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歸來》師兄的偷窺
沈淵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
不然沒法解釋他為甚麼會站在見習門生的宿舍院外，跟個變態似的往裡張望。
今天是初一。新月如鉤，夜色濃稠。
他已經在牆外站了快一炷香的時間。
路過的小師弟看了他三回，每次都用那種“師兄有事兒嗎”的眼神。
沈淵面無表情地假裝在賞月。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
就是那個叫顧守玄的見習生，這幾天總在他腦子裡轉。
畫符的手法，太怪了。
或者說，太像了。
沈淵決定來探個究竟。
院牆不高，他輕輕一躍就翻了進去。
見習生的宿舍簡陋得很，四人間，門窗透出昏黃的燈光。沈淵摸到窗邊，屏息往裡看——
屋裡只有一個人。
顧守玄。
他背對著窗戶，正蹲在角落裡搗鼓甚麼。旁邊支著個小小的炭爐，上面坐著個藥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滿屋子都是藥草味。
苦的。澀的。還有一點說不上來的陳香。
沈淵皺皺眉。
這人……在熬藥？
顧守玄站起身，動作熟練的端著藥罐往碗裡倒。他端起碗，低頭聞了聞，眉頭微微蹙起。
然後他轉過身——
正好和窗外的沈淵四目相對。
空氣凝固了一秒。
顧守玄眨眨眼。
沈淵也眨眨眼。
“……”顧守玄放下藥碗，語氣平靜的，“師兄，窗外的月亮好看嗎？”
沈淵耳根一熱。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破罐子破摔。
繞到門口，推門進去。
顧守玄已經坐下了，正捧著藥碗小口小口地喝。見他進來，抬眸看了一眼，沒有驚訝，也沒有不滿。
“坐。”
沈淵在他對面坐下。
屋裡簡陋得很，一張桌子四張凳，牆角堆著鋪蓋卷。唯一的亮色是窗臺上擺著的一小盆野花，不知道是誰摘的。
沈淵打量著四周，嘴上說著早就想好的藉口。
“我叫沈淵……來看看新來的見習生。作為師兄，關心一下。”
顧守玄聞言，放下藥碗，認認真真地朝他拱了拱手。
“多謝沈師兄關心。”
語氣禮貌，態度端正，挑不出一點毛病。
沈淵反倒不知道說甚麼了。
顧守玄坦然地坐著，喝他的藥，偶爾看他一眼，眼神清澈得像一眼見底的溪水。
沈淵忽然覺得自己的“試探”有點可笑。
“你……身體不好？”他指了指藥碗。
顧守玄低頭看了看碗裡褐色的藥汁，點點頭，語氣隨意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先天不足。”
沈淵一時不知該說甚麼，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牆角那個炭爐上。
藥罐還放在那兒，餘溫未散，藥渣的味道飄過來。
“你自己熬藥？”他問。
顧守玄點頭：“門裡的藥房能領藥材，自己熬方便些。”
顧守玄喝完藥，把碗放到一邊，忽然開口。
“沈師兄要不要喝茶？”
沈淵一愣。
顧守玄已經站起身，從櫃子裡翻出一個茶罐，又拿出兩個杯子。
“不是甚麼好茶，別嫌棄。”
他動作自然地開始泡茶，洗杯、投茶、注水，一氣呵成。
沈淵看著他的手。
修長，蒼白，骨節分明。
但很穩。
茶泡好了。顧守玄推了一杯到他面前，自己捧著另一杯，起身走到窗邊。
沈淵端起茶杯，目光卻一直跟著他。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顧守玄身上，給他鍍上一層淡淡的銀邊。
他望著某個方向，一動不動。
沈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天機山的方向。
主峰巍峨，隱在夜色中，只露出一個朦朧的輪廓。
沈淵收回目光，又看向顧守玄。
他的側臉很安靜。眼睛裡有月光，還有一種沈淵看不懂的東西。
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
又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以前的人。
沈淵忽然想起一個詞。
望鄉。
他在看甚麼？
“顧師弟。”
顧守玄回過頭，眼神從遙遠的天機山收回來，落在他身上。
“嗯？”
沈淵張了張嘴，想問，又覺得問不出口。
最後他只是舉了舉茶杯。
“茶不錯。”
顧守玄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比平時那些禮貌的笑真實一點。
“多謝師兄。”
他又轉過頭去，繼續望著那座山。
沈淵沒再說話。
他坐在那兒，喝著那杯不算好的茶，看著窗邊那個人。
月光如水。
茶香漸冷。
很久之後，沈淵站起身。
“我該走了。”
顧守玄轉過身，朝他點點頭：“沈師兄慢走。”
沈淵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他回過頭，看著那個重新端起茶杯、目光又飄向遠方的身影。
“顧師弟。”
“嗯？”
“以後有甚麼事，可以來找我。”
顧守玄轉過頭，似乎有些意外。
沈淵對上他的目光，認真地說：“雖然我只是個師兄，但……能幫的，我會幫。”
說完，他推門出去。
沒敢回頭看。
屋裡，顧守玄端著茶杯，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輕笑了一聲。
“這個師兄……”
他搖搖頭，又望向窗外的天機山。
月光依舊。
山峰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