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慶功夜宴
中秋前夕, 萬人空巷。蕭絕領著大部隊，彩旗飄飄，雄赳赳氣昂昂歸京。
皇宮上下, 奔走相告此喜訊, 也有人向柳薇來報喜，是東良，喜眉笑眼地說, 晚上要在西苑設慶功宴，蕭絕準她一塊出席。
柳薇冷淡道：“我沒名沒分的, 大庭廣眾露臉，豈不是給他丟人？我不去。”
東良笑道：“姑娘何必妄自菲薄呢？姑娘在陛下身邊一日, 就沒人敢對姑娘不敬。姑娘準備準備吧，一會天黑，有轎子接姑娘過去。”
東良躬身告辭後, 春雨為柳薇精心裝扮。期間，蕭長澤精神抖擻地出現。
打扮完畢, 二人款款出門。
路上，蕭長澤悄悄地說：“今天給發放了厚被褥厚衣裳。近幾天，他拿乾草蘸水在地上劃拉, 用的左手，似乎在練字, 精神頭還不錯。”
蕭長澤不計回報的付出，打動了柳薇, 她對他的嫌隙日漸消減, 樂意給為他瞻前顧後，提醒：“大家都回來了，你的生活也該步入正軌, 以後不要費神打聽這些訊息了。”
蕭長澤步調減緩，柳薇隨之緩下來，扭頭看他：“你父皇甚麼樣，不消我說，你再在他眼皮子底下動作，百害無一利。我不希望你再出事。你只管跟著太傅專心讀書，亂七八糟的事，別插手了。記住了嗎？”
頂著她莊嚴的視線，蕭長澤止步不前，捏拳抿嘴準備片刻，出聲：“我兩耳不聞窗外事，您呢？您能不能……放下過去，重新開始？”
人的本性是貪婪的，得了這樣就盤算那樣。比如蕭長澤，爭得母親的青睞關懷，便想把這種溫情變得長久，所以他盼著母親釋懷往事，留下來，安心過日子，等他長大成人，好好孝敬她。
柳薇也站住，纖長濃密的睫毛苫下來，藏住眼裡的悲情。“你希望我以甚麼身份重新開始……是你的母親，還是你父皇的妃子？”
“我的母親，父皇妃子，不都是您一個人嗎？”蕭長澤道，“我離不開您，父皇……也一樣。”
柳薇珍惜和蕭長澤之間單純真摯的感情，不想讓她和蕭絕的恩怨糾紛汙染了他，便轉移話題：“別說了，當心誤了時辰，你父皇責備你。”
柳薇先走一步，蕭長澤凝望她的背影，攥拳又鬆開，小跑著追上前，牽住她的衣袖，道：“如果我想辦法，還那個人自由，您是不是就沒有後顧之憂，可以考慮我的請求了？”
柳薇歪了歪頭，到底忍俊不禁：“這種玩笑，開不得的。”她拍拍他手背，“好了，走吧。”
“母親，”蕭長澤依舊拽著她，挽留她，表情端肅，一晃眼，以為是蕭絕，“我說真的。您求的，不就是他的平安嗎？父皇不肯成全，我是太子，我願意支援您得償所願。”
幸而四周沒有耳目。不過這種話，尤為敏感，柳薇眼色示意春雨去一邊把風，她同蕭長澤入情入理說道說道。
“你也知道你是太子。你上頭還有皇帝，那個人是皇帝的眼中釘肉中刺，你竟敢旁若無人地議論。莫非你是覺得生活太安逸了？”柳薇扒拉下他手，“我所求的，我會自己爭取，我不需要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替我衝鋒陷陣。剛剛的話，你沒說過我沒聽過，知道了沒有？”
天曉得將此事提議出口，耗費了蕭長澤多少的勇氣，如今卻被一口駁回，蕭長澤不甘心，咬咬牙，道：“可是，我不想看您茶飯不思，我更不想失去您。母親，我不是一無是處，我……”
“我知道。”柳薇打斷他，然後蹲下來，平視他，聲氣柔緩，“你有才華有能力，穩重懂事，我通通知道。因此，你得把心用到正路上頭，盡好太子的本分，利國利民。至於我的事，皆是我的私心，沒必要妨害你的前程。”她摸摸他的頭，“答應我，下不為例。”
母親期望他做一個好太子。
沉默許久，蕭長澤違心地點點頭：“怪我莽撞，險些生出是非。今後再也不會了，請您放心。”
