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家族(一)
建安朝趙量告辭之後, 他回到自己窄小的房間之中。關上了房門,點亮油燈,掏出了孟今聆給他的信, 眯著眼睛對著燈火細細的檢視封口。
果不其然,他在封口發現了一處撕開後的毛躁的邊線。
這封信果然是被拆過了。
建安的情緒並不激動。
趙量是甚麼樣的人, 在一開始他在心裡就已經有數了。
對方敏銳、果敢、膽大, 同時他又多疑。
趙量給予賬下謀士極大的信任——例如可以將接下來的作戰計劃在信件中朝著還未答應投入他麾下的建安和盤托出, 但是同時, 他也對除了他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保持著時刻的警惕。
他不相信任何人。
所以,他要將孟今聆與建安分開, 把孟今聆牢牢的掌控在後方, 並時刻的關注著孟今聆與建安之間的通訊。
建安不是被他懷疑的唯一一個人, 想必其他人也是如此。
建安完全可以理解作為一名上位者應有的這種性格特質, 只要將其控制在可以掌握的範圍之內,便完全可以接受。
他將信放進隨身的包裹底部,除去鞋襪躺在窄小的床上,咀嚼著信裡短短的一句話, 回想起孟今聆得了感冒時候的症狀,建安抬手捂著眼睛笑了起來。
如果感冒的病症體現之一是發熱的話,他恐怕已經被傳染上了。
只要一想到孟今聆, 他的右胸口便隱隱發熱,彷彿有一團火苗在持續的燃燒著。
此時,遠在劉州的孟今聆也在燃燒著。
她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還從未發過這麼大的脾氣。
連一向驕縱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自家親哥哥的趙念都縮到了一邊, 幾次想上前說話, 都躲了回來。
孟今聆氣的雙手都在發抖, 她的價值觀與這裡格格不入, 受到了莫大的衝擊。
趙念回想起今晚宴席之間所發生的的事情,著實不能明白孟今聆既然已經當場撒了火氣,甚至捅了簍子,她還沒來得及為自己丟失的臉面生氣,孟今聆怎麼還氣到如此地步。
她看著孟今聆在房間內暴躁的上躥下跳的模樣,不禁小聲嘟囔道:“至於還這麼生氣嗎?”
“至於?還?”孟今聆雖然氣昏了頭腦,但是耳朵敏銳的捕捉到了趙唸的話。
她冷笑一聲:“可不是呢,刀不砍在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甚麼是疼痛啊。”
原來,今晚是她作為建安的內眷第一次參加的貴族圈的宴席。
本來,孟今聆是不想去的,但是孟今聆也明白,後院的交際對他們前面丈夫、兄弟之間的來往也
有影響。她知道建安加入趙量的隊伍是他慎重的選擇,因此,孟今聆不想在她這方面給建安拖後腿。
在趙念不耐煩的催促下,她便答應了下來。
趙念見她答應,自己完成了趙量的囑託不會被責備,心下高興,對孟今聆便親切了幾分。對孟今聆參加此次宴會十分重視,特意請了自家專用的製衣裁縫為孟今聆量身定做了禮服。並且表示不用對方掏一分錢,這是她作為趙家大小姐的氣度。
孟今聆想著也沒必要因此落了對方的面子,欣然接受了對方的好意。
不得不說,這與皇家共用的專用製衣裁縫確實手藝很好,不禁速度快,而且衣服做的非常的精緻漂亮。
孟今聆這般本身就沒甚麼古典氣質的現代女性穿上之後,便也有了弱風扶柳之姿。不說話的時候站在那裡,遠遠看去頗有大家小姐的氣度。
既然趙念也下了這番功夫,孟今聆也不能帶著隨隨便便的態度去面對此次的宴席了。
這是她在這個圈子裡的第一次亮相,雖然不知道那位武家太太到底將對她的偏見傳播到了甚麼程度,但從她的角度來說,她必須做出足夠的姿態,給那些從未見過她的面但聽著“建安夫人”稱號對她或是期待或是不屑的人面前留下不可磨滅的名副其實的印象。
孟今聆特意為此向趙念請教了相關禮儀,不顧趙唸的嘲笑,一遍遍的重複著,直至成為習慣,不會露了馬腳。
她的努力在宴席當日沒有白費。
孟今聆的出場讓那些聽信了武家太太言語的人狐疑的皺起了眉頭。有一位鬍鬚花白坐在主桌的年長者虛虛的點了點頭,指指下首座位:“好孩子,坐吧。”
孟今聆依言坐下。
此次受邀參加宴席的人除了孟今聆之外都彼此相熟。席上多以女眷為主,還有一些年幼的孩童坐在一旁。
隔了不遠的主桌之上坐了幾位年過半百的男性,看起來頗有氣勢,一看就是在官場中沉浮了數十載,身上積澱了無數的黑暗粒子,和家族責任攪拌在一起,成為了一種莊重陰沉的複雜氣質。他們不茍言笑,即使彼此間的交談順利,也絕對不會露出牙齦微笑,只有微微翹起的鬍鬚能夠體現出他們尚且愉悅的心情。
趙家現在是天子都要禮讓半分的家族,因此,趙唸的座位並不與孟今聆挨在一起。
她們兩人分開之前,趙念警告性的瞪了孟今聆一眼,讓她莫要給自己還有哥哥丟了臉面。
