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實非良配
散了宴, 將近亥時。
蕭絕攔下從眾出門的柳薇,牽她逆著人.流,從西苑後面出來。
柳薇不認識路, 問:“好好的正路不走, 走這偏路,圖甚麼?”
秋,夜風蕭瑟, 春雨把披風罩到柳薇肩膀上御風,蕭絕卻站過來搶了繫帶整理的活兒, 只管讓春雨去一旁晾著。
柳薇確實是冷了,容他給自己穿好。
蕭絕握著她手, 笑吟吟帶她順著小路走:“陪朕散步回吧。”
他手掌很熱,噴出來的氣息也熱。柳薇舉目,借明亮的月色, 看清他發紅的耳廓,問:“你是不是又醉了?”
一定要從他身上挑個弱點的話, 毋庸置疑是他不善飲酒,而且酒品差。本來為人就刻薄,沾點酒更了不得, 捉弄人是常有的。在這點上,柳薇沒少吃虧。
蕭絕在她頭頂說話, 聲音纏在風裡,飄渺不清:“朕沒有。”
“醉酒的人, 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自己沒醉。”柳薇撇嘴, 不肯向前走了,“你不清醒,就讓人送你回去, 拉著我散甚麼步?我也困了。”
她目光飄向後邊與春雨同行的東良。東良會意上來,做出攙扶蕭絕的姿勢。
蕭絕道:“前面不遠就到了。難道你現在連陪朕多走兩步路,也覺為難,要推三阻四麼?”
柳薇實話實說:“如果可以,我連一句話一個眼神也不想給你。”
“花好月圓的日子,吵架,多掃興。何況,認真吵起來,輸的只會是你。”蕭絕摟住她肩,“朕很累,你也體諒體諒朕吧。”
他是第一次對她展現出疲倦的樣子。
柳薇陰陽怪氣道:“薄情寡義的人也會有累的時候嗎?”
蕭絕轉頭,月光灑在彼此之間:“朕也是個人,是人就會疲憊。”
柳薇道:“你的所作所為,我真以為你是刀槍不入的呢。”
酒力作用,蕭絕記起一幕來,笑了笑:“你的謊話,也是張口就來。當初是誰對朕說,朕也是個人,不是神,會累,會痛的?”
柳薇眼底浮上來彷徨,蕭絕看了,對她的臉揮下手來。
他動不動掐脖子的行徑,令她沒齒難忘,她本能地閉眼退後,卻感覺額頭上被人彈了一下。
她睜眼,男人抱胳膊微笑的光景映於眼前。“愛騙人,忘性大,如果你是朕手底下的一個兵,朕早把你發落了。”
“你說甚麼就是甚麼吧。”他蠻不講理,柳薇懶得同他爭論。
蕭絕放下手臂,示意她挽上來。柳薇佯裝沒看見,越過他走了。
蕭絕兩三步追平,把她的胳膊勾上自己的,款款道:“朕出門前,交代你想個封號,你可想好用哪個字了?”
柳薇壓根沒往心上,沒應聲。
“你果然辜負了朕對你的期望。”蕭絕道,“罷了,朕心裡有個字:穎慧通達——慧字,挺適合你。”
今晚柳薇的眉頭就沒鬆開過:“你在諷刺我?”
“朕希望你吃一塹長一智,聰慧些。”蕭絕笑出聲,又揉撫她頭頂,“別再叫朕失望了,柳薇。”
心下驀然升起他在暗示她甚麼的直覺。
西苑隔壁,是御花園。御花園隔壁,則是清泉宮。
望見清泉宮的飛簷,便也聽到了裡面盪出來的歌聲。柳薇心跳慢了一拍,不禁偷看身邊男人的神色,只見他臉色一沉,詢問東良:“是誰在唱?”