“嗯，我信你。”柳薇欣然起身，伸手牽他出來，一同坐轎往西苑去。
早在幾年前，柳薇以侍妾的名義，隨蕭絕參加過一次宮宴，當時感覺又侷促又無聊，今天大差不差，唯一不一樣的，便是坐得更高，視野更廣，受到的注目翻了幾番。
蕭絕舉杯邀眾人暢飲，在座紛紛起身回敬。柳薇隨波逐流，端酒起來，欲飲，蕭絕按下她手中酒杯，笑說：“你不用，坐下吃菜就是。”
底下一個武將捋捋絡腮鬍，樂呵呵道：“陛下在沙場上驍勇無雙，沒想到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
高昌在對面，嘴裡一嗤：“馬屁精。”
邱將軍喉嚨裡咳一聲，高昌領會其意，收斂乖張之氣，一心吃酒。
柳薇跟高昌不熟，此時卻心思一致，心中冷笑：免了喝酒就是柔情似水了？巴結得太明顯了吧。
蕭絕偏頭看她，把玩酒杯，道：“你贊不贊同他的話？”
柳薇面無表情道：“人家恭維你，又沒恭維我，問我做甚麼。”
“可是，”蕭絕朝她貼近幾寸，他腰間的玉佩晃盪，觸及她腰側的香囊，“朕的似水柔情也是挑人的，你應該很有經驗。你說呢？”
在場上百雙眼睛盯著，兩人靠得如此近，柳薇幾乎像是依偎在他懷裡，太彆扭了。
柳薇伸手推他，臉色黑裡透紅：“天底下哪有你這樣情況輕佻的皇帝？你不怕被人笑話，我還要臉見人呢。”
風裡雨裡廝殺幾個月，蕭絕挺想念她這副老實巴交不禁逗的樣子，眼下得了意趣，心中滿足，往後一撤，嘴角含笑，頷首示下傳喚姬妾獻歌獻舞。
接著進來十二個美人，載歌載舞。
邱將軍迷戀美色，看呆了。高昌跟他鄰桌坐，瞧他萬般垂涎，又看他家眷在後頭咬牙切齒的，代他害臊，動腳踢他靴子。
邱將軍如夢初醒，有些不高興。高昌看得真切，說：“將軍不顧你家裡人，倒也給上首那位情面。”
順著高昌的目光，邱將軍看見柳薇毫不避諱，直直注視著自己，當時老臉一紅，轉開臉，悶了一口酒。
蕭絕銳眼一掃，立時逮住底下的反常，從桌下探過手，拿住柳薇的手，音量不大不小：“朕在你身邊，朕不夠你兩隻眼睛看的嗎？你反倒對朕的臣子目不轉睛。怎麼，朝三暮四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抓手這一下，柳薇才有了知覺，唇角扯出一個無可奈何的彎度：“這宴會無趣透頂，我走神了，並沒有盤算誰。哪怕我朝三暮四，也應選個年輕的俊秀的，對一個色眯眯的有家有室的老男人犯痴，要麼是我瞎了，要麼是你瘋了。”
蕭絕輕笑道：“你和邱爽稱姐道妹的，她若知道你如此牙尖嘴利地編排她爹，她指定要跟你算賬。”
柳薇抽了兩下手，動彈不得，只得作罷，皮笑肉不笑道：“她才不像你，仗勢欺人。再說了，那些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果她知道了來找我，十成十是你在搬弄是非。你一個大男人，上躥下跳，嚼舌挑撥，那我看不起你。”
“朕還沒有齷齪到在你們女人之間挑撥的地步。”蕭絕的手乾爽暖和，裹住柳薇的手，驅走了手上的涼意，“不過，朕得糾正你，人邱將軍明年才滿四十，離老男人的標準有一截，你注意言辭。”
柳薇扭頭，接上他的視線：“他四十來歲，又能生出一個我來。在我的立場，是老男人沒錯。”
柳薇以為到此為止，怎料他皺起了眉頭，看起來有點不悅的意思，頗為莫名其妙。
柳薇納悶：“我說他是老男人，陳述事實而已，你即使護著你的股肱之臣，也不必變臉吧？”
皇帝和大臣的關係有多好？他至於這等較真？真是個怪人。
“嗯，陳述事實。”蕭絕撒手，意味深長道。柳薇越發不解。蕭絕慣會啟人疑竇，吊人胃口，沒有隻言片語的解釋，面向高昌，笑問：“你兄弟現在可有事做？”
