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穿過鏡面水波的那一刻，熟悉的失重感並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靈魂被強行抽離又粗暴塞入新容器的撕裂劇痛。
當林隱再次睜開眼時，他發現自己並沒有回到那座倒懸的高塔，而是站在一片死寂的灰白荒原上。天空是破碎的鏡面，無數裂痕像蛛網般蔓延，映照出無數個不同表情的自己——有的在狂笑，有的在哭泣，有的早已面目全非。
“歡迎來到‘真實’的背面。”
那個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林隱猛地轉身，看見古董店的那位老人正坐在一塊巨大的黑色鏡石上，手裡依舊拿著那塊抹布，仔細擦拭著一面古鏡。只是這一次，老人的身體呈現出半透明的狀態，無數幽藍色的資料流在他體內穿梭。
“你不是人類。”林隱冷冷地說道，手背上的鏡淵戒指微微發燙。
“正如你不是純粹的人類一樣。”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悲憫，“林隱，你以為你是為了救妹妹才墜入這裡的嗎？不，你錯了。這十年裡，你每一次在現實中遭遇生死危機，每一次動用‘邏輯重構’，其實都是鏡中世界在‘進食’。你的痛苦、你的絕望、你那份想要挽回一切的執念，才是維持這個世界運轉的終極養料。”
老人揮了揮手，周圍的灰白荒原瞬間變幻。林隱眼前的景象開始瘋狂扭曲，最終定格在一個巨大的、如同心臟般跳動的黑色晶體前。
在那晶體內部，封存著一個穿著粉色連衣裙的小女孩。她緊閉著雙眼，臉色蒼白，胸口插著無數根透明的管子，那些管子連線著荒原的四面八方，源源不斷地將灰暗的能量輸送進她的體內。
“小雨……”林隱目眥欲裂，就要衝上前去。
“別動！”老人厲聲喝道，“看看她的臉！”
林隱強行停下腳步，死死盯著晶體中的女孩。隨著他的靠近，女孩原本平靜的面容突然開始扭曲、融化，最終變成了一張張陌生人的臉——有他在警局犧牲的同事，有十年前失蹤案的受害者，甚至還有那個在劇院地下室被他殺死的“張隊”鏡面人！
“這……這是甚麼？”林隱的聲音在顫抖。
“這就是鏡中世界的殘酷真相。”老人站起身，走到黑色晶體旁，輕輕撫摸著冰冷的表面，“這裡根本沒有林小雨。或者說，每一個被困在這裡的靈魂，都是‘林小雨’。這個晶體，是鏡淵的‘孵化場’。它利用你內心深處對妹妹的執念為模具，將無數迷失的靈魂塑造成你最在乎的樣子，以此來誘捕你，讓你心甘情願地獻祭自己的人性。”
“你騙我！”林隱怒吼道，手背上的戒指爆發出刺目的幽光，“邏輯重構，給我看破它的真身！”
視網膜上，血紅色的線條瘋狂交織，最終匯聚成一行讓他如墜冰窟的結論：
【解析目標：鏡淵核心。】
【構成成分：99% 宿主林隱的童年記憶碎片 + 1% 未知高維怨念。】
【警告：摧毀核心，宿主將徹底失去關於“妹妹”的所有記憶，淪為無意識的鏡淵傀儡。】
林隱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原來，所謂的救贖，從一開始就是一道無解的死局。救她，就要獻祭自己成為怪物；殺她，就要徹底抹去自己存在的意義。
“現在，你明白了嗎？”老人的身影開始逐漸消散，化作點點熒光融入那巨大的黑色晶體，“所謂的‘守門人’，不過是上一任無法做出選擇的失敗者。林隱，輪到你了。是帶著對她的記憶在這裡永生永世地沉淪，還是斬斷這份因果，回到那個沒有她的現實世界？”
周圍的鏡面天空開始崩塌，無數尖銳的鏡片如暴雨般墜落。黑色晶體中的“小雨”似乎感應到了甚麼，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兩汪深不見底的黑色漩渦，直勾勾地盯著林隱，嘴角緩緩咧開一個詭異至極的弧度。
“哥哥，”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從那晶體中傳出，“你終於……來看我了。”
林隱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灰白的荒原上開出一朵朵刺眼的紅花。
他抬起頭，眼中最後一絲迷茫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我選第三條路。”
林隱猛地抬起右手，將那枚幽藍色的鏡淵戒指狠狠對準了自己的心臟！
“既然這因果是死局，那我就連這該死的‘邏輯’一起——徹底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