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錯怪她了
戰場上, 兵燹隨處可見,蕭絕幾度出生入死,經驗充足。他判斷形勢, 一路潛行, 來至柳薇所居住的主殿外。出乎所料,此處火勢明顯遜色,看來並非起火的源頭。
蕭絕跨過斷裂的橫樑, 走入室內,眼觀六路, 沒有柳薇的身影,便沒有滯留, 踅出門外。
偏殿供奉著柳母的牌位,蕭絕移步過去。那殿中有幾百只蠟燭長明,火燒得極旺, 縱然是神通廣大的蕭絕,此時也無法深入, 只能隔著東倒西歪的門扇,從濃重的煙氣中窺視。
看來看去,明確了一個事實:供桌上是空的——柳母的牌位被人帶走了。
憑空消失的牌位, 突然爆發的大火,音訊全無的主僕三人……
一環扣一環, 處處湊成個“巧”字。
蕭絕銳目環視四周,熊熊火焰映在瞳孔中, 紅得可怖。
“該死的女人。”
蕭絕離開此處, 途經下房,見已成了個碩大的火球。
蕭絕有印象,那兩間屋子是楊嬤嬤和春雨住的。
此時一隊禁軍尋過來護駕, 不消他們以死相勸,蕭絕對柳薇等人的下落有了斷定,不曾留戀,抬腳要走,那個火球裡卻飄出隱隱約約的哭聲。
蕭絕耳力靈敏,未嘗錯過。他思忖須臾,幽暗的眼眸裡煥發出一縷光彩,當即命令禁軍掩護,他則強行闖入腹地。
濃煙嗆鼻辣眼,蕭絕閉氣,掃視周圍,耳聽八方,東北一角果然有哭音。
循聲靠近,看見前方橫亙的房梁的同時,一抹白影閃入視野——瑟縮在牆角,手裡重複推搡的動作,口中連咳嗽帶啜泣。
蕭絕使閉塞的咽喉鬆弛,發出驚疑的呼喚:“……柳薇?”
那人聞聲,緩緩抬頭。
躁動的煙火中,朦朧透出一雙含淚杏眼,有驚恐,亦有驚喜。
是她!
“蕭……絕?”柳薇揉揉眼睛,認出對面高大的黑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朝他揮手,“她們吸了煙,暈過去了!救救……她們!”
蕭絕方才看清地上躺著的兩個人,是和柳薇一同失蹤的楊嬤嬤、春雨。
柳薇沒攛掇那兩個奴才,陪她縱火出逃?是他錯怪她了?
“……等著。”蕭絕暫且按下審問柳薇的念頭,轉頭召喚禁軍,一面自火叢中飛速穿梭至她面前,扯下腰帶,蹲下來,纏到她口鼻上,防止被煙燻迷了;隨後撈她進臂彎,把她不老實的頭摁在自己胸膛上,沉穩道:“別鬧了,有人會帶她們出去。”
柳薇嘴裡又嗚嗚的,頭一直往後扭。
倉促之中,蕭絕側目,看見牆根下躺著一個長長扁扁的東西,心下了然,對聽令進來的禁軍說:“人、牌位,哪樣都不能少。”
言下,對懷中人說:“閉眼。朕讓你睜眼,再睜眼。”
深陷火海,孤立無援,柳薇委實怕了,聽話閉眼,手腳蜷縮,感受著冷熱交替的環境。
“轟——”耳畔忽然炸開巨響,接著聞到一股濃烈的燒焦味。柳薇撐開眼皮,只見自己依偎的臂膀上,黑了一大片,而後頭的地上,盤臥著一堆木板,似乎是門窗之類的東西。
啞然一瞬,柳薇說:“你……替我擋了?”
沉著的聲線掠過頭頂:“別亂看,閉上眼,快出去了。”
柳薇沒追問,也沒閉眼,在焦味撲鼻的狀態下,見證黑煙與烈火,漸漸退出視線範圍,而換成了東良程甲喜極而泣的臉。
安全了。
蕭絕抱著柳薇衝出火海,二人俱是灰頭土臉、衣衫襤褸,特別是蕭絕,右邊膀臂上,黑糊糊一塊,持續散發著焦炭味。
程甲嚇得直呼:“陛下受傷了!快來人傳太醫!”
半個時辰後,乾清宮。
柳薇呆呆坐在椅子上,一邊坐著蕭絕,袒胸露背,從容接受太醫清洗右膀子上的瘡口。
對面,李德妃賀賢妃一左一右立在太皇太后身旁,又是端茶送水,又是溫言安撫。
沖洗完畢傷口,輪到以藥膏外敷,太醫向蕭絕提醒:“微臣儘可能謹慎,陛下實在疼痛……”
程甲挺身,伸出胳膊:“實在痛,陛下就咬奴才的手臂!”
蕭絕淡定道:“朕受得住,照常行事即可。”
他那傷,慘不忍睹,還要動手塗藥,程甲難以置信他能扛得住,便沒有收胳膊,一臉的視死如歸:“陛下儘管咬。只要陛下好,就算這條胳膊廢了,奴才也在所不惜!”
