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無主(五)
傾聽之人還是如之前一般毫無感覺的躺在那裡, 沒有任何反應。
建安直起身子,往常疲累下墜的眼皮撐開,露出失望的眼色。
他雖然不願意相信, 但又不得不承認,在孟今聆身上出現如此怪象便只能用一種奇怪的、並不被常人所接受的理由去解釋——
孟今聆的肉身還留在這個世界, 可是靈魂已經回去了。
建安想到前些天的晚上他與季瀚的談話, 自嘲的笑了笑。
世事無常, 可能有時候獲得了甚麼的同時就必定要失去些甚麼。
孟今聆現在的狀態表明, 季瀚的命運被改變了,他不會再枉死, 可以用生命的熱度去燃燒理想。
對建安來說, 這是一件令他為此感到欣喜若狂的訊息。
可是結合孟今聆昏睡不醒, 他實在無法放鬆心情。
孟今聆此次的狀態跟上次完全不一樣。
孟今聆曾經跟他說過, 任務失敗的她會整個人都會被髮送回到她的那個世界之中。
那麼為甚麼這一次,看起來像是僅僅只有靈魂脫殼了呢?
建安百思不得其解。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在孟今聆清醒之前好好幫她儲存著這具還喘息著的身體。
孟今聆的沉睡已經成為事實,暫且無人能解。
時事逼人,建安只能將她拜託給產婆, 自己投入到日漸緊張的軍事討論之中。
“還有四日,弟弟跟郝將軍便會到達此地與大家回合。”
炭火冉冉的廳堂之中,孟菁冷靜的陳述這一訊息。
胡校尉聽見, 面上一喜。
他撫掌:“好!真是太好了!”
自從建安跟孟菁到來之後,他的任務程序便一直停滯不前,別提心裡有多麼憋屈了,想到郝將軍即將帶著主力大軍前來, 他便心中橫生底氣, 看著建安跟孟菁的眼神中透露出明目張膽的惡意。
建安察覺到了, 卻當沒看見。雙手插在袖兜中保暖, 脖子縮著,整個人懶洋洋的凹在椅子裡,一點都沒有議事之人的正襟危坐、嚴肅莊重的儀態。
孟菁則完全不同,她最厭惡陰暗曲折的詭計,更是不怕得罪小人遭了這陰暗曲折的詭計,對於胡校尉顯露的惡意,她毫不躲閃的瞪視回去。大有一副“你若敢來便將你打的滿地找牙”的豪傑之姿。
胡校尉知道養成了孟菁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的背景是甚麼,只能暫且收斂了過於張揚的眼神。
孟菁很滿意對方的反應,她不再搭理胡校尉,轉頭問建安:“先生,上次你跟我說可以不費一兵一卒和平拿下湖城,是真的嗎?”
胡校尉皺起眉頭,不屑道:“本將也可以,”他做了一個斬的手勢,“不就是殺了那個泯頑不化的書生就可以了嗎?”
