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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無主(三)

2026-05-17 作者:神木糯米糕

第56章 無主(三)

, 季瀚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他皺了皺眉頭,努力剋制自己從心中湧現的因為感到背叛而泛起的脆弱。

他要站起身送客, 卻聽建安無奈的從鼻腔中探出一口氣,他坦然坐在原地, 一點都沒有那種投敵叛國之人被質疑後的不耐。

這讓季瀚感受到更加的悲哀。

建安平日裡讓他敬佩的淡定冷靜在此刻成為利刺加倍的戳在他的心窩上。

季瀚張了張口, 想要說些甚麼。卻更加悲哀的發現, 自己慣常所說的義正言辭的道理一個字都沒有辦法對建安說得出來。

因為他知道, 建安比他還要明白的多。

那麼,為甚麼, 建安在短短的時間內就成為了反叛軍其中的一員呢?

季瀚想不明白。

他哀傷的看著已經跟他分道揚鑣走上了兩條路的建安。

建安被如此的目光注視著, 沒有反省, 反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先生!”季瀚不滿。

建安用手指蹭蹭鼻尖, 他透過跳躍的燈火,沉穩的話語彷彿燃燒了起來:“季瀚,我剛剛問你,你願意為了百姓拋棄一切嗎?“

季瀚不懂為甚麼建安又問了一遍。

只聽建安一字一頓道:”我願意。“

伴隨著擲地有聲的這三個字, 燃燒的燈火應景的發出爆裂的噼啪聲。

在這明暗的閃爍的瞬間,季瀚似乎模模糊糊的抓住了一點甚麼。

他細細揣摩建安剛剛那些話語中的含義,臉上神色幾經變換, 最終化為愧疚與遲疑的混合物順著他的額角潺潺而下。

季瀚不說話,建安也不催促。他不著急,季瀚這般執拗認死理的人,要想讓他轉變想法, 只有靠他自己琢磨出道理, 自己說服自己才行。

而且, 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了, 也不著急了。

建安看著外面暗沉艱澀的天,想起孟今聆的叮囑——

早去早回。

他低頭一笑,恐怕要讓她失望了,沒有辦法早回了呢。

過了許久,季瀚從沉思中抬起頭,聲音乾澀:”先生,在下自愧不如。“

看來,他想明白了。

建安搖搖頭。

他只是做出了一個最能實現他理想抱負的選擇而已,並沒有甚麼只得特別稱頌的地方。

“先生您剛剛問我,是不是願意為了百姓犧牲一切,在下一開始想,肯定是願意的。”季瀚艱難的吞了一口唾沫,繼續道,“可是您的意思,恐怕也是讓我同您一樣……”

“投敵。”

季瀚喘了一口氣,最艱難的詞說出了口,之後的話便順暢起來。

“我知道您並不是為了榮華富貴,也不是為了權力,更不是想復仇。您恰恰是為了百姓。”

在戰爭之後,勝利和失敗的結果都那樣的輕描淡寫,沒有人記得背後埋葬青山的無名血肉,那些都是“百姓”。

真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如果,季瀚繼續堅持他之前的做法,誓死不降叛弟,即使皇帝被毒死,他也要為這個衰敗的朝代守住城池,那麼跟著陪葬的會是這些原本生活的安居樂業的百姓。他也許會流芳百世,但只有他知道,他一定會銘記,他的忠誠之名是怎麼獲得的,是踩踏在那些無名百姓的血肉之上立起來的。那麼,這個虛名要他又有何意義呢?

假如,反過來言之,他成為了後世史書唾罵的牆頭草,放棄抵抗、放棄抗爭,但是保的了一方百姓的平安,那又何樂而不為呢?

他若一人成為上層權力鬥爭的犧牲品也就罷了,但那些百姓,他們值得更好的更加純粹的平安喜樂的生活。

季瀚伸出手去握住建安的骨節突出卻溫暖的手,真心誠意的致歉和致謝:“對不起,剛剛是我誤會先生您了。之後的事情要怎麼做,我也明白了。”

建安反手去握住季瀚冰涼的顫抖的手。

他知道季瀚要為此犧牲多少。

季瀚犧牲的恐怕是小半輩子的信仰和夢想。

他想成為流芳百世的名臣的夢想在他的選擇之下化為了泡影。

季瀚做了決定之後,爽快的笑了起來。

但是,他找回了他一開始的純粹的本質。

他立志為官到底是為了誰呢?

季瀚跟建安相視一笑,他終於放下了一直揹負的無用的包袱。

此時,還守候在家中的孟今聆的耳邊突然颳起了一陣旋風,她聽見一聲輕響:

“叮”。

而後,萬事又歸於了平靜。

孟今聆迷惑的起身四處尋找,明明都是木質的門窗樑柱,剛剛那聲清脆的聲音究竟是從哪裡發出來的?