孟今聆彷彿沒看到似的,臉上帶著面具一般無懈可擊的微笑施施然走到自己的座位。
她臨時抱佛腳,能做到表面上的禮儀不出差錯,但是比起真正的貴族圈裡長大的人還是差的遠了。
因此,孟今聆秉承著少說少錯的原則,即使可能留下小家子氣這般無傷大雅的評價,也總比捅出大簍子要好的多。
她一直在緊繃著自己,對於前來搭話的人給予寥寥無幾的回應。
漸漸的,那些好奇的人也覺得無趣,便不再往她這邊走動了。
孟今聆樂的清閒。
宴席漸漸走到後半程,有些喝多甜酒的人結伴到花園中漫步散散酒意。
孟今聆迎了不少好奇來搭訕的婦人,被迫飲了不少酒,雖然跟現代的酒的酒精濃度並不能比,但畢竟分量也不少了。
就算古代的薰香做的再好,沒有好的通風換氣的裝置,濃重的胭脂香氣加上酒味和菜味兒在火籠燒出的熱氣之下,在不怎麼透風的房間中形成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刺激著孟今聆的鼻腔,這味道著實讓人受不了。讓她也產生了出門散散味的想法。
她抬頭去找趙念,想結伴同行,見到對方正與幾位小姐妹談笑正酣。
孟今聆便沒去打擾,自己揪了斗篷走出門外。
一走出門,經九的寒氣將她拍的一哆嗦,清新的涼氣順著她的鼻腔衝上她的腦門,讓她清醒了許多。
她等著身子適應了外面的氣候之後,慢慢順著牆根向前溜達著。
因為是在陌生的地界,孟今聆沒敢走的太遠,順著抄手迴廊走到一處橢圓型拱門的地方,便準備著按照原路返回。
她剛轉身要走,突然聽見門的背後有人在說話。
那個渾厚的聲音提到了幾個名字,孟今聆沒聽得太清,彷彿有說到“孟菁”、“孟堯”、還有“懷公”。
這下,孟今聆便不願離開了。
提到建安,她就算不合禮數也得扒在牆角下聽聽這個牆根了。
孟今聆哆嗦著湊近門邊蹲下,臉上紅彤彤的都是甜酒的醉,她眼睛在黑暗之中亮晶晶的。
她用斗篷將自己裹緊,豎起耳朵聽那邊的交談。
只聽其中一個人說道:“你瞧見那個姑娘沒有?這就是懷公找的好夫人。”
孟今聆不服氣的撇撇嘴,得,還說甚麼做派高雅的貴族,連這麼一大把年紀的男性也會那嚼舌根的一套。
只聽另外一位朗聲笑道:“哈哈,老孟你這是不甘心被別人攀了高枝兒吧。”
孟今聆聽見拍肩膀的聲音。
那位被稱為老孟的人不甘心的咬牙道:“還不如便宜了孟菁了那丫頭。”
“你以為讓孟菁嫁給懷公那小子,你們孟家就能佔得便宜?”那個人冷笑道,“他們那支可是被你們捨棄掉了,孟堯那小子心裡清楚的很。”
老孟音調高起來:“武老,你可不能這麼說。家族旺盛不都是這樣的嗎?家族培養他們,然後分別選擇不同的勢力為其效力,如果選擇錯了,為了不拖累家族,被捨棄出去有甚麼不對。”
“是是是是,”那位武老認同道,“這都是為了家族的延續,大家心裡都清楚的很。所以孟堯那小子不也沒說甚麼,只是說要找曹賊報仇。可是他哪裡知道這曹賊背後可還是有你們本家的暗中支援,哪是他能夠單打獨鬥就能扳倒的呢。”
“呵呵,”老孟見武老說到這裡,不禁接下去道,“可不是,那個時候你我兩家不都出了不少的力,使的我們家族能夠在亂世中也屹立不倒。萬萬沒想到郝巍那小子膽子大,居然反了。“
“呵,”武老不屑道,“那小子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毫無根基就仗著軍權在手便趕說反就反,要不是……”
“要不是懷公那小子,”老孟說到這裡就來氣,急急的搶了話頭,“懷公那小子居然站在孟堯那裡。嘶,說到這裡,我就不明白了,建老當年到底在想甚麼?”
“呵呵,想甚麼,明哲保身唄。”武老似乎對建安祖輩的做法頗有微詞,言辭間隱約還帶了些嫉妒,“好好的家族拆的七零八落,四散各地,只剩他們本家一支孤零零的在京城。你說,萬一站錯了隊伍怎麼辦?我當初跟他好說歹說,他都油鹽不進,這不,全家被報復的只剩了個崽子。”
“可不是,我聽那些回報的人形容,現場可慘烈了。一個幫他的人都沒有,都隱在暗處看著。”
“誰敢幫他?幫他又有甚麼好處?我們啊,還是靜觀其變的好……阿嚏!”武老打出一個渾濁的噴嚏,“酒散的差不多了,我們還是回去吧。”
“武老你可千萬不能著涼了,我們這把年紀多保重身體才是最重要的。前段時間,我那大孫子從……”
他們說著話漸行漸遠,聲音越來越小,孟今聆蹲在原地已經聽不到甚麼了。
她也沒有心思去聽別的了,凍得通紅的耳道深處傳來陣陣轟鳴聲。
孟今聆無法想象,她剛剛到底聽到了甚麼。
原來人命在這裡竟然如此的渺小,小到在權勢榮耀面前竟然不值一提。
建安的父母,就在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活生生的被殺害了。
而他們只是冷漠的看著,看著建安的痛苦,還要高高在上的批判一句“活該,誰讓你沒有選擇利用家族”。
孟今聆渾身無法抑制的顫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