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武訓時間過得很快,休息幾天之後,正式拍攝開始了。
拍攝的順序並不是劇本順序,周衍的第一場戲,就是主角葉明經歷人生的重大轉折點。他愛了十多年的女生阿輕遭遇強暴,反抗過程中失手殺死了對方。
葉明勸說阿輕自首,但阿輕很害怕,她說自己查了很多資料,她可能是防衛過當,一樣會被判刑。到時候全村的人都會知道她在外面殺人了,她這輩子都沒辦法做人。
葉明和阿輕是自小認識,來自同一個鄉村,葉明能理解阿輕的崩潰,最終還是決定幫助她。
月黑風高時,葉明開著車,把屍體拉到郊區,準備掩埋。
“卡!”何途拿著喇叭,站在一塊田外大吼:“你狀態不對,過來我再說說。”
姜與執和其他工作人員一起站在旁邊一棵樹下,他看不見監視器,但離導演的位置也不遠,完全能聽見他們講話。
“這個時候葉明的狀態是很複雜的,他應該先是恐懼,他作為一名警察,居然在做違法犯罪的事情,他知道自己要承擔的很多,但此時此刻是沒辦法仔細思考的,”導演用食指在本子上點,皺著眉,“很快他給自己鼓氣,讓自己大膽去做這件事。這個表演是有層次的,但你現在給我的感覺是這個葉明內心信念堅定,你沒演出那種小人物源自內心的害怕。”
當初劇組會選擇周衍來飾演主角,自然不可能只是因為他流量大。
周衍偏亞洲臉,稍微把膚色變黑,鋒利深邃的眉眼非常符合主角轉變為當地黑e勢力老大後的狀態,有股讓人耳目一新的狠勁。而在試鏡裡,周衍也能表現出主角前期作為一名普通警察,有些渾濁、軟弱的情態。
何途只是沒想到,他能演出那種“稚嫩感”,竟然是因為沒看懂劇本。
工作幾年,姜與執學到最多的就是如何觀察一個人的狀態。他能看出何途是真的在生氣,並不是因為別的事情遷怒。
難得看到周衍完全不為自己爭辯,他垂著頭挨訓好一會兒,拍攝才重新開始。
葉明用一把鏟子挖著土,越挖越著急,恨不得用手刨起來。他警惕地觀察著周圍,忌憚一切風吹草動。
“卡!再來。”因為知道導演在忍著怒意,片場氛圍非常僵硬。
周衍又拍了幾條,何途還是不滿意,磨了許久,才從中選出稍微好一些的那一條,說這一場過了。
今天的拍攝結束,因為是夜戲,從天暗下來拍到凌晨三點多,再過幾個小時,天就要亮了。
周衍之前就給姜與執發了訊息,讓他給大家訂夜宵。戲散場,留下來吃的人卻不多,都困了,想趕緊收拾回去睡覺。
藝人們幾乎都有房車,就周衍沒有,江瑜說了這次不會額外照顧,他渾身都是泥,手也髒,在姜與執發夜宵的時候和他說了句我去換衣服,就消失了。
周衍狀態不好,心情很差,姜與執擔心他,拜託小優發剩下的,自己先去找他。
到了小車邊,車內卻暗著,並沒有周衍的身影。他們雖然還在城區內,但這裡位置很偏,外賣都是姜與執給外賣員加了500塊送來的,除了路邊昏黃的燈,四處都一片漆黑。
姜與執被嚇到了,周衍不會走丟了吧?不會被拐賣了吧?不會心情不好到想要解決自己……
他先小聲叫了衍哥,又叫周衍的名字,打著電筒四處去找。
沿著水泥路走了一段,到一棵大樹邊,姜與執聲音提高了些:“周衍——”
“吃飽了真有力氣。”草叢中忽然有人出聲,把姜與執嚇了一跳。
周衍說話的聲調很好辨認,他沒有口音,聲音很薄,姜與執想象過他說英語會是甚麼樣子,應該很好聽、很標準。
原來是在樹下坐著,姜與執夜盲嚴重,好在手機的手電筒足夠明亮。他照著腳下的路,幾步小跑過去,才看見周衍身上還是拍戲的髒衣服,根本沒換。
“你不餓嗎?”姜與執在他身邊的另外一塊石頭上坐下。
周衍搖搖頭,髒的手搭在大腿上,自己都很嫌棄的樣子。
旁邊是一口井,井外有居民綁的水龍頭,上面連著一根很長的水管,彎曲地盤在地上。小時候姜與執用過這種水井,他走過去,很快把水擰開,拎著水管站起來,朝周衍招手:“衍哥,來洗手嗎?”