“胡校尉,”建安從椅子上坐起,朝胡校尉歪頭扯了扯嘴角,冷淡道,“殺了季縣令可稱不上甚麼和平啊。”
孟菁也贊同建安的說法:“我聽聞季瀚在湖城口碑不錯,如若我們不分青紅皂白殺了他,底下民眾肯定是要反的,而我們就必須出兵,湖城將不得安寧。”
不得安寧就不得安寧唄。
胡校尉心中這般想道,不過礙於建安跟孟今聆的臉色,他明智的將話吞回在腹腔之中。
這幫婦人之仁的傢伙。
不過就是民眾聚集不降以抗嘛?那就打到他們順從為止。
沒有哪場戰爭是不流血的,不願追隨他們的百姓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胡校尉跟隨郝將軍多年,看著他就是這麼做的。
到目前為止,這等手段雖然簡單粗暴,但是非常有效。
胡校尉無法命令建安與孟菁,只能少數服從多數暫且聽從他們的意見:“那我們還不趕快把季縣令請來,事不宜遲,得在郝將軍到來之前將此事解決。”
孟菁說:“已經去請了。”她直視胡校尉渾濁的雙眼,“胡校尉放心,我們肯定會在郝將軍與我弟弟隊伍到來之前解決此事。”
胡校尉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廳堂之中只能聽見炭火燃燒的聲音,大家心中各懷心思,不發一言,等待著季瀚的前來。
季瀚沒有讓他們等候太久。
只見他著一身綠色官服昂首挺胸撕開沉沉寒意跨進門來。
“下官見過胡校尉,孟……”
“孟大小姐現在是孟小將軍的副將。”建安小聲提醒道。
“見過孟將軍。”
季瀚行萬里後雙手在身前窩住,眼神微微朝下,目不斜視的站在原地未動。
建安心中升騰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季瀚這副模樣是要與前幾天他們夜談時候做的決定向違背嗎?難道……他還是會義正言辭的拒絕的胡校尉與孟菁,就算賠上自己的姓名,再加上城內百姓的姓名也在所不惜嗎?
建安看著季瀚堅毅的側臉,不禁皺起了眉頭,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季瀚的嘴唇,準備著隨時出言相救。
只見孟菁與建安對視一眼後,問道:“季縣令,我們明人就不說暗話了。”她非常直率的丟擲自己的目的,“我弟弟即將率大軍前來湖城,季縣令,你願意加入我們嗎?”
“我……”季瀚嘆口氣,居然笑了起來,“孟將軍此言差矣。“
建安提起一口氣。
只聽季瀚繼續道:“這座城是所有百姓的城,孟將軍想要的恐怕不是我,是這座城和城裡的百姓啊。”
孟菁蹙眉想了一會兒,點頭:“沒錯。”
”下官聽聞孟家治軍有方,所過之處百姓皆安生樂業,那麼下官認為,湖城百姓是歡迎孟將軍的到來的。“
胡校尉插嘴道:“那季縣令的意思是?難道想螳臂當車,憑一己之力對抗千萬士兵,寧死不從?”
季瀚垂著頭,好一會兒沒有開口。
胡校尉眉眼之間嘲諷之意愈發明顯,孟菁也略帶惋惜的搖了搖頭。
建安皺起眉頭,沉聲警告道:“季縣令,三思而後行啊。”
胡校尉不屑一顧的嗤笑聲從鼻腔中噴出,他惡劣的煽風點火道:“季縣令忠君愛民,怎能與我等為伍?應當自絕於此,才能以告皇帝小兒在天之靈啊。”
“胡校尉。”建安睜大雙眼剜向胡校尉。
胡校尉眼皮一跳,不服氣的調整了坐姿,不再開口。
建安收回銳利的眼神,復看向依舊屈身低頭沉默的季瀚:“季縣令,你……”
他還欲再勸,話剛說出口便被季瀚打斷。
季瀚說:“曹賊性極殘忍,陷害忠良,謀害皇上,罪無可恕。孟將軍與郝將軍舉兵起義,討伐惡賊,自當為正義之師,下官自當貢獻綿薄之力,聽從差遣。”
胡校尉吃驚的瞪大雙眼,不可置信的在他跟建安只見來回探視了好幾回,而後無趣的“嘖”了一身,起身頗為不爽的拍了下桌子,發出響亮的擊打聲。
季瀚保持著原來的姿態,絲毫不為之所動。
建安更是如此,縮在座椅之中,昏昏欲睡。
胡校尉沒有得到預期的反應,怒氣衝衝的拂袖而去。
只有孟菁一人大喜,她起身上前扶住季瀚的大手臂,想將他扶的站直,卻沒想到對方卻執拗的不肯起身。
孟菁看出季瀚外露而出的自責的情緒,卻不以為意。
季瀚這樣頑固死板的書生,只要說出了口的承諾就一定會遵守。
所以,她看到了季瀚內心的掙扎,但一點都不擔心他會事後反悔。
孟菁知道季瀚會改變想法一定是建安的功勞,她回頭衝建安拜下:“多謝先生。”
不等建安驚起回禮,她咧嘴笑道:“接下來具體的事情還麻煩先生您與季縣令多溝通了。”
“孟小姐放心。”
建安撓撓後腦勺應下。
送走孟菁之後,他陪著季瀚慢悠悠的往縣衙方向走去。
兩人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氣中整合一團有一團溫暖的白霧,而後快速的消散。
兩人沉默了半路,季瀚長長的嘆出一口氣,自己與自己在內心終於達成了妥協。
他眯眼轉頭看著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建安,問:“你甚麼時候走?”
