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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家族(二)

2026-05-17 作者:神木糯米糕

第83章 家族(二)

孟今聆被巨大的衝擊之中, 憤怒與倉皇讓她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雪已經浸溼了她鋪在地上的衣角,她的漂亮輕薄的鞋子的鞋尖也被沾溼發烏。

可是,此刻, 孟今聆甚麼都感受不到了,腦袋中反覆迴響著巨大的轟鳴聲。

直至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你……就是孟今聆孟姑娘嗎?”

孟今聆怔怔的抬頭看去, 在迴廊上昏黃的燈光下, 只見一位身材富態的中年男子, 他面板細膩, 下巴上墜著兩層嘟嘟的肉,眼睛被雙頰的肉擠得幾乎快看不見了。

他一身綾羅綢緞, 看起來家底豐厚, 但綠的加紫的再加黃色的搭配怎麼看都透露出濃濃的低劣的審美。

孟今聆因為剛剛那些所謂貴族而豎起的刺, 在辨別出對方並非“貴族”之後收了起來。不過, 因為對方對她的稱呼,孟今聆的心中還懷有些微的敵意。

她撐著膝蓋站起來,用凍得僵硬的臉頰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我就是,請問您是?”

“我是季瀚的父親。”那位富態的中年男子笑眯眯的自報家門, “我在我家兒子的信裡見他說過你幾次,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哈哈, 名不虛傳。”

“哪裡哪裡。”

原來是季瀚的父親,孟今聆便理解了為何他會稱呼自己為“姑娘”了。

在季瀚那裡看來,建安與自己的關係進展迅速到讓他難以接受。

孟今聆這次露出了真正的笑意。

一想到單純的季瀚,她就不禁覺得內心溫暖許多。

她問道:“不知季瀚他現在怎麼樣?”

季瀚父親笑的有些苦澀, 他搖搖頭:“現在世道亂了, 路上不知道會發生甚麼, 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收到他的來信啦。”

孟今聆靜默了一瞬, 安慰道:“您不要太過於擔心,我們從南方過來的時候,那裡很是安寧,沒甚麼戰亂之苦,大家都安居樂業。您儘管放心。”

“不放心還能怎樣呢?”季瀚父親揮揮胖乎乎的手指,“不提這個了,我看你在這邊蹲了很久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一提到這個,孟今聆的神色黯淡了下來,她咬著後槽牙道:“無事,我……我只是……”

只是太氣憤了。

震驚的情緒過去,現在湧上頭的是熊熊燃燒的怒火。

如果說僱兇殺害建安父母的敵對黨派是真兇應當遭受到報應的話,那麼這些為了所謂家族榮耀見死不救的人都是幫兇,也應該受到相應的懲罰才是。

但他們並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影響。

而且,他們不僅不為此感到羞愧,甚至為自己的選擇而慶幸,或者說,自豪。

彷彿他們為了活著而做出的事情都是理所應當的。

活著,就是他們有恃無恐的最大的籌碼。

“孟姑娘?孟姑娘?你怎麼了?”季瀚父親看見孟今聆又陷入了呆怔當中,趕緊出言叫醒她。

孟今聆皺了皺眉頭,閉了閉雙眼,讓憤怒而燒紅的眼眶得到短暫的潤澤的機會。

她咬著牙,說不出話來,只能笑著搖搖頭表示自己沒甚麼事。

季瀚父親是一個很熱心的人,他認為自己作為與建安夫婦交好的好友的父親,有責任去照顧一個孩子。

他催促道:“外面天冷,還是早些回屋吧。有甚麼事兒也千萬別拿自己身體出氣。”

