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無主(四)
冬夜寂靜, 輾轉的河流被埋在個人心中無聲的崩騰咆哮。
建安回到家中之時已經過了寅時,若在夏日,天邊便已經開始漏出一層淺淺的浮光。然而冬日暗夜厚重, 密不見光,建安回到黑黢黢的家中, 看見主屋搖曳的橙黃燈火顯得尤其明亮溫暖。
孟今聆竟然還沒睡?
建安心中一暖, 加快了腳步, 伸手上去推門。
可是, 第一下竟然沒有推開。
門的背後,似乎擋著甚麼重物。
這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建安眉頭一緊, 覺得事出反常。
屋內明明亮著晃悠悠的光, 偏偏從窗戶紙上卻看不見人影, 那孟今聆……
建安又用力的推了推門。
隨著他的力氣, 抵著門的不明物體也隨著他的動作危險的晃了一晃。
建安趕緊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垂眼沉思了一會兒,改變了推門的姿勢。
他單手手指扣在門框凹陷處,蓄力後短暫而又快速的一推, 將門推開了一條縫,微妙的保持在門開而背後的堵住門的人——孟今聆不摔倒在地的角度。
他從門縫伸進手臂,將人輕輕的推扶到兩扇開門的其中一扇之上, 而後才悄無聲息的推開了另外一扇沒有受到阻礙的門。
門口果然是一無所知的孟今聆。
建安剛一進屋內,暖烘烘的熱氣迅速的纏繞了他的全身,冉冉四浮的熱氣調皮的輕撓他在外凍的通紅的鼻尖。孟今聆的兩頰散發著安逸溫暖的紅暈,她的眼睛輕鬆的合在一起, 眉頭放鬆, 整個身體軟綿綿的靠在門邊, 看起來沒有絲毫不適痛苦的地方。
看起來, 就像是睡著了似的。
只不過……
似乎睡得有些久了。
自從那晚開始,孟今聆已經閉目沉睡兩日兩夜了。
建安是在第二天中午的時候發現有些不對勁的。
孟今聆一直保持著他抱上床的姿勢從未改變過,呼吸的頻率也一直保持在同樣的和緩的程度。
建安曾試圖喚醒她。
然而,孟今聆卻不給予任何反應,連正常的人被打擾睡眠後帶著怒氣的哼唧聲都沒有發出來過。她就像是一具栩栩如生的雕塑,臉上帶著安然的笑容,身體一直保持著同樣的姿勢,一動不動,沒有絲毫的反應。如若不是胸口還是呼吸的起伏,就真的跟塑像毫無差別了。
建安自己先把了她的脈,並沒有察覺絲毫的異常。
後來,便請城中有名的老醫師來看。
對方摸著孟今聆的脈琢磨了好一會兒,滿是褶皺的臉上刻上不解的痕跡:“老夫行醫多年,也從未見過如此病症。無能為力,無能為力啊。”
建安只能送走老先生再自行尋覓。
湖城不大,孟今聆得了奇怪的病症的訊息很快的就傳到了有心人的耳朵之中。
季瀚第一個來的,在門口隔著厚重的門簾來探望,滿面懊悔:“肯定是前段日子受了刺激,鬱氣內結才……都怪我沒有幫先生你好好的照顧孟姑娘,是我沒有完成囑託,我……”
胡校尉跟孟菁也緊跟其後前來探望。
孟菁作為同性,能夠走到床邊探望。
一看之下,覺得驚奇。
“先生,貴夫人的容貌看起來……”她猶豫的將話吞下去一半。
建安淺淺的抿了抿嘴,表示無礙。
確實,任誰看了都覺得孟今聆只是睡著了而已。她面色光澤紅潤,雙頰富有彈性,一點都不像是因為病痛而臥倒在床的模樣。
孟菁掀開門簾跟胡校尉匯合。
胡校尉難得捨得放下手中的茶碗,趕著上前主動關切道:“貴夫人的身體沒事吧?”
他一邊詢問著,一邊用眼神捕捉住孟菁。
孟菁毫不隱晦的搖頭,誠實的表示她此次近距離探病也並沒有探出任何關鍵。
胡校尉沒想到孟菁居然如此耿直的將兩人本應私下達成聯盟的狀態攤開來放在了明面上,一時無言,但又不好發作,於是只能訕笑著繼續問道:“夫人……肚子裡的孩子,沒事吧?”
聽見這句目的非常赤裸的問話,建安的眼皮快速眨動了一下,將冷意按下,而後露出了軟弱脆弱的眼神,搖了搖頭。
“啊……”胡校尉浮誇的哀嘆一聲,“那真是太遺憾了。”
“沒關係,”孟菁安慰道,“先生跟貴婦人感情那麼好,孩子很快還會再有的。”
“謝謝孟小姐。”
建安接受孟菁誤會的卻真心實意的安慰和祝福。
胡校尉卻看不明白孟菁這般說辭是何用意了。
他們回驛站的路上,胡校尉很直接的問道:“孟小姐,您不是中意先生嗎?居然還大方的去祝福他們?”
離開了建安府邸,孟菁臉上強掛的平靜被撕扯扔掉,她臉上帶著失戀少女的黯淡神色,但雙眼卻仍然閃著倔強的光。
胡校尉輕輕揮了揮馬鞭,策馬接近孟菁身邊,小聲道:“您何不趁著這個機會……”
他的聲音在孟菁鄙夷的瞪視下戛然而止。
孟菁冷冷道:“是我的,就得完完全全的只屬於我一個人。先生既然已經已婚成家,我孟菁也不屑於去低聲下氣與另外一名女子去爭奪丈夫。”
她的感情完全值得另一份完整的專一的感情予以回饋。
她從鼻腔中發出不屑的冷哼,看了看於胡校尉過近的距離,嫌棄的拉了拉嘴角,高舉馬鞭策馬離開。
胡校尉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一鼻子的灰,他看著孟菁馳騁離去的背影,捏緊了手中的韁繩,他陰狠的嘆道:“不知天高地厚丫頭,等著瞧吧!”
最後,連替孟今聆偽造懷孕的產婆也來了。
在建安不在的那段時間裡,產婆對孟今聆的身體最為清楚了,所以一聽說這事,她安頓好家裡就立刻前來建安府上探望。
建安請她進屋探望之後,讓到前廳坐下喝茶。
產婆百思不得其解的將茶杯握在手中轉圈:“老身在檢查建夫人的時候,確實並未發現有任何不妥之處啊。”
所以她只開了些滋補氣血的方子讓孟今聆在生理期期間補身。
她回憶自己所開的方子,自責道:“難……難道是老身那些粗糙的方子吃壞了夫人的身子嗎?”
建安趕緊寬慰她,表示並不是如此。
幾天過去,各類大夫都前來看診過了,沒有一個能夠解決當前的局面。所有的大夫都異口同聲的表示孟今聆的脈象顯示她身體一切正常,而且因為生理期期間有產婆開的藥方的滋補,她的身體反而還要比一般人要厚實一些,脈搏飽滿有力。
建安在這些幾乎相同的診斷之中漸漸在腦中浮現出一個匪夷所思卻可能是最合理的一個原因。
又一個夜在毫無起色之中來臨。
建安坐在床邊,神色淡淡的盯著孟今聆恬靜的睡臉好一會兒,伸手將她的碎髮撫平。
他俯身,湊到孟今聆的耳邊,低聲道:“你……是已經回去了吧?”
【作者有話說】
本章來自於作者的殘肢【苦澀的微笑.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