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結伴》月下醉語
四壇望舒酒見底。
顧守玄那張常年蒼白的臉,終於有了點人色。
薄紅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向來清冷得像塊冰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層氤氳的水汽。
他支著下巴,望著窗外那輪藍月鎮特有的淡藍色月亮,指尖無意識地敲著酒罈。
沈淵默默給他斟酒,動作自然得像伺候了八百年的老僕。
他看著顧守玄這副樣子,心裡忍不住想:
這個人,怎麼除了“幹活”的時候認真,其餘時間就沒有個正經樣兒?
上課睡覺,走路打晃,沒事就發呆,現在又喝成這樣。
但偏偏——
就是讓人移不開眼睛。
顧守玄仰頭飲盡杯中酒,眸光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清亮,雖然那清亮裡帶著七分醉意。
“現在的修士啊……”他放下酒杯,嘆了口氣,“就知道打打殺殺。見到亡魂就喊打喊殺,見到邪靈就要魂飛魄散。何必呢?”
他歪著頭,像在跟沈淵說話,又像在自言自語。
“天地有靈,萬物有性。與其把他打得灰飛煙滅,不如聽聽他的執念。萬一人家只是迷路了呢?萬一人家只是想回家看看呢?”
沈淵若有所思。
“所以你先把他收了?”沈淵問。
“嗯。”顧守玄點頭,“能渡就渡,渡不了再想別的辦法。打打殺殺是最後的手段,不是唯一的手段。”
好像也有道理。
沈淵又倒了一杯酒遞過去。
顧守玄接過來,卻沒喝,只是握著杯子,醉眼朦朧地看著沈淵。
沈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開口說甚麼——
顧守玄忽然湊了過來。
很近。
近到沈淵能清楚地看見他眼睛裡倒映的月光,能感受到他帶著酒氣的呼吸拂過自己的臉頰。
沈淵的呼吸一滯。
整個人僵在座位上。
“沈淵啊……”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醉意特有的含糊。
“嗯。”
“現在的門生啊,”顧守玄晃了晃手裡的酒杯,“大多隻會照搬照抄。書上怎麼寫,他們就怎麼練。道長怎麼教,他們就怎麼學。從來不想想為甚麼要這樣,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他看著沈淵,目光裡帶著一點欣賞。
“但你不一樣。你會想,會琢磨,會把學到的東西變成自己的。”
沈淵沉默了。
顧守玄好像看出他在想甚麼,又笑了。他仰頭喝了一口酒,然後繼續看著沈淵。
那目光裡,帶著一點沈淵看不懂的深意。
像是在看一個後輩。
“沈淵啊,”顧守玄開口,聲音更低了,“有時候不一定只有一種方法、一派做法能解決問題。你們這些後輩——”
話音未落。
顧守玄腦袋一歪,直接趴在桌上。
睡著了。
沈淵:“……”
他保持著一個被突然湊近的姿勢,僵在原地。
沈淵低頭看著趴在桌上、呼吸均勻的顧守玄,陷入了沉思。
這人剛才說的“你們這些後輩”是甚麼意思?
他比顧守玄大好幾歲,他才是師兄。要說後輩,也應該是顧守玄是後輩。怎麼到他嘴裡,就反過來了?
沈淵盯著那張熟睡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月光落在那張臉上,那雙平時總帶著幾分疏離的眼睛此刻閉著,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像是在做甚麼好夢。
沈淵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算了。
跟一個醉鬼計較甚麼。
他站起身,走到顧守玄身邊,輕輕扶起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去床上睡吧。”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顧守玄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肩上,像個沒有骨頭的大型玩偶,軟趴趴的,全靠沈淵撐著才沒滑到地上去。
淡淡的酒香混著那股熟悉的藥草味飄進沈淵鼻子裡。
沈淵扶著他往床邊走。
顧守玄的腦袋靠在他頸側,呼吸溫熱而均勻。
他嘟囔了一句甚麼。
沈淵沒聽清,低下頭湊近:“嗯?”
“……沈淵啊……”
“嗯?”
“其實你比那些老古板強多了……”
沈淵低頭看向靠在他肩上的人。
顧守玄閉著眼,睡得很香,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夢話。
沈淵沉默了一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把顧守玄放到床上,動作輕柔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他細心地替他蓋好薄被,看著那張在月光下安靜的臉。
那抹醉後的紅暈還沒散去,讓顧守玄看起來比平日多了幾分生氣。
平時那副雲淡風輕、萬事不掛心的樣子,美則美矣,但總覺得像一幅畫,離人很遠。
現在這樣,倒是近了。
沈淵在桌邊坐下,望著床上熟睡的人。
月光從窗外灑入,落在顧守玄安靜的睡顏上。他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在做一個香甜的夢。
沈淵看著那抹笑,心裡忽然有點複雜。
這一路同行,他見識到顧守玄太多奇怪的地方。
精妙的古法符咒,對迷陣瞭如指掌的熟悉,還有今日對付亡魂時展現的境界。
“萬物有靈,聽聽就好”的境界。
這一切,都不該是一個剛及若冠的少年所能掌握的。
沈淵揉了揉眉心。
床上的人翻了個身,把被子捲成一團,像個蠶蛹。
沈淵看著那團“蠶蛹”,輕輕開口:
“你究竟是誰……”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他盯著那團蠶蛹,看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在顧守玄身邊躺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不近,也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