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對待遊戲,周衍比對待拍戲還要專注。次日去陪玩時,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塊白板,已經詳細地將他研究出來的通關方法畫成示意圖。
姜與執被他叫上去幾次,像待在青訓營裡。
好在周衍又重新忙碌了起來,總算暫時放下對遊戲的執念,投入到令他苦惱的劇本揣摩裡。
下場戲拍的是葉明在大雨中與本地最大黑e勢力X集團對峙。
在幫助阿輕埋屍時,阿輕意外發現屍體身上有一塊十分特別的表,她想用表換錢,好獨自逃去遠一些的地方。
阿輕沒有告訴葉明實話,只讓他幫自己賣掉表。沒想到那塊表上有X集團不能讓他人發現的秘密,暫時擁有這塊表的葉明很快變成了X集團的人追查的物件。
葉明原本已經打算去自首,卻在路上被X集團追殺。
而這場戲,他要與對方的人大打出手。
雖然是夏天,但長時間淋雨也會冷。
在雨中的時間會很長,姜與執提前準備好好幾張乾毛巾。大部分人待在室內,攝影在室外,姜與執跟著導演和製片一起站在屋簷下,像一棵隱形的樹。
這一場打戲周衍需要做甚麼樣的動作,打到哪種程度,武指都已經提前交代過了。
雨剛下起來的時候劇組就已經開始了拍攝。葉明撐著傘走在雨中,發現自己被人跟蹤,和對方在居民樓中周旋了一會兒,走到小巷裡,對方的人才開始動手。
在幾層樓裡周旋的片段拍得很快,到打戲時,雨忽然下得大了起來。
手錶被葉明放在隨身的揹包裡,這時他還沒有想到這群人是衝表來的,只是覺得他們發現了自己埋屍的事,以為殺人的是自己,他們來替兄弟報仇。
此刻葉明也顧不得自己的警察身份,活命要緊,被三個人團團圍住,反倒激發了他的血性。
反派選的都是訓練多年的拳手,儘管位置和動作已經提前確定好,真要打起來也顧不得那麼多。
作為一名初出茅廬的小警察,又心知肚明自己喜歡的女生就是被眼前這群人的“兄弟”傷害的,葉明胸膛裡燃起激憤的火苗。
前幾招,葉明和三個人對打,竟然也毫不遜色,但體力和注意力都有極限,對方中突然有一人問:“你有沒有見過一塊表?”
葉明頓了頓,意識到他們是衝表來的。
這點反應很快落入對方眼中,他們預設葉明見過並且拿走了,一定要從他身上把錶帶走。
從此時開始,反派便全力壓制住了葉明,將他抵在牆角暴打,而葉明只能用雙手護住臉和頭。
武指提前交代過的每個動作都做得沒甚麼問題,但何途還是喊了卡。
“停停停,這邊三個打得太狠了,”何途提醒,“你們想想啊,你們現在是要去拿表的,雖然你們平常狠習慣了,但你們知道你們的目的,你們把人都打死了找誰問表的事情。”
“反派們”點點頭。
導演講戲時,周衍屈著一條腿坐在地上,單手搭著膝蓋,雨太大,他沒抬頭。
姜與執有些擔心,便往外走了一點,從人群縫隙中看見周衍。
這時他忽然抬起眼皮,兩人的視線在雨霧中交匯了半秒,又各自移開。
這條拍了三次還是沒有過,何途挑剔的不是周衍,是那幾個飾演反派的演員。
但雨越來越大,已經有點拍不清楚臉了,商量之後,決定這場戲先放一放,大家休息吃午飯,再看等會兒的情況。
打戲反覆拍,對演員體能要求很高,何況還是在雨裡。
姜與執站在屋簷下等周衍走過來,立刻便給他披上乾毛巾,和他一起回休息室。
周衍要先換衣服,揚手便脫掉溼透的上衣,姜與執轉過身,把提前訂好的紅糖雞蛋從保溫壺裡倒出一碗,沒有事做了也不敢回頭。
他站著發呆一會兒,像突然被按了暫停鍵的機器人,等到周衍走過來才回神。
“你在幹甚麼?”周衍換好衣服,手越過姜與執,拿起那隻小碗,靠在桌邊仰頭喝了大半。他頭髮還很溼,不斷地滴大顆的水珠。
休息室是臨時在對面居民樓裡找的,空間很小,還擺了兩三排掛滿戲服的衣架。除了兩把椅子和一小片落腳的地方,沒甚麼空地。
周衍太高,姜與執想在他吃東西的時候給他擦頭髮,但夠不到,問周衍要不要坐下來,給他擦頭髮時又很用力,弄得周衍以為又下了一場雨。
姜與執說了聲對不起,手上動作輕了一些,周衍一仰頭,把紅糖水喝完了,對他說:“你站我前面來。”
周衍好像沒覺得這個動作有甚麼不對,他低頭玩著手機,問姜與執:“聽說你是被宋止年開掉的?”
“嗯。”姜與執不知道周衍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為甚麼?”周衍抬頭,發頂的毛巾被頂下去一截。他頭髮被搓得很亂,好幾縷翹著,露出大片額頭。他五官本來就深,溼漉漉的顯得更濃,也就是此時,姜與執更加意識到他確實混有西方的基因。
一滴水珠順著周衍的臉滾進他領口,周衍隨手提著衣領擦了下,“怎麼不說話?”