孟今聆深以為是。

在這個得了風寒就能夠死人的時代裡,珍重身體是做其他事情的第一步。

她從善如流的跟在季瀚父親的身後回到了擺著宴席的屋內。

屋內人聲熙熙攘攘,大家都已經散完了酒意回到了酒席上進行最後一輪的社交。

剛剛在拱門處交談的老孟和武老也已經坐回到了主桌上,繼續小聲的不知道在交談些甚麼。武老的臉上深刻的皺紋在酒意的薰陶下放鬆了些,盪出溫柔的曲線。

孟今聆跟季瀚父親一同回到了宴席之上的行為,受到了大家的矚目。

屋內靜謐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無的投放在他們二人的身上,而後又淡定自若的收回,觥籌交錯的聲音彷彿從未間斷過似的繼續迴響在這座氣味愈發複雜的廳堂之中。

季瀚父親很有眼力見的在宴席的末端坐下,跟孟今聆隱晦的揮揮手:“去吧,孩子。”

孟今聆心中堵著一股氣,讓她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她冷冷一笑,將眼光毫不收斂的盯在主桌的老孟跟武老身上。

武老敏銳的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輕微的皺了一下眉頭,但是他臉色不變,連頭都吝嗇於轉給孟今聆一個角度。他繼續流暢的與身旁的交談著,偶爾對於家眷的話語給予回應。

趙念在孟今聆一進門的時候也注意到了。

她看見孟今聆身邊的人,慘不忍睹的捂住了額頭。

“念念,你帶來的懷公哥哥家的夫人,怎麼跟那個老頭在一起啊?”

趙念雙眼一瞪:“你不要亂講,他們只是湊巧一同進來而已。”

“可是,那不是季瀚哥哥的父親嗎?他好像跟懷公哥哥關係很好,”其中有一些知情人猜測,“所以他們二人其實是認識的吧。所以才一同結伴進來的。”

“村婦跟土財主,噗,倒是般配。”

趙念被同伴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剝的一點臉面都不剩,心下惱火。

鄉下來的就是不懂道理,這次讓她狠狠丟了臉面。

趙念猛的站起身,忌憚的看了一眼右邊主桌上的兩位德高望重的老族長,輕聲喝止:“你們懂甚麼,還不給我閉嘴。”

其他人恐於趙唸的哥哥——趙量的地位,不得不悻悻然的閉上了嘴,但是互相無聲交流的眼神中卻帶著明顯的不甘心。

切,她以為自己是誰啊,不就是個北方的跑來的野丫頭,仗著輔佐陛下復位有功,給封了個驃騎大將軍罷了,還真以為自己是公主了不成。

不過,趙量權勢如日當天,是熾手可熱的實權者,大家有再多的牢騷和不滿,也只能吞回肚子裡自己消化掉。

趙念驕縱蠻橫,但心思尚算簡單,她急匆匆的跑到門口認領愣在原地不動接受者眾人審視的目光洗禮的孟今聆。

“你還站在這裡幹嘛?還不快回自己的位置上。”趙念拉拉她的衣袖,帶著她走回自己該回的地方。

“自己的位置?”孟今聆喃喃的重複著趙唸的話。

她冷眼看著這個宴會廳,彷彿就是一個小型的社會濃縮模型。

每個人似乎從出生就註定了自己的位置,這個位置的前後以及背後所體現的地位的高低並不是因為坐著這個位置的人本身所決定了,而是由他背後的勢力所決定的。

那些勤勞的、善良的靠著自己雙手勞作獲得了富足生活的人僅僅是因為是從零開始奮鬥的,就只能永遠坐在隊伍的末尾,接受高位者明晃晃的鄙視。而那些只知道吃喝玩樂,消耗著祖輩榮光,整天虛情假意的進行著黑暗的虛無權謀交易的人,卻能夠坐在光明的、溫暖的位置上,喝著最美味的酒,對著那些自食其力的人發表著不屑一顧的批判。

“太噁心了。”

孟今聆坐在那裡自然自語。

坐在她下首的人,因為她是建家獨子的夫人而上來巴結她,聽見她說話發出了聲音,沒聽清楚她到底說了甚麼,便逮著機會與她搭訕:“夫人剛剛說甚麼?有甚麼需求,我讓他們下人去辦。”