那聲叮鈴聲太過於清晰,讓她沒有辦法欺騙自己說那只是錯覺。

孟今聆跨出門檻,在院落中走了幾步之後便不敢再走下去了。

這個時代的老宅不可能拉有電線裝上電燈,夜晚只能憑藉著油燈的光亮來驅趕走黑暗。

現在,建安府中只有正屋點著油燈,其他的屋子都黑黢黢的不見一絲光亮。

未知的黑暗讓人恐懼。

孟今聆腦袋中無法控制的冒出她從前看過的那些恐怖片的場景,一幕一幕的化為不可見的透明的冰涼的手,摸著她的腳腕,順著她的大腿,一點一點的向上摩挲,最後到達她的後腦勺,讓她頭皮發麻,渾身大片大片的雞皮疙瘩顫慄而起。

孟今聆猛的抖了一下,快速的跑回溫暖的主屋之中,關上房門,用背壓著。

屋內還燃燒著炭火,溫暖帶給人安全感。

孟今聆長舒一口氣,昏昏欲睡。

她努力的眨巴了雙眼。

不,不能睡,她要等建安回來,然後跟他說因為白天一照面過於震驚而沒有說的話——

建安,歡迎回家。

但是,睏意鋪天蓋地的侵襲了孟今聆的每個腦神經,她的身子順著門板滑落在地。

不,不行啊,不能睡啊,她怎麼能睡呢,她……

怎麼就睡了呢?

孟今聆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在墜入黑暗的那一個瞬間,她驚覺自己又清醒了過來。

孟今聆睜開雙眼,看見面前一片黑暗。

這……

不是建安的府宅的主屋。

這是哪裡?是誰將她帶到這裡來的?

孟今聆找不到答案,她只能跌跌撞撞的毫無方向的尋覓著可能存在的出口。

可是視線觸及的地方,除了她自己周身之外,都是一片黑暗。

就像……

見鬼了似的。

聯想到剛剛聽見的莫名的叮鈴聲,被關了兩次的孟今聆條件反射的推測出一個很經不起推敲的結論。

不會是誰……催眠了她而後又綁架了她吧?

擁有這般能力的會是誰?

胡校尉?

還是郝將軍親自出手了?

亦或者是那位沒有見過面的神秘的孟小將軍——孟堯?

孟今聆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她聽見了一聲仿若蚊子叫一般大小的彬彬有禮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那個聲音小心翼翼的喊道:“孟姑娘。”

當人在驚恐到不能自己的時候,尖叫聲已經沒有辦法發出了,被恐懼堵塞在了胸膛之中來回震盪。

孟今聆不可控制的打了一個巨大的哆嗦,沉默的用身體的本能反應應對這突如其來的一聲招呼。

待她平靜下來的時候,她很快速的就想起了這個熟悉的聲音和熟悉的說話語氣到底是來自哪一位。

孟今聆無奈的抱怨道:“鬼前輩,你嚇死我了。”

不知道為何能夠與她對話的鬼前輩還是沒有從黑暗之中顯出身形。

他沉默了一會兒,而後小心翼翼的對孟今聆的抱怨而致歉:“對不起孟姑娘,沒想到在下的行為嚇到了你。”他繼續解釋道,“其實,在下是想要來感謝你的,謝謝你救了我。”

他等了一會兒,卻等來的是一片沉默。

孟今聆似乎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般高興的歡呼。

鬼前輩因此說話更加小心了:“孟姑娘,您……是在任務中受傷了嗎?所以您現在這樣的……難過?”

鬼前輩不可置信自己所感受到的孟今聆的此時毫不遮掩的瀰漫開來的情緒。他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對、對不起,是在下嚇壞你了嗎?”鬼前輩語無倫次的解釋道,“因為你的大力幫助,‘我’終於改變了想法,我不會再因為直言上奏而撞死在大殿之上了。你我的約定完成了,這個世界暫時對我的束縛減輕了,所以在下只能透過這樣的方式前來提醒你,孟姑娘,你可以回家了。”

回家?

這是一個多麼讓人期盼和欣喜的詞彙。

可是在此刻,孟今聆聽見了之後,欣喜的情緒剛剛醞釀出超越燃點的氣泡,便被空空如也的懸崖下的颶風吹的熄滅了。

“我……能回去了嗎?”

“是啊!”鬼前輩的聲音帶著欣喜,“約定完成了,您也可以回家了!”

“可是……”孟今聆皺了皺眉,“我還能再回來嗎?”

“回來?”鬼前輩不明白孟今聆為甚麼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他琢磨了半晌,忽然恍然大悟,他聲音爽朗,“孟姑娘放心,在下按照約定送您回去之後,你我二人之間的契約就會消失,你不會再因為我而進入到這個世界裡了。”

“……原來,不能再回來了啊。”孟今聆喃喃道。

她站在茫然無邊的黑暗之中,心裡跟這黑暗一樣無措和虛無。

對於這個約定,她在第一輪的時候幾乎是無時不刻都在後悔著。

為甚麼會讓她碰到這樣的事情?