建安眼睛上翻想了半晌,搖搖頭:“具體時間還沒有確定,不過,等他們大軍到來之後,就應該快了。”
“你跟他們一起走?”
建安笑季瀚居然明知故問。
季瀚頓了一下,問:“那孟姑娘呢?”
“她……”建安的笑意收起,抬頭望著灰濛濛的低矮的天空,而後慢吞吞道,“她恐怕要麻煩你多加照顧了。”
到目前為止,孟今聆仍然沒有任何甦醒的跡象。
建安不得不確信,她是真的回到她自己的世界之中,而且有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我委託了張產婆,讓她幫我照顧孟……孟孟。”建安笑道,“然後,等我回來。”
“嗯。”季瀚點點頭。
他沒有拆穿建安承諾之中包涵了多少虛無縹緲的期許,因為他懷有同樣、甚至於更多的期許。
期望建安無論離開多久、去了哪裡、做些甚麼,到最後,都要活著回來啊。
臨近離別的日子一天天的逼近,湖城隨著郝將軍與孟堯的到來變得熱鬧非凡。
建安空曠的府邸卻一如既往的安靜。
打包收拾好的行李已經擺脫小兵先行送去軍營之中,廳堂桌上只有隨身的小劍橫在空蕩蕩的圓桌之上。
建安撩開門簾,站在孟今聆的床邊,眼神描繪著她紅潤的臉龐,低聲道:“孟姑娘,在下要走了。”
孟今聆的呼吸綿長,沒有任何的變化。
只聽建安繼續道:“可能你已經知道了,季瀚已經不會再輕視自己的生命了,你答應他的事情已經做到了。”他頓了頓,微微笑了起來,“在下也要去做曾經答應過自己的事情了,可能會去很久才能回來,也可能……”
建安深深的吸一口氣,再慢慢的撥出,想起孟今聆彷彿永遠不知疲倦的明亮的雙眼,說話的聲音沒有掩飾的帶上了濃濃的懷念:“在下很高興能夠與你相識。”
再見了,孟今聆。
他轉身,臉上的溫情被小心翼翼的收回心中珍藏。
他伸手拿起桌上冰涼的短劍,拉開門,慎重的踏出了第一步。
只見有幾星白色的顆粒輕飄飄的從他眼前落下。
“開始下雪了啊。”建安抬頭望了望天,那裡有更多的雪花正展開衣衫從雲層上跳下。
他踏著今年的初雪往門外走去,偌大的府邸只能聽見他一人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不……
有一道輕微的且清脆的聲音鑽進了他的耳朵。
建安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不可置信的瞪大了雙眼。
他回過頭,看著遠方奔來一道白色的身影。
“先生。”
那個身影踉踉蹌蹌的跑到他的面前,未著鞋襪的腳直接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凍的通紅,可那個人卻毫不在意。
那人輕咳了兩聲,抬起冰冷的雙手拽住建安的衣袖,說:“我也很高興,能夠認識你。”
“所以……你需要一個人見證你實現理想的過程嗎?”
笑意在建安慢慢擴大,他手抄著對方的下腋將她抱離地面站在自己的腳上,低聲道:“在下……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