“我是說噁心,”孟今聆皮笑肉不笑的清楚的吐辭,眼神依舊投在主位的兩人身上。

搭話的人聽見她這個回答,尷尬的笑了笑,不知道該如何將話題接下去。

對方眼睛一轉,自以為是機智的抓住了孟今聆話語裡的意思,眼巴巴的上前邀功:“夫人說的是,跟那等靠著做買賣就知道錢錢錢的賤民同時進來,確實是噁心壞了。”那個人一邊說著,一邊誇張的捉起手帕捂住了自己的鼻子,“一身的銅臭味,真是怎麼洗都洗不乾淨。那味道,路過了聞見,簡直讓人作嘔。”

“那你便把鼻子割了吧。”孟今聆終於捨得回頭賞給那個人一張冷漠的正臉。

“哎?甚麼?”那個人沒有料到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愣在那裡,沒有反應過來。

只聽孟今聆語帶寒氣:“我說,別人好好地身上偏你覺得有股怪味,恐怕是鼻子出了問題,那便把它割了吧。”

那個人張口結舌不知如何回話。

孟今聆在說完那句話以後,又把頭回了過去。

那人憤憤的咬了咬嘴唇,訕笑著縮回了自己的位置,將不滿吞回肚腹之中。

孟今聆在說完那些話以後,知道自己其實跟那些仗勢欺人的人沒有甚麼不同。對方奉承她,對她敢怒不敢言並不是因為她本身的實力,而是因為建安,因為今天帶著她來的人是趙家人。

她深深地呼吸,勉強壓下心中不受控制的怒火,回頭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僵硬的道歉:“抱歉,剛剛是我失言了。”

話剛說完,也不等對方甚麼反應,又迅速回到了剛剛的位置和姿勢。

被道歉的那個人徹底迷糊了,她看不明白孟今聆今晚來的是哪一齣。但,孟今聆這麼一句致歉,讓她心裡的不滿消去了許多,思緒上不由的跟著孟今聆的態度的方向走起來,開始反省自己,似乎剛剛自己……也說得有些過分了吧。

孟今聆不清楚那個人內心的變化,她也不想在意。

她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老孟跟武老身上,可是直到酒席快要結束了,她還沒有想出可以釋放她怒火的方式和機會。

難道今晚就要這樣無功而返了嗎?

孟今聆挫敗的想到。

酒席即將結束,大人物們不受拘束先行離場。

武老跟老孟相攜著站起了身,其樂融融的往門口走去。

其他所有的人也跟著他們的動作站了起來,孟今聆也順著大家一同站起。

她現在迷茫無措,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但幸運的是,今天,鬼前輩讓上天站在她這一邊。

就在這兩位老人家即將路過孟今聆的座位離開宴會的時候,武老突然在孟今聆面前停下了腳步。

“怎……怎麼了?”老孟已經有些醉了,帶著鼻音哼哼道。

武老還清醒著,眼裡帶著上位者慣有的涼意:“沒甚麼,就是見到這個孩子,讓老夫突然想起了老朋友。”

他的話說完,周圍奉承的話隨即而起。

甚麼長情啊,義氣啊之類的話如同一桶桶熱油澆在了孟今聆心中的怒火之上。

狗屁!

都是虛偽的狗屁!

孟今聆激動地眼圈發紅。

武老淡定的看著她的表情,招招手,讓下人倒上一杯酒,主動邀請道:“這杯酒,你就帶懷公與老夫共飲了吧。”

他說完,乾脆的仰頭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孟今聆從未想過,一個人的臉皮怎麼能如此之厚。

她僵硬的如同提線木偶一樣被人舉起了胳膊,在手中塞了一杯酒。

大家都期盼的看著她。

但是,孟今聆沒有辦法回應這些本來就建立在虛假之上的期盼。

她一動不動,通紅著雙眼看著武老。

武老平靜的與她對視,彷彿自己是一名敦厚的長者一般,耐心的包容著小輩的小脾氣。

真的是……太令人噁心了。

孟今聆彎了彎唇,無聲的笑了起來。

大廳中的氣氛漸漸的冷卻,變得尷尬起來。

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他們介於此次主角的身份,又不敢多問。彼此的眼神之間無聲的交流著,卻沒人能得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趙念覺得萬念俱灰,她完全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在哥哥的責備和老族長的威壓之下,她抉擇了半天,最終,還是趙量對她的威懾力更大一些。

