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傳薪》桃花釀
任務牌前,顧守玄難得地沒有打哈欠。
他站在那塊掛滿任務牌子的木板前,目光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表情認真得像在做甚麼重大決策。
沈淵站在他旁邊,等了一會兒,見他還不動,忍不住開口。
“有看中的嗎?”
顧守玄沒回答,繼續看。
又過了一會兒,顧守玄才抬手,指向最角落的一塊牌子,“就這個。”
沈淵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南方,青柳鎮。
任務內容:調查鎮上近期出現的異常事件,疑似精怪作祟。
沈淵看了看任務描述,又看了看顧守玄。
“青柳鎮?”
顧守玄看向沈淵,真誠的點頭:“嗯。”
沈淵看著顧守玄那張理所當然的臉,總覺得哪裡不對。
但他沒有追問,只是把牌子取下來,去執事堂登記。
顧守玄跟在他後面,嘴角微微上揚。
青柳鎮。
桃花釀。
好久沒喝了。
——
青柳鎮在南方,離天機門不算遠,騎馬大半天就到。
顧守玄騎在馬上,難得地沒有喊累。
沈淵走在他旁邊,餘光一直在觀察他。
這個人,平時出任務都是一副“快點結束回去睡覺”的表情。今天怎麼這麼精神?
“顧師弟。”他開口。
“嗯?”
“你去過青柳鎮?”
顧守玄直接承認:“去過。”
沈淵看著他,沒有追問。
但心裡已經明瞭。
那裡肯定有好酒。
———
到達青柳鎮的時候,正是傍晚。
夕陽把小鎮染成暖黃色,遠處是連綿的青山,近處是小橋流水,炊煙裊裊。
顧守玄在鎮口勒住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甚麼味道?”沈淵問。
顧守玄沒回答,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翻身下馬,動作比平時利索了不少,牽著馬就往鎮子裡走。
沈淵跟上。
兩人在客棧安頓好行李,顧守玄轉身就往外走。
“去哪兒?”沈淵問。
“吃飯。”
沈淵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顧守玄那副迫不及待的樣子。
“你是不是……”他猶豫了一下,“衝著酒來的?”
顧守玄回頭看他,笑了。
“沈師兄,”他說,“你越來越聰明瞭。”
沈淵:“……”
顧守玄熟門熟路地穿過幾條小巷,最後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館前停下。
酒館不大,門面舊舊的,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但門口掛著的那串紅燈籠,擦得鋥亮。
顧守玄推門進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淵跟進來,在他對面坐下。
一個胖乎乎的老闆迎上來,笑眯眯地問:“兩位客官,吃點甚麼?”
顧守玄抬頭,看著老闆。
“桃花釀。”
老闆愣了一下。
然後他的笑容更深了。
“客官識貨啊。”他說,“咱們這兒的桃花釀,可是祖傳的手藝。”
顧守玄笑了笑。
“來兩壇。”他說。
“好嘞!”老闆轉身去拿酒。
沈淵坐在對面,看著顧守玄。
“桃花釀?”他問。
顧守玄點頭:“這兒的特產。”
“我跟你說。”顧守玄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青柳鎮的桃花釀,以前可是很有名的。用當地特產的青桃和山泉水釀造,入口甘甜,回味悠長。”
他看著窗外,目光有點遠。
“不過後來,有個商人途經此地,喝到了這酒,覺得好,就把配方買了出去。從那以後,大家都以為桃花釀是那個商人家鄉的特產,反而沒人知道原產地是這兒了。”
沈淵聽著,若有所思。
“你怎麼知道這些?”
顧守玄收回目光,笑了。
“愛酒之人,自然知道酒的來歷。”
沈淵看著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給甚麼回應。
不一會兒,老闆端著兩壇酒上來了。
老闆笑眯眯地問:“客官,還要點甚麼嗎?”
顧守玄已經在解酒罈上的結,還不忘點菜:“勞駕炒兩個招牌菜,加兩碗白米飯。”
老闆笑著應了聲好,卻還站著不動。
顧守玄目光專注在酒上,完全忽略了老闆的存在。
沈淵沉默了一秒。
“多少錢?”
老闆算了算:“兩壇桃花釀,加上飯菜,一共十二兩。”
沈淵從懷裡掏出銀子,給了老闆。老闆躬身道謝,便轉身走開。
拍開泥封,一股清甜的香氣立刻瀰漫開來。
不是那種濃烈的酒香,而是一種淡淡的、帶著桃花氣息的清香。
顧守玄深深地吸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酒液清澈透亮,泛著淡淡的粉色。
然後他抿了一口。
閉上了眼睛。
沈淵看著他。
那張蒼白的臉上,此刻帶著純粹享受的表情。
“好酒。”顧守玄睜開眼睛,笑了。
他又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菜還沒到,顧守玄望著遠處的青山。
夕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只剩一抹淡淡的橘紅。橋下流水潺潺,岸邊的柳樹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沉默了一會兒,沈淵忽然開口。
“你很懂酒。”
顧守玄頷首,又喝了一口。
“你怎麼對酒的來歷這麼清楚?上次在望舒鎮也是。”沈淵好奇的問。
“也沒甚麼,”顧守玄說,“就是愛喝。喝得多了,自然就知道得多。”
沈淵看著他。
月光下,那張臉很安靜。
沈淵忽然想起一件事。
知玄祖師。
也是愛酒之人。
古籍上記載,知玄祖師生平最愛兩件事——遊歷四方,喝遍天下美酒。
沈淵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真的太像了。
太像知玄祖師了。
修行路數像,劍法像,符陣像,傀線像。
沈淵想起自己這些年偷偷翻看的那些古籍。
每一本他都翻過無數遍,每一句話他都記得。
知玄祖師的軼事,知玄祖師的喜好。
眼前這個人,有著太多的巧合了。
多到沈淵不得不開始想一個荒謬的可能性。
荒謬到他覺得自己在做夢。
沈淵搖了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掉。
知玄祖師可是已經死了上千年了。
只是,記錄他的古籍也只有寥寥幾本,顧守玄怎麼學他的古法的?
有機會一定要問個清楚。
吃完飯、喝過酒,沈顧二人便準備回客棧。
顧守玄忽然打了個噴嚏。
“著涼了?”沈淵側頭關心。
顧守玄揉了揉鼻子:“沒有。可能是有人在唸叨我。”
“回去喝碗薑湯。”沈淵說,“驅驅寒。”
顧守玄笑了。
“沈師兄,”他說,“你真的越來越像老媽子了。”
沈淵沒說話。
但他的耳朵,又紅了。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在南方小鎮的青石板路上被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