周衍莫名盯著姜與執看了半秒,才站起來走到水井邊。他把手伸到水管下,井水很涼,他凍了下,兩隻手相互搓著,繼續洗。
掌心和手指上的泥慢慢洗掉了一部分,面板已經搓紅了,周衍還是很用力。他垂著頭,忽然說:“如果是我沒有感受過的事情,我就很難理解。”
好像除了姜與執,這裡沒有人會聽他說話。
“你知道葉明為甚麼一定要幫阿輕嗎?他不是警察嗎?他那麼努力才考上了警察學院,就為了擺脫曾經那樣的生活……”
姜與執想了想,看著周衍側臉,說:“我覺得……可能是因為葉明的性格已經受到他成長環境很深的影響了……吧。”
姜與執有些不確定要不要繼續往下講,因為有的藝人問他問題,並不是想知道他的答案,更不是想被他“指導”,所以哪怕他在給出回答時,也要儘量使用模稜兩可的、更能讓人接受的話。
“然後呢?”周衍問。
“哦……因為阿輕恐懼的事葉明也恐懼,他從小在那樣的環境里長大,所以知道如果阿輕真的因為這件事被調查,哪怕阿輕沒有做錯任何事,也會遭到很多非議,這輩子都抬不起頭。”姜與執看周衍在思考,才接著說:“可能對葉明和阿輕來說,我們現在看起來好像不算甚麼的事,都是能夠壓垮他們的。”
周衍的手洗乾淨了,他卻還在出神。姜與執關掉了水,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巾遞給他,過了幾秒,周衍抓住姜與執遞出紙巾的手腕,也直起腰,像是有甚麼話要講。
大樹旁邊有一盞並不明亮的路燈,姜與執朝著光的方向。周衍開始弄不明白他為甚麼要戴這麼大的眼鏡,襯得他臉好小,黑色還顯白,明明天天跟著劇組,風吹日曬應該曬成其他顏色才對。就是衣服穿得太簡單、太土了,他衣櫃裡有幾件就很適合姜與執,只不過要換小几號。
他剛剛才說,如果是沒經歷過的事他很難理解,姜與執就講了這麼大一通聽起來十分正確的話,不會是……
周衍沒再往下想。
“怎麼了?”姜與執看他神色複雜,手也被握痛,才忍不住提醒。
周衍鬆開他手,說:“沒事,我突然餓了,我們回去吃東西。”
回去路上,姜與執走在周衍身側,仍舊用手電筒的燈照著前路。
但周衍步子比他大,總是快姜與執半步,他的影子一會兒有一會兒沒有,既擋住他不少光,又不停地晃著他的眼睛。
姜與執走得跌跌撞撞,儘管已經很用心在注意腳下,還是被一塊石頭絆倒,整個人撲在周衍後背。
“對不起。”他的嘴比大腦先做出反應,手掌撐著周衍後背站好了。
周衍回過頭,挑了下眉,眼神似乎在說:路都不會走了嗎?
姜與執解釋:“周圍太黑,我就看不清東西。”
哪裡黑了,眼睛明明很亮。
周衍哦了聲,轉過身,大方地說:“允許你抓著我的衣服。”
其實姜與執不是這個意思,只要周衍別總擋在他前面他就能好好走路。
他想說話,但周衍又回頭,一副你為甚麼猶豫是不是嫌棄我衣服髒的樣子,讓姜與執沒辦法拒絕。
他抬起手,抓住周衍衣角,說:“可以了,謝謝衍哥。”
兩道影子一大一小,斜斜地落在地面上,周衍走一步,姜與執要走多半步,起初還踩了他幾腳,後來才慢慢適應。
周衍人高,脊背寬闊,最近還剪短了一些頭髮,單看背影真有些像一名警察,讓姜與執踩了幾腳也沒說甚麼,人還不差……
晚風清爽,吹亂了姜與執的頭髮。他用手撥了撥,繼續低頭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