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火光沖天
幽閉生活漫長, 柳薇便靠侍弄花草來排遣時光。不必參與勾心鬥角,竟是愜意,倘非蕭長澤、孔湛二人前途堪憂, 她倒甘願安於現狀。
人無法自由行動, 往耳畔吹的風卻依舊,多半是涉及那兩位娘娘的,今兒日月宮得了甚麼賞賜, 明兒皇帝去雲徽宮陪賢妃用膳閒語;再有是宮人們如火如荼準備十月底為太皇太后慶祝壽誕。
楊嬤嬤記得柳薇和太皇太后是同日的生辰,當年太皇太后的場子有多紅火, 她的就有多慘淡,甚至連一口長壽麵也沒吃到嘴裡。
昔年可憐兮兮的, 現今竟更淒涼,在乎的人死的死、囚的囚。
楊嬤嬤憐惜她,叫來春雨私下商量怎麼給她過個像樣的生日。
春雨發愁:“要是能出去, 好歹還能從外邊帶些新奇玩意兒。現在這處境,能怎麼著呢?”
楊嬤嬤細想想, 道:“沒條件,那就簡簡單單的,到時我下廚做碗長壽麵, 算是彌補那年她沒能吃上的遺憾吧。至於其他流程,那會柳姑娘身子重了, 不要折騰為好。咱們就陪她好好說說話,她若不想說, 咱們就安安靜靜的。”
春雨道:“我有個想法, 姑娘月子大了,該預備小孩子的衣物了,咱們都會針線活, 縫一些。雖然宮裡有繡娘給量身定做,但咱們親手做的,是咱們的心意,姑娘看著摸著,起碼有點安慰。”
楊嬤嬤點頭道:“這是個好主意,那接下來你我便悄悄地做吧。”
與世無爭的日子裡,柳薇對待腹中孩兒的態度,有了明顯的轉變:
首先是飲用安胎藥上,不再抗拒,格外配合,有時候春雨等人操勞得遲了忘了,她會主動提醒;
其次是她會翻書,她們起初以為她在吟誦詩詞解悶,後來收拾屋子時,看見了桌子上她寫的字,盡是各種意義美好的字詞,方才覺悟,她在為孩子琢磨名字;
最後是她不伺候花花草草時,則會撫著肚子,露出微笑,儼然是一位期待孩兒降生的慈母。
種種跡象昭示著,她接受了人母的身份,愛上了這個孩子。
柳薇漸漸從仇恨中釋然,感受到片刻的安寧,春雨等人發自內心欣喜。
話說賀賢妃包裝自身,接近蕭絕,卻屢屢不得志,挫敗不已。
宮中規定,每月初一十五,妃嬪的家人可入宮探視,略享天倫之樂。
九月十五,賀夫人造訪雲徽宮,耐心傾聽女兒訴說被皇帝冷落的苦處,後拉著她的手,出主意:“娘娘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那個柳氏女,犯錯遭陛下嫌棄,娘娘故意學她,陛下一見了娘娘,自然而然想起了與她的種種不快,焉能對娘娘親近?娘娘本就生得婀娜多姿、萬里挑一,何不做自己,利用自己的優勢?陛下也是男人,除非天生鐵石心腸,不然必會有憐香惜玉那一日的。”
賀賢妃似懂非懂。
賀夫人湊近她耳邊,小聲說:“傻姑娘,你臉蛋好身段好,往風流了打扮,再撒撒嬌哄著,哪個男人不酥?哪怕是陛下,你無非是多多用功、豐富花樣,日子長了,我不信他是柳下惠,坐懷不亂。”
瞧女兒面有紅霞,賀夫人笑道:“你別害羞,若不是這樣,不能成事。當年你爹也對我愛搭不理,我也是用這法子把他收服的。男人嘛,嘴巴硬,身體誠實。萬事開頭難,有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你看你爹,現在我說往東,他敢往西?”
賀賢妃聽在耳中,記在心上,點頭道:“那我就依母親的,朝那方向試一試。”
賀夫人欣慰一笑:“這就對了。娘娘在這宮裡有立足之地,咱們全家人也跟著娘娘享福呢。”
自此,賀賢妃一改往日扭捏的做派,濃妝豔抹,盡情展露風情,甚至出手闊綽,收買乾清宮的內侍,獲取蕭絕的起居動向,頻頻製造巧遇的場面。
身上沒了若有若無的柳薇的影子,蕭絕反而對賀賢妃寬容幾分,每次去她宮裡,不再像是完成雨露均霑的任務,座兒尚未坐熱就走,願意多說兩句話吃一杯茶再拿腳離開了,儘管仍然不鹹不淡的,終歸是有所進步,賦予了賀賢妃再接再厲的動力。
展眼十月伊始,蕭絕至壽寧宮請安,太皇太后說:“這些時候,我冷眼看著,你是決意放棄柳薇和蕭長澤了,那麼你對德妃賢妃就上點心,早日延續皇家血脈。今晚,你在那兩個宮裡,選一個,住下吧。”
蕭絕以大局為重,天黑以後,擺駕雲徽宮。
賀賢妃喜不自禁,堆笑出宮門,迎接聖駕。
賀賢妃上來便要挽蕭絕的胳膊,蕭絕蹙眉避開,並不管她臉面過不過得去,舉步跨過宮門。
賀賢妃自我寬慰一番,收起懸停半空的手,快步趕上男人的步伐。
穿過長廊,踩上月臺,遙見東南方位冒上一撮撮的黑煙來,緊接著有叫喊聲。
蕭絕立定,面向煙霧升騰處,喚程甲。喚到第三次,程甲擦著汗過來,不知是從哪裡跑出來的。
蕭絕問:“那煙怎麼回事?”