趙念擠到孟今聆的身邊,嬌聲責備道:“你看看你,明明不會喝酒還硬要喝,這下醉了吧。”她頂著一臉甜美可人的微笑朝武老告饒,“武爺爺,她第一次參加這種宴席,沒喝過這麼好喝的酒,給您添麻煩真是不好意思,回頭我讓我哥哥去您府上親自賠罪,今天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諒她吧好不好?”

周圍人跟著趙念,也都出聲勸道:“武老,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她計較。”

武老垂了眼睛,輕輕的笑了笑。

周圍又因此安靜了下來。

趙念緊張的看著武老。

武老淡淡的道:“趙將軍公事繁忙,親自登門致歉這種事情就不勞他大駕了。而且……”他的語氣驟然陰沉下去,“我看這位夫人,並不是像喝醉的樣子啊。”

孟今聆撥開趙念,她勇敢的站在武老面前。

現在的她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

她微笑著說道:“我沒喝醉。”

孟今聆一邊說著一邊將那杯酒傾斜,緩緩的倒在了地上,而後鬆手仍由酒杯砸在地面上。

她一字一句,吐詞清晰,聲音洪亮:“我不與殺人幫兇喝酒。”

眾人譁然。

沒有人想到區區無名婦人居然敢在武家族長面前說這樣的話。

趙念聽得都快要哭出來了,她帶著哭腔去拉孟今聆的手:“別說了,你醉了,我們回家,回家好不好?”

孟今聆回頭看他,輕輕的拍了拍她的手,安撫的朝她笑了笑,然後將她的手從自己的手臂上拂下。

武老不虧是族長,見過風風雨雨,不會輕易被晚輩的一句話破了穩重,他這次都不屑帶上敵意,只是平靜的表示:“這位夫人,恐怕還是醉了。”

孟今聆點點頭,順從著他的話繼續說道:“畢竟醉後吐真言,沒錯,我是醉了。”

武老沒有預料到她會是如此反應,緊閉了嘴巴沒有立刻答話,他的眼中帶上了探究的味道。

是他過於輕視孟今聆了。

沒有想到區區山野村婦,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

老孟的酒似乎醉的更厲害了,在大家都屏息等待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大聲嚷嚷:“醉了就回家!回家去!”

他揮手招呼大家:“大家都幹啥呢?”

說完,他率先在攙扶之下準備往外走去。

大家這時如夢初醒般拾回了神智。

居然敢留下來看武老的熱鬧,真是嫌自己活得長久。

他們收拾的很是迅速,片刻間,大廳中便再也沒有外人了。

季瀚的父親走在最後一個,他在門口徘徊,擔心孟今聆觸怒武老會付出慘痛的代價。

但是,他卻幫不上一點忙。

下人客氣的請他離開了宴會廳。

宴會廳的大門被關上,只有孟今聆、趙念、武老還有其他親密之人留了下來。

孟今聆跟武老無聲的對峙著。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輕輕推開,只見老孟又偷偷溜了回來。

一進門,他就大聲抱怨:“你這個女娃娃到底想做甚麼?”

孟今聆毫不退縮:“你們當初看著建安父母被殺的時候心裡到底在想甚麼?”

老孟跟武老同時愣了一下,他們對視了一眼,片刻間便有了計較。

趙念看看孟今聆,在看看兩位長輩:“懷公哥哥的父母不是被馬匪殺的嗎?”

武老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老孟趕緊將剩下的人連同趙念一同送出了廳堂。

偌大的宴會廳上只剩下他們三個人了。

武老看著孟今聆,淡淡笑道:“原來剛剛偷聽老夫談話的小賊就是你?”

【作者有話說】

靴靴數字老闆包養的地雷,啾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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