冷不丁點到自己，高昌愣了一瞬，才陪笑回話：“他啊，送他去讀書，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非要學臣，舞刀弄槍，立誓投軍立功。家裡老母親溺愛他，斷不許他沒深淺胡來，正好家裡有幾個鋪子，便把他打發去店裡幫忙了。唉，臣是看明白了，將來也是個沒出息的，不指望他揚眉吐氣了。”
邱將軍在旁邊說：“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嘛，誰規定不讀書就沒一輩子沒出息？你我也沒念幾天書，不照樣上陣殺敵，為國爭光？高將軍，你追隨陛下在這繁華地界多年，竟不如我在那風沙肆虐、寸草不生的西北待得開明。”
高昌說：“常言道士農工商，他要腦袋靈光，考科舉榜上有名，十里八鄉誰不稱讚他一句？我們家，從我爺爺輩就是大老粗，我這也是盼著他成材，恨鐵不成鋼啊！”
蕭絕問：“你兄弟視你為榜樣，有志氣，勇氣可嘉。朕宮裡缺個侍衛，你明兒就讓他來當差，別埋沒了他。”
上戰場有性命之憂，在皇帝身邊當差，又安全又風光，高昌焉有不樂意之處，眼前一亮，按捺不住欣喜，忙起立謝恩。
邱將軍是官場老狐貍，猜疑皇帝提拔高昌兄弟，是省得高昌對他偏愛柳薇而滿腹牢騷，便施小恩小惠來安撫高昌。
思及此，再瞄一眼憨笑的高昌，不由一笑，果然這種莽漢最好收服；同時誠心佩服蕭絕審度、拿捏人心的本事。
朝廷上的彎彎繞繞，柳薇無意探究，自顧自喝水，隨性地聽殿中的風吹草動。
蕭絕又說：“你兄弟叫甚麼？及冠了不曾？”
高昌道：“他單名一個隆字，今年夏末辦的及冠禮。”
蕭絕瞭然於胸，問：“有無婚配？”
高昌答：“沒有。那傻小子天天想著哪個招式更勇猛，終身大事上完全不開竅。為這，家母操碎了心。”
“如此，”蕭絕環顧下方，眼光飄到蕭玲身側的蕭瑤時，停頓下來，“朕便藉此機會，賜他一段良緣。你意下如何？”
大夥全呆了。
高昌用力擰一把胳膊肉，疼得齜牙咧嘴，方才確定沒有做夢，急忙拱手低頭道：“陛下賜婚，是臣一家的榮幸。”
蕭絕笑道：“朕的三妹妹，去歲及笄，品貌優秀，與你家高隆，郎才女貌，堪稱天造地設的一對。”
末了叫蕭瑤出列。
蕭瑤入定般，虧得蕭玲搖她胳膊搖醒，慢吞吞地上前，同高昌尷尬對視。
蕭瑤與高隆素未謀面，對蕭絕突如其來的撮合姻緣而驚詫表示：“我都沒見過他，怎麼就發展到天造地設了？五哥，我還沒玩夠呢，你快不要拿我取笑，搞甚麼盲婚啞嫁，忒嚇人了！”
蕭瑤是郡主，以高家的門楣，高攀不起。高昌慌忙出列下跪，表明他家配不上這門親事，懇求蕭絕收回成命。
帝王之言，豈有兒戲？蕭絕果斷道：“朕已決定，無需多言。待欽天監觀天象推匯出良辰吉日，朕做主，你們兩家先把婚事定下來。”
蕭瑤不情不願，有鬧的念頭，她父母生恐開罪皇帝，趕快出來，與高昌共同叩謝賜婚，再不由分說拉著蕭瑤回席。
蕭瑤天塌了，掙開她父母，憤然離席。
柳薇看得匪夷所思，忍不住質問蕭絕：“你沒看到她不願意嗎？為甚麼硬要點這鴛鴦譜？”
蕭絕淡淡道：“作為朕的妹妹，有識大體的覺悟，才能享受得住榮寵。”
以往，他的形象是偏寵蕭瑤的五哥，此刻竟說翻臉就翻臉。柳薇想不通他定要勉強蕭瑤的理由，如鯁在喉。
柳薇糊塗，不瞭解朝堂風雲，邱將軍卻是心如明鏡，摩挲著酒瓶，暗地裡，一面感慨蕭絕為維繫高昌的衷心，寧肯犧牲自個兒親妹子的果決無情，一面豔羨高隆那黃毛小兒有造化，既得賞識，前途無量，又白白抱得美人歸，豔福不淺。
蕭絕一碗水端平，前賜高家前途聯姻，後晉升邱將軍的爵位，另賞白銀美人，把個邱將軍喜得直拍肚皮哈哈大笑，對蕭絕益加贊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