程甲粗喘著氣,面容在兩旁燈籠的映照下,又紅又白,分不清是累的還是嚇的:“回陛下,是……是玉露宮,走水了,正組織人搶……”
“救”字未出,蕭絕轉身就走,身形帶起來的風,撲在賀賢妃臉上。
“陛下!”程甲緊忙追,但被賀賢妃一把扯住。但見賀賢妃變了副面目,眉梢眼梢吊起來,強勢道:“玉露宮裡有甚麼人?是不是那個姓柳的女人?”
“娘娘請自重。”程甲撇開手,扔下賀賢妃轉掉頭去了。
賀賢妃心裡有數,同樣腳下生風般朝火勢生髮之地趕去。
玉露宮,宮門大開,東良指揮眾人,提桶進出奔走。
濃煙噴湧,直衝雲霄,遮蔽了星月,此方天地,獨剩瘋狂蔓延的火舌,舔舐著屋宇——門窗焚燬,房梁塌陷,勢不可擋。
一個內侍頂著歪斜的帽子,從火海中跌跌撞撞出來,手裡兩個桶,紛紛脫手,一個滾在別人腳下,一個滾在自己腳下,把他絆倒,幸虧手心撐了一下,不然得面著地將牙栽了。
另一個內侍撿起那捅,隨便丟給一個人,一頭扎入了救火隊伍中。
那個內侍咬牙爬起來,撈起僅剩的桶,一瘸一拐朝東良過去,哭喪著臉動嘴皮子。
四周嘈雜,東良聽不見,讓他大點聲。他於是吼道:“火太大了,從裡面燒到了外邊,又在颳風,這些水根本滅不了啊!”
天氣乾燥,呼嘯的北風助長了火勢,火焰肆無忌憚地擴張,吞噬了重重高牆;“火牆”連成一片,似有毀滅一切的氣魄。
東良拍開那內侍:“別廢話,快去忙正事!”
內侍扶著帽子,步態搖晃地走了兩步,悶頭撞上一堵龍紋人牆;彈開仰頭一看,七魄驚跑了六魄:“陛陛陛陛下!”
蕭絕一掌揮開這個妨礙,直接質問東良:“那個女人在何處?”
東良面露難色,慚愧地低下頭:“在外圍找了好幾圈,沒有發現柳姑娘。再往裡,火攔著,進不去……”
幸運逃出來的,皆是沒有傳喚不可隨意靠近主子的低階宮女,貼身侍候柳薇的春雨、楊嬤嬤,以及柳薇本人,杳然無蹤。
蕭絕凝視猖狂的火,口齒之間流出幾個字:“進去找人。”
東良保持理智,進言:“火燒得厲害,慢說人,蒼蠅蚊子也進不去。強行進入,恐有性命之憂……”
火光在蕭絕的墨眸中躍動:“找人。”
死多少都無所謂,柳薇,必須找到。
帝王有令,不得不遵。東良指點二十個身手矯捷的禁軍,五人一隊,潛入火海,分路搜救柳薇。
程甲摩拳擦掌趕來,搶了一人的水桶,加入滅火大隊。
賀賢妃緊隨其後,站到蕭絕身側,頓時覺得火氣灼臉,下意識拉著蕭絕退後躲避:“太近了,危險!”
蕭絕拂開她,漠然表示:“別在這添亂。回去。”
誠然,賀賢妃犯怵,偏生她又想趁機在他面前表現一把,博取他的關愛,遂忍耐著沒走,道:“陛下不走,妾身也不走。妾身陪著陛下,才能安心。”
“隨便你。”蕭絕懶得管她,默默掐指算計禁軍進去有多久,算著已有一炷香,及欲發話之際,四組禁軍,陸續無功而返。
“廢物!”蕭絕拂袖,越過諸人,直奔火海。
東良程甲眼疾手快,前邊擋一個,後邊拖一個,異口同聲道:“不能進啊陛下!”
賀賢妃也驚呼:“陛下,您不要衝動!”
蕭絕道:“滾開。”
兩人死也不肯撒手,可惜不是蕭絕的對手——程甲被甩,東良挨踢,各有各的狼狽,無法繼續阻止,眼看著那一襲明黃為火堙沒。
東良捱了窩心腳,胸肋作痛,一時半會站不起來,虛弱地指示那二十個禁軍速速護駕。
程甲傷得輕些,爬起來攙扶東良:“您傷重了,我先送您回去。”
東良竭盡全力立住,搖頭:“我還行,在這等陛下安全地出來。”
程甲勸不動,只好同他一塊等,邊說:“好端端的,怎麼就起火了?沒一會就燒得這樣……”
東良道:“裡面及時跑出來的人說,著火的是楊嬤嬤的屋子。我猜測,柳姑娘是為救楊嬤嬤,才叫困住的。”
“楊嬤嬤關照柳姑娘,她認楊嬤嬤為長輩。她最重情義,楊嬤嬤有難,絕對不會坐視不管。”程甲感性,越說越悲傷,“可那麼大的火,禁軍又到處搜了,空手出來的;陛下現在也進去了……萬一……”
“不會有萬一的。”東良對蕭絕的能力深信不疑,“等著吧,陛下一定會帶柳姑娘出來的。”
程甲抽了兩下鼻子,重重點頭,心中反覆不斷地祈禱大家平安。
烈焰騰騰,模糊了適才蕭絕一往無前衝入險地的一幕。
賀賢妃杵在他們身後,作出神狀。
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帝王,因一個未必存活的女人,還是個罪人,不惜將生死置之度外。
賀賢妃恍然認識到,意圖後來居上,取代皇帝心中柳氏女的位置,是一種奢望。
賀賢妃離開了,悄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