柳薇腹議:她跟敬和接觸不多,且能辨別是敬和的音色,他和敬和青梅出馬,竟耳生難辨了?不知是不是裝模作樣。
東良回話:“是敬和,每晚都要唱一會。”
蕭絕又恢復正常:“四下冷清,她喜歡唱,隨便她。”
敬和想唱就唱,他倒是待她寬容。
“臉拉那麼長,誰又惹你了?”蕭絕說。
柳薇思緒跳躍,正琢磨那天與敬和會面談話的細節,沒防備他出聲,嚇了一跳,臉白了幾度:“……沒誰,單純累了而已。”
她是一遇上事就掛相的人,蕭絕鳳眼半眯,悠悠道:“哦?僅此而已?”
他有一雙洞視萬事萬物的眼睛,柳薇心裡發慌,手心滲出冷汗,故作犀利道:“非要我說明白是你惹我了,挨一頓難聽話才舒服嗎?”
“你且說說,朕如何惹你了。”蕭絕的從容,是與生俱來的。
為了不露馬腳,柳薇馬上進入針尖對麥芒的狀態:“敬和被你打成罪人,你容得下她夜半歌唱;而我,你之前口口聲聲說生太子一場,有功,後來又說與我好好過日子,可是說一套做一套,動輒拘禁我。我覺得我很可悲,你很可惡。”
“朕倒是沒發現,你的嫉妒心這般重。”蕭絕一邊笑,一邊點頭。
他戲弄自己,意味著掩蓋過去了,柳薇默默舒了口氣,演戲演到底:“我哪句話哪個字有嫉妒的意思了?你少血口噴人。”
她髮髻中的簪子歪了,蕭絕看見,輕輕扶正,隨即笑道:“你爭風吃醋起來,比冷漠不理人順眼許多。”
他側目對東良道:“朕不想再聽人夜半高歌,你儘快處理妥。”
言下,蕭絕攬柳薇走遠。
東良則留下來,挺胸闊步往清泉宮去。
蕭絕送回柳薇,不曾留宿,自回他寢宮。
當夜,春雨守夜,豎耳聽了大半宿,歌聲停息,一片靜謐,格外不可思議。
柳薇輾轉反側,毫無睡意,瞥著外間春雨也在翻身,便問:“夜深,你不穩穩當當睡覺,幹甚麼呢?”
春雨翻轉身軀,面朝她,不尷不尬笑笑:“我是好奇,韓大哥使了甚麼法子達到讓那位消停的效果的。”
柳薇道:“他跟著蕭絕,有樣學樣,對付一個落難的女人,易如反掌,有甚麼可奇怪的。”
柳薇表面上雲淡風輕,背地裡不住揣測:見效如此快速,東良該不會是把敬和舌頭割了吧?
想到這種可能性,不由得打個寒噤,將被子拽至完全蓋住脖子。
次日午後,蕭瑤頂著兩個腫如桃子的眼睛尋柳薇訴苦:“我託人畫了那個高隆的畫像,今早給我拿來看了,根本不是我喜歡的型別。偏我家裡人滿意,輪流到我這,一篇篇說他的好話。平時他們寵我慣我,關鍵時候背叛我……我快氣死了!”
蕭瑤進來直接一長串抱怨,柳薇甚至沒轉過彎來,只得先把春雨上來的茶推到她眼前,小心勸說:“你嗓子啞了,吃口茶緩緩吧。”
誰承想蕭瑤見茶如見仇人,拍桌而起,惡聲惡氣道:“提起茶我更來氣!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愛吃龍井,就他,打發人送禮,給別人全是合心意的,唯獨塞給我幾大包龍井!這不是存心挑釁我呢嗎?”
柳薇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保險起見,順她話說:“那你有沒有問是甚麼緣故?”
“怎麼沒問?”蕭瑤咬牙切齒道,“人家說他記差了。誰信吶!就是故意跟我過不去,給我立下馬威呢!”
蕭瑤在氣頭上,柳薇不碰硬釘子,等她消消氣坐下來,才表達同情:“別人或許不理解你,我卻是最理解你的。你想哭想罵,大聲發洩出來,能好受點。”
蕭瑤紅了眼睛,伏在桌上埋頭痛哭,柳薇在一旁捋她的後背,靜悄悄陪她。
哭夠了,蕭瑤抬起頭來,接住柳薇遞來的手絹,道:“我臉上掛滿了鼻涕眼淚,用髒了你會不會嫌棄?”