蕭絕不屑道:“你若想朕好,你就滾遠點,不要影響了太醫。”
程甲不敢堅持,訕訕地躲至角落聽候差遣。
果不其然,從上藥到包紮,蕭絕一聲未吭,乃至眉毛也不曾皺一下,方便了太醫,全程一氣呵成。
膽子小的李德妃嚇得潸然淚下,賀賢妃體面,把人哄好。
下人服侍蕭絕穿衣時,太皇太后盤問柳薇玉露宮起火的來龍去脈。
柳薇打算起來回話,太皇太后讓她免禮,坐著回。
柳薇從善如流,娓娓道來:“今晚是春雨值夜,我和她在房裡閒聊,聊著聊著,望見楊嬤嬤的屋子著了火。我叫上春雨,進去想帶楊嬤嬤出來。那火借風勢,越燒越旺,倒的倒,塌的塌,毀的毀……我們繞來繞去,前後左右無處可走。煙越來越多,楊嬤嬤和春雨先暈了過去。我一個人拖不動她們倆,就藏在牆角呼救。費了半天勁,只能聽到遠處的吶喊,沒有一個人來……”
蕭絕穿戴整齊,瞥她:“那牌位為何會出現在那裡?”
柳薇聲稱發現著火立馬去救人,如此危急關頭,竟有順走柳母的牌位的心思,蹊蹺得很。
柳薇道:“我看見起火的時候,火已經燒到了偏殿。偏殿裡有我孃的牌位,我捨不得丟下,就忙忙捧了出來,才去救楊嬤嬤。”
她回憶敘述時,流露出慶幸又恐懼的神情,符合死裡逃生後的正常表現,給出的理由亦合情合理,令人找不出破綻。
蕭絕存心找茬,嗤笑道:“著火了,別人都知道逃命,唯獨你是傻子,拉上你的蠢奴才,上趕著送死。”
柳薇直視他,並不退讓,反而譏諷他:“楊嬤嬤勝似我的家人,你要我眼睜睜看她沒命,我不如你心狠,我辦不到。”
蕭絕覺得好笑:“朕救了你,你便是這種態度?”
柳薇不鹹不淡道:“我也沒求著你救我,是你自己要來的。”完了自嘲一笑:“橫豎我罪大惡極,真的因此死了燒成灰,也不值得可憐。”
他們倆見面就掐,太皇太后聽了心煩,出言打斷:“好了,多大的人了,跟小娃娃似的吵嘴,這麼多人看著,不嫌臊得慌?”
楊嬤嬤春雨從火場裡得救,尚未恢復意識,柳薇沒心情與蕭絕吵嚷,別過臉去。
太皇太后思慮周到,對太醫說:“你替柳薇檢查檢查,她受了驚嚇,肚子裡的胎兒有沒有問題。”
柳薇全力配合。
少頃,太醫給出樂觀的答覆。
太皇太后心中踏實,拄拐起身,德妃賢妃緊忙攙扶。
太皇太后囑咐蕭絕:“你傷得嚴重,我們不擾你了,你自個兒好好休息。”末了看看暗地裡的程甲,“你和你師傅,要悉心照應皇帝,別事事聽他指揮,他愛逞能,容易耽誤事,你們也有點主見,有甚麼不對勁的,抓緊請太醫。”
東良在外頭料理玉露宮的爛攤子,焦頭爛額,沒參與乾清宮的事,程甲代他領受太皇太后下發的任務,點頭哈腰道:“是,奴才記住了。”
太皇太后又說:“皇帝現下的狀況,不可操勞,左右當前國內還算太平,朝中無甚大事,歇一段時日的早朝也無傷大雅;平時的公務,皇帝便在寢宮處理吧。”
蕭絕道:“區區皮肉傷,朕又不是殘了,不必做到停早朝的程度,祖母未免小題大做了。”
太皇太后太瞭解自己孫子的秉性,在他的標準下,除非他快死了,才值得重視,所以索性撐起長輩的派頭,命令程甲:“今天晚了,明兒一早,把我的話廣而告之。”
程甲唯唯諾諾。
太皇太后轉眼注意柳薇:“玉露宮得修葺,接下來你就搬到我那裡住吧。”繼而問皇帝:“皇帝可有意見?”
蕭絕不語。
太皇太后道:“你不說話,我就當你預設了。”說時,朝柳薇招手,“走,與我回去,我給你安排住處。”
柳薇握住椅子扶手起來,經過蕭絕跟前時,猝不及防被他扣住手腕。
蕭絕道:“朕有話問她,問清楚了,自會放她回壽寧宮。請祖母先行一步。”
與他共處一室,使柳薇反感,她不假思索唱反調:“該交代的,適才我已交代了,再問也是白搭。”
太皇太后卻道:“你們之間有話,早點說明白也好。只是說話歸說話,切忌動手。”
蕭絕微微笑道:“朕有分寸。”
太皇太后緩步離去。
德妃賢妃的宮苑與壽寧宮順路,二人幫著清心將太皇太后送回宮,漫步前行。
賢妃心事重重,德妃有所察覺,斟酌再三,口出關切之言:“當時妹妹在現場,也嚇到了吧?”
賢妃道:“是有些。”
德妃說:“老實說,我雖沒在,光聽你們講,我能想象得出那會的慘烈,我這心裡一樣惴惴不安。要不,你來我宮裡睡一宿?咱們姊妹,睡不著說會話,興許就沒那麼心慌了。”
賢妃稱善。
德妃又道:“原先我一直納悶柳氏女是甚麼樣,能從一個奴婢,走到天子身邊,倍受寵幸……今兒總算見著本人,確實和一般人不同。”
自己百般努力也夠不到的,柳薇卻唾手可得,賢妃十分不平,撇撇嘴:“模樣上,並非傾國傾城。唯一不同的,大約是她對陛下隨意頂撞的那份狂傲勁兒了吧。”
德妃不爭不搶,但理解賢妃的不爽,笑了笑:“其實我更好奇,陛下單獨留下柳氏女,會談甚麼。”
賢妃不想接這個話茬,敷衍兩句。
德妃自知沒趣,就此打住關於柳薇的議論。
一時,日月宮到了,二人沉默地並肩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