她本來應該繼續著她那渺小的失敗的演員夢想,而不是在這邊與秦姑姑那些人周旋時刻提心吊膽的唯恐自己被拆吃入腹。

第一輪失敗之後,孟今聆她暫時回到了自己熟悉的世界。

在那段時間裡,她知道了一個令她震驚的秘密。

她的父親居然是一位偉大的英雄。

她在得知這個訊息的震驚之中在此穿越了。

這一次,她看見季瀚就彷彿看見了自己的父親一般。

所以,她想,她一定要完成與鬼前輩的約定,救下季瀚,彷彿這樣,她也救下了她的父親似的。

現在,季瀚被救下了,但心上這般空落落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在這個世界之中,她被動的、主動的去參與到了一些事情,有幸遇見了一些好人……

孟今聆扭了扭頭,手掌慢慢摸索著脖子。

她記得那個人第一次見面就掐著她的脖子逼問她的來歷。

真不是一個憐香惜玉的人啊。

孟今聆輕聲笑了起來。

真是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人啊,真是一個讓人……不想離開他身邊的人啊。

孟今聆在黑暗之中確認了自己的內心。

她衝著虛無搖了搖頭:“我現在可不可以不走?”

“孟姑娘?”鬼前輩不解。

就算再給她一段時間也好,她的那些情緒,想說給那個人知道。

今晚,註定是一個多思之夜。

孟今聆在夢中認清了自己的真心的同時,有另外一個人也跟她懷有著同樣的心情。

只不過,那個人想到的,確實忍耐。

湖城燈火通明的驛站的一座院落的主屋之中,孟菁正對著昏黃的銅鏡梳理自己的頭髮。

她看著因為晚上燈光昏暗而自然而然的給人鑲嵌上柔和濾鏡的銅鏡中的自己,不爽的“嘖”了一聲。

孟菁想到了今日胡校尉在洗塵宴上對她旁敲側擊的時候所說的話了。

也是怪她白日聽見孟今聆有了建安的孩子的訊息一時震驚,沒有掩飾住自己的情緒,竟然讓胡校尉這等小人看了出來。

他竟然想在這個上面做文章。

他一口酒氣的對孟津說:“孟小姐文武雙全,如果是誰娶了孟小姐,肯定是積了八輩子的福氣啊。”

孟菁最為厭惡聽到這樣的說辭。

因為父親的寵愛,她才能到現在仍未嫁人。

她曾經發誓,如果嫁人,就一定要嫁給頂天立地的英雄,如若找不到這樣的人,她請願一世孤獨。

那些官媒來勸她的時候,開場就一定會說剛剛胡校尉說的那些話。

所以,孟菁聽見胡校尉這麼說,她條件反射的感到厭煩。

因此,她並未理會胡校尉,自顧自的拎起小酒罈將酒灌進口中。

胡校尉見她不答話,也不感到難堪,至少表面上顯得依舊從容。

他舉起酒杯遙空與孟菁碰杯,而後無言自飲。

喝完之後,只聽他繼續道:“孟小將軍真是好運氣,得了建安想必是如虎添翼,你們大仇得報的日子近在咫尺。”

胡校尉提到了她被冤死的家人,孟菁終於忍不住了,她儘可能輕描淡寫的回應:“郝將軍與胞弟既已結盟,自當同心共德,先生與其說是納入我們的賬下助我們報仇,不如是說我們兩家彼此的共同的軍師,輔助我們上京清理叛亂賊黨。”

郝將軍沒有想到孟菁一屆女流居然能對答如流,絲毫不肯吃虧,牢牢的把住了他們孟家君對外合作的視窗。

胡校尉暗暗磨了磨牙,調整面部表情,裝作閒談的模樣繼續道:“只是不知這先生家中嬌妻剛剛懷了孩子,還能不能分出精力為你我出謀劃策。”他灌下一杯酒,嘆氣道,“你們碰見他的時候可知道此事?”

“不知,”孟菁冷漠的答道,她掀起眼皮冷冷的看著胡校尉,“你們抓了他們夫人的之前,竟然不知她已經懷了身孕?還是說……就是因為知曉她懷了身孕,才將她押在你們院落之中不得自由?”

胡校尉虛假的偽裝被孟菁毫不留情的撕開,他臉上訕訕,眼神帶著惱羞成怒的陰狠,他笑著說:“有些事情是不能看表面的,孟大小姐還是太年輕了啊。”

孟菁將酒罈中最後一罈酒喝完,將酒罈毫不客氣的垛在案几之上。她站起身,看著因為她的性別、身份而投來的不屑和看熱鬧的眼神,冷冷的一一對視回去,看的他們一一低下了頭顱。

她衝胡校尉告辭,風風火火的衝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孟菁知道今晚自己失態了。

因為對方的每一句話,其實都戳中了她的死xue啊。

她的少女心思在對方已經有夫人並且懷有身孕的事實前被碾磨的粉碎。

【作者有話說】

感謝老闆投雷包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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