聲他太熟悉了。
腳步聲在他門前停下。
沉默了幾秒。
然後——
“叩叩叩——”
“進來。”顧守玄說。
門被推開。
沈淵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藥,顧守玄每天都要喝的、用來溫養經脈的藥。黑乎乎的,苦得要命,但喝了超過一年,已經習慣了。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酒壺,腳步頓了一下。他沒說話,走過來,把藥碗放在桌上。
然後他在顧守玄對面坐下。
顧守玄看了他一眼,拿起酒壺,給沈淵倒了一杯,推過去。
沈淵看著那杯酒,沉默了一秒。
顧守玄知道他平時不喝酒。
但沈淵拿起了那杯酒,喝了一口。
顧守玄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飲而盡。
又倒了一杯。
又喝完了。
沈淵看著他,沒有阻止。
他知道顧守玄今天有話要說。
他在等。
第三杯酒下肚,顧守玄放下酒杯。
他抬起頭,看向沈淵。那雙平時總是睡意朦朧的眼睛,此刻異常清醒。
“沈師兄,”他說,“你今天下午的問題,我現在可以回答你。”
沈淵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即便動作很小,但顧守玄注意到,他坐直的時候,脊背繃得很緊。
顧守玄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然後他開口了。
“你想知道知玄祖師會不會回來拿自己的靈魂碎片。”
沈淵點頭。
顧守玄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
“他已經回來了。”
沈淵沒有說話。
但顧守玄注意到,他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一瞬。指節發白,然後又慢慢鬆開。
“甚麼時候?”沈淵問。
“二十年前。”顧守玄說,“轉世投胎,叫顧守玄。”
空氣安靜了一瞬。燭火輕輕搖曳,在兩人之間投下跳動的光影。
顧守玄看著沈淵,等著他的反應。震驚?懷疑?難以置信?
沈淵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顧守玄,目光很深。深得像一潭水,看不見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所以你的身體這麼弱,是因為靈魂不全?”
顧守玄愣了一下。他以為沈淵會問“你怎麼證明”,或者“你是不是在開玩笑”。
“……對。”顧守玄說。
沈淵又問:“你需要找回靈魂碎片,才能恢復?”
“……對。”
“碎片在守命峰?”
“……對。”
沈淵點點頭:“所以你需要升班,拿到上山的令牌。”
顧守玄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又不知道該說甚麼。沈淵說的全對,每一個問題都問在點子上。好像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確認細節。
他預想過沈淵的反應。可能會追問細節,可能會質疑他的身份,可能會需要時間消化。但他沒有預想到,沈淵就這麼信了。只是確認了幾個細節,然後就沒有了。
“為甚麼?”顧守玄忍不住問。
沈淵看著他:“甚麼為甚麼?”
“你為甚麼不讓我證明?不問我——”
“因為不需要。”沈淵打斷他。
顧守玄沉默了。原來,沈淵早就知道了。但他甚麼都沒說,甚麼都沒問。只是默默地看著他,默默地陪著他,默默地等著。
“你……”顧守玄的聲音有點啞,“你不生氣?”
“生甚麼氣?”
“我瞞了你這麼久。”
沈淵想了想:“有點。”
顧守玄的心提了起來。
“但你瞞著,肯定有你的道理。”沈淵說,“而且,你今晚不是說了嗎?”
沈淵看著他好一會兒。
“我能怎麼幫你?”
“先升班。拿到上山的令牌。”
“好。”
“然後破陣。取回我的靈魂碎片。”
“之後呢?”
“之後的事,之後再說。”
沈淵沒有再問。他拿起桌上的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燭火輕輕搖曳,在兩人之間投下跳動的光影。桌上的酒壺已經空了,藥碗還冒著熱氣。
沈淵端起藥碗,遞給顧守玄。
顧守玄接過藥碗,低頭喝了一口。
喝完了,他把碗放下。
“沈師兄。”
“嗯?”
“謝謝你。”顧守玄頓了頓又說,“謝謝你沒有跑。”
“跑?”沈淵愣了一下,“我不會跑的。”
他站起來,拿起空碗,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知玄祖師。”
“嗯?”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的。”
說完,他推門出去。
顧守玄坐在桌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月亮掛在窗外,冷冷清清的。他看著那輪月亮,忽然想起千年前,那時候他是知玄祖師,天機門的第三任掌門,所有人都仰望他,所有人都敬畏他。
顧守玄看著月亮,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這個師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