“當時可能他心情不好,因為有個資源沒拿到,我……”姜與執話沒說完,有人開了門,他回頭,甚麼都沒看清,腰便被狠狠一攬,小腹撞到周衍腦袋。
“誰讓你們隨便進來的?”周衍另隻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不客氣地說。
“對不起對不起,我們以為這個房間是放衣服的。”兩個工作人員趕緊道歉,把要推進來的衣服又推了出去。
周衍垂下蓋在姜與執後背的手,把喝過的碗遞給姜與執,沒看他:“你先出去吧,我自己睡會兒。”
午後雨小了一點,正是適合這段戲的時候,導演趕緊重新開始拍攝。
被按在地上打時,葉明心裡想了很多,幾乎都是過去這麼多年他感到委屈甚至屈辱的事。原來哪怕是做了警察,也沒辦法像他以為的那樣改變甚麼,一時之間,葉明又燃起新的衝動。
如果面前就是十惡不赦的罪犯,他還要像這樣因為懼怕被懲罰而忍氣吞聲嗎?
葉明掏出隨身攜帶的刀具,捅向離他最近的那個人。
血……血很快融入地上的雨水,變成一面可以映照出葉明模樣的鏡子。
因為鬧出了人命,他的同夥們不能被調查,因此全都飛快地跑掉了。受傷的人捂著小腹看向葉明,葉明卻已經被嚇傻。
難道他又要拋屍一次?難道他這輩子註定了這樣,永遠都要躲藏在陰影裡。
葉明慌亂地從地上站起來,下意識衝出很遠,才又飛奔回去。
不,不行……警察是他爭取很久才當上的,他不能就這麼放棄。
要把這些都藏好,藏起來。
“卡!還可以,”何途拿著喇叭,語氣難得溫和,“我再和副導演討論一下。”
血漿弄得周衍滿身都是,衣服也皺巴巴地貼在身上,周衍扶起躺在地上的演員,和他一起走進旁邊的屋簷躲雨。
何途和副導演討論一番,又說:“再來一條備用吧,被捅的那個人,你眼神太硬了,像死魚。”
於是兩個人又拍了幾條,何途才終於說了過。
天也配合地暗了下來,劇組做好轉場,開始拍下一場戲。
葉明失手殺了人,第二次埋屍比第一次熟練得多。稍有不同的是,他在警隊的朋友,也就是男二韓林突然給他打來了電話,跟他說有個案子要處理,讓他馬上過去加班,還關心了他幾句。
這時葉明本就處在高度緊張的心情中,突然接到韓林的電話,他只覺得恐懼和恍惚。
他竟然離自己想要的生活越來越遠了,他知道自己踏入了某個深淵,已經不可回頭。
鏡頭對準周衍,拍下他此刻的眼神。
這一場戲照例磨了很多遍,何途不能說很滿意,但好像發現了周衍演出來的葉明有一些他沒想到的可取之處,所以拉著副導演討論了很久。
不確定能不能過,周衍只好穿著溼透的衣服待在臨時搭起的棚子裡躲雨。如此反覆三四次,何途才說:“這條可以了,今天結束吧。”
明天的戲在室內,機器都要拆走。因為下著雨,雖然機器都有做保護,工作人員仍然立刻衝上來拆裝置。
現場人來人往,姜與執墊著腳尖等周衍回來,等了一會兒沒動靜,他去旁邊找傘,聽見人群裡有人說:“嚴哥,嚴哥你怎麼了?哎來個人把他扶一下。”
姜與執嚇了一跳,以為是周衍暈倒了,連傘也沒顧上拿,便轉身衝進了雨裡。
他跑過一條小巷,卻看見周衍好好地坐在草地裡,垂著頭,有些出神的樣子,好像還定格在剛才那一幕的結尾。而那個和他一起演戲的演員已經被人攙扶著離開了。
人們彷彿看不見周衍,各自忙碌著,從他身旁無數次路過,卻一遍一遍忽略他,似乎他只是雨裡的一塊石頭。
這世界上還有另一個倒黴的人,姜與執看著周衍的身影。動手是他的錯,但潛規則不是,被誣陷不是,被忽視不是……姜與執站在雨中,想周衍除了對周圍的人不太信任、豎起高牆以外,是不是還有點傻,其實和他一樣能忍。
過了片刻,周衍抬頭,才注意到不遠處的姜與執,那眼神中帶著點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痛苦。他要感受到才能演出來,呆坐在這裡,只是因為有些入戲。
等看到姜與執也在雨中,周衍才緩過神,皺著眉問:“淋雨好玩?”再抓過他手腕,把他帶進屋簷下。
劇組的助理路過,周衍攔住他:“有毛巾嗎?要兩張。”
“你傻麼?傘都不打跑過來,被人拍到又要說我脾氣差,喜歡……那個詞叫甚麼啊?就是說對助理很壞那個詞。”周衍從別人那裡接過毛巾,扔了一條到姜與執頭上。
姜與執想了想,說:“虐待。”
“哦,虐待。”說了周衍也不會寫,他擦了擦頭髮,垂頭瞥了一眼姜與執。
他摘掉滿是水的眼鏡,低著眼,淋溼的睫毛顯得很長很翹,才這麼幾步,他的薄T恤已經溼透了,白色的布料貼在身上,隱隱露出面板的顏色。
姜與執很白,衣服白、面板白,連鞋也是白色的帆布,朝他跑過來的時候像一朵長了腿的白色蘑菇,氣喘吁吁的,讓他被壓著的情緒有了道裂口。
這助理他做得真是稱職,他要是對誰都這樣,上一個老闆怎麼捨得開掉的……
姜與執就站在周衍面前,擦了一會兒頭髮,他側了側頭,用毛巾去擦頸部的水,露出另外一邊肩膀。
在肩膀靠下的位置,一顆黑色的小痣透過淺色的布料,映入周衍的眼睛。
周衍怔住了,那一瞬,一夜的回憶排山倒海般朝他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