柳薇慷慨道:“我正愁手絹太多使不過來呢。你替我用用,我反而輕省了。”
聞言,蕭瑤拋下顧慮,將帕子掩到臉上擦拭,同時悶悶道:“我親爹親孃親姐,沒一個站我這頭的。經歷這次,我算是看透了,人心有多虛偽。”
“別這麼說,大家都有苦衷。”柳薇柔聲道,“假如沒有當庭賜婚那一碼事,誰又願意委屈自己的親人呢。”
“你可說到點子上了。”擦抹乾淨臉龐,蕭瑤將手絹丟給自己婢女香墜兒,打算回頭洗了再送回來,“我白天不吃飯不喝水想,晚上不眠不休地也在想,頭快想破了,也想不通五哥為甚麼亂點鴛鴦譜。他待我那麼好,從小到大我要甚麼他都滿足我……我真接受不了。”
柳薇默不作聲。
蕭瑤急於尋求一個支援她的人,便抓著柳薇的手臂說:“你好歹有點回應,不然我心裡憋得慌。”
柳薇坦誠道:“你也曉得,我和你五哥不對付,我要說,肯定是壞話,那成了挑撥離間你們兄妹關係的人了。還是不說為妙。”
蕭瑤道:“他不強迫我之前,你各種刻薄他,我心裡不認同。現在不一樣了,你盡情說,我聽了能舒坦些。”
柳薇這才道:“他一直是那樣,只顧自己暢快,別人的死活,他不在乎。如今攤上這事,想讓他改主意,絕無可能。”
“可是我不想嫁給那個姓高的。”蕭瑤灰心半晌,忽然兩眼放光,“要不我跑了,他們找不到我,就沒法逼我了!”
柳薇搖搖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一個小姑娘,能跑哪裡去?不是我打擊你,你今兒說了甚麼話,明兒去見了誰,盡在他的眼界之下,跑不了的。”
蕭瑤脫口而出:“你當年不也逃了嗎?你能,我怎麼不能?”
柳薇苦澀一笑:“兜兜轉轉,我不還是被帶回來了嗎?”
蕭絕抱著頭,眼珠子左右轉動:“跑不成,要麼我就以死相逼。我不信五哥為了促成那婚事,不惜眼睜睜看我死了。”
“沒用的。”柳薇口吻慘淡,“你但凡有一個在意的人,到頭來就會變作灰溜溜服軟的軟肋。”
蕭絕如何凌虐孔湛,而令柳薇屈服的,坊間天天傳,蕭瑤有所耳聞。
“那……”蕭瑤定睛看柳薇,“那我怎麼辦?”
柳薇無法言說,由她自己體會。
答案不言自明。
蕭瑤感到頭暈目眩,摳住椅子扶手歇了好一陣,好轉過來,對柳薇說:“老實說,以前我覺得你自討苦吃,放著錦衣玉食不要,非得一次次逃跑;現在換我身臨其境,我終於諒解你的苦楚了。五哥,實非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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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蕭絕於書案前扶額小憩,東良端一盞濃茶,推門躡腳進來。
蕭絕緩緩開眼,道:“昨夜佈置給你的任務,進展如何?”
東良擱下茶,垂手站立,回答:“出了點意外。”
昨日蕭絕風塵僕僕,加上吃了酒,回來也沒閒著,批閱奏摺至深夜,東良沒好意思打擾;而他白天素來繁忙,於是耽擱到了這個時辰。
蕭絕默許他說下去。
東良措辭道:“小人說了原因,告誡她從此安靜,不濟事。小人就嚇唬她再頑抗割舌頭,怎知她突然瘋了,對著小人又破口大罵又搬東西砸的。小人靜觀其變。她自己沒力氣了,提出來想見您,理由是她知道柳姑娘的一個秘密,言之鑿鑿地表示您錯過了後悔一輩子。”
“哦?”蕭絕捏起茶杯,在指尖慢慢轉動,倏爾嗤笑一聲,撂下茶杯,昂首,“現去把人帶過來。”
東良憂心道:“小人私以為,她只是在虛張聲勢,所言八成不實……”
“無妨,”蕭絕勾唇,“朕自會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