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結伴》牧羊村
顧守玄是打著哈欠抵達牧羊村的。
從山門走到這兒,花了一個多時辰。他這具破身子,走平路都喘,何況是山路?要不是沈淵半路扶了他幾把,他估計得在半道上躺平。
他站在村口,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眼前的村子。
然後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邪氣。
很濃的邪氣。
顧守玄收回目光,沒有多說甚麼。
沈淵已經向村民問話了。
村口聚著幾個人,有老有少,看見他們來了,一個個眼神閃爍,表情微妙。
沈淵走到一個老漢面前,客客氣氣地開口:“老人家,我們是天機門的弟子,聽說你們村裡出了事,特地來看看。”
老漢低著頭,眼神往旁邊飄:“啊……是、是……”
“能說說具體怎麼回事嗎?”
老漢搓了搓手,吞吞吐吐:“就、就是……死了幾隻羊……”
沈淵眉頭微蹙:“只是死羊?”
“對、對……”老漢點頭,點得飛快,“就是死羊,沒別的……”
沈淵看著他,又問:“那邪物呢?你們見過嗎?”
老漢搖頭:“沒、沒見過……”
沈淵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換了個物件,走向一箇中年婦人。
“大娘,您知道情況嗎?”
婦人連忙擺手:“我不知道!我甚麼都不知道!”
“那您家裡的羊……”
“沒、沒事!”婦人打斷他,“我們家的羊好好的!”
沈淵:“……您剛才不是說不知道嗎?”
婦人的表情僵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不說話了。
沈淵深吸一口氣,又問了幾個村民。
結果都一樣。
眼神閃躲,支支吾吾,問甚麼都搖頭。
“不知道不知道。”
“我們甚麼都不知道。”
沈淵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些人,明明是他們求助的。現在人來了,又不說。
甚麼意思?
他回頭看向顧守玄。
顧守玄正靠在村口的老槐樹上,雙手抱胸,表情平淡地看著這一幕。
沈淵放棄了。
他走到顧守玄旁邊,臉色不太好看。
“他們不說。”他說,“甚麼都不說。”
顧守玄點點頭,一點也不意外。
“正常。”他說,“心虛的人,都這樣。”
沈淵皺眉:“那我們怎麼辦?”
顧守玄直起身,拍了拍衣袍。
“走,”他說,“去後山看看。”
沈淵愣了一下:“後山?”
顧守玄已經往前走了。
沈淵快步跟上。
“你知道在哪兒?”他問。
顧守玄頭也不回:“不知道。”
“那你怎麼……”
“總比站在這兒強。”
沈淵:“……”
也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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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不高,但草木茂密。
顧守玄在前面走,沈淵在後面跟著。
走了一會兒,顧守玄忽然停下來。
沈淵立刻警惕起來:“怎麼了?”
顧守玄沒說話,只是站在原地,閉著眼睛,像是在感受甚麼。
過了幾息,他睜開眼。
“這邊。”
他往左邊走去。
沈淵跟上。
又走了一會兒,顧守玄又停下來。
這次他蹲下身,撥開腳邊的一叢雜草。
草叢下面,露出一個石頭的尖角。
顧守玄伸手,把周圍的泥土撥開。
一個石塔露了出來。
大概一呎高,用石頭壘成,塔身上刻著一些奇怪的符號。
沈淵湊過來看,眉頭皺起:“這是……”
顧守玄沒回答,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發現一個。
再走幾步,又一個。
一個接一個,排成一條線。
沈淵數了數,一共七個石塔。
“這是甚麼?”他問。
顧守玄蹲在一個石塔旁邊,仔細看著上面的符號。
“祭祀用的。”他說。
沈淵愣了一下:“祭祀?祭甚麼?”
顧守玄皺著眉頭:“應該是死了的村民。”
沈淵愣了一下,隨即驚訝的說:“不是說沒死人嗎?”
顧守玄伸手,探進石塔的底座下面。
摸了幾下,掏出一個東西。
幾面旗子。
沈淵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那些村民,”顧守玄說,“‘請’來了東西。”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請了不該請的東西。”
沈淵的瞳孔微微收縮。
顧守玄拿起一面旗子。
旗子上畫著詭異的符文,紅底黑紋。
沈淵湊過來一看,眉頭緊皺:“招陰旗?!”
“對。”顧守玄說。
他把旗子翻來覆去看了看,唇角勾起一個沒甚麼溫度的弧度。
沈淵臉色一變。
他想起剛才那些村民的反應。
眼神閃躲,支支吾吾,甚麼都不肯說。
現在他明白了。
他們是不敢說。
他們自己招來的東西,出了事,又不敢承認。
顧守玄把招陰旗收好,站起來。
“走吧,”他說,“回去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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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回到村裡。
這一次,顧守玄沒有站在旁邊看。
他直接走到村長面前,把招陰旗往地上一扔。
“說吧,”他說,“誰的?”
村長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這……”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顧守玄看著他,語氣平淡。
“七個石塔,招陰旗。”他說,“你們招來的東西,現在出了事,還想瞞著?”
村長的額頭上開始冒汗。
周圍的村民也都低下頭,不敢看他。
沈淵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有點複雜。
剛才他問了半天,甚麼都問不出來。顧守玄出去轉了一圈,回來就甚麼都知道了。
這就是差距嗎?
沉默持續了很久。
最後還是村長扛不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顧守玄,哆哆嗦嗦地開口。
“是……是村裡幾個後生……”
顧守玄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村長嚥了口唾沫,繼續說下去。
“他們不知道從哪兒聽說的,說有一種辦法能發財……只要在後山擺些東西,誠心誠意地請,就能請來財神……”
沈淵忍不住插嘴:“用招陰旗請財神?”
村長低下頭,不敢看他,“我們也不知道那是甚麼旗啊,早知道就不請了。”
顧守玄抬手示意沈淵別說話。
“後來呢?”他問。
村長的聲音更小了。
“後來……財神沒來,來了個……別的東西……”
他開始結巴,說得斷斷續續。
但顧守玄聽懂了。
那幾個後生,按照不知道從哪兒得來的“秘法”,埋了招陰旗,誠心誠意地請。
結果請來的不是財神。
是噬魂鬼。
一開始,它只是每天晚上在村子周圍轉悠。
後來開始偷羊。
再後來……
村長說到這兒,停住了。
顧守玄看著他,語氣平靜地問了一句:
“死人了?”
村長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旁邊的村民也都低下頭,沒人敢說話。
顧守玄嘆了口氣。
他早就猜到了。
那股邪氣的濃度,不只是死幾隻羊能造成的。
噬魂鬼,一旦嘗過人血的滋味,就會變強。
而且,會越來越強。
現在死了七個,這隻噬魂鬼絕不是沈淵一個人能對付的。
麻煩了。
顧守玄看著那些瑟瑟發抖的村民,心裡沒甚麼波瀾。
人性如此。
怕惹禍上身,所以隱瞞。
沈淵站在他旁邊,臉色也很難看。
“現在怎麼辦?”他問。
顧守玄收回目光,望向村後的山。
那裡,邪氣盤踞,濃郁得幾乎肉眼可見。
“先準備。”他說,“今晚,那東西會再來。”
沈淵的手覆蓋在劍鞘上:“我們一起。”
顧守玄看了他一眼,沒有說甚麼,轉身開始佈置。
“先把村民集中到一個地方。”他說,“多找幾個人守著,別讓他們亂跑。”
沈淵點頭。
“然後呢?”
顧守玄望向那座山,目光深邃。
“然後,”他說,“等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