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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同是天涯淪落人

2026-05-17 作者:南山六十七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同是天涯淪落人

柳薇沒等來蕭長澤, 等來了蕭絕。

柳薇不歡迎他,火速起身去關門。

蕭絕被關在門外,不惱, 和和氣氣道:“你開啟門, 朕有正經話告訴你。”

柳薇做得絕,直接插上了門栓,恐他強行破門, 又搬來椅子堵門。

蕭絕在外清楚耳聞門裡忙忙碌碌的響動,笑道:“別做無用功了, 快開門,朕不拿你怎麼樣。”

接連摞了三把椅子, 柳薇才覺得安心,抱著胳膊站在門道里,看著門上陰下來的高影, 冷冷道:“你有甚麼話,在外邊說一樣。你快說, 說完趕緊走。”

蕭絕攥拳在嘴邊笑了一下,道:“罷了,聽你喊話中氣十足, 大約是沒事了。”

柳薇道:“你別假惺惺的了。你要是真盼我好,又限制我出入自由幹甚麼?”

蕭絕道:“你脾氣太大了, 進進出出闖一堆禍事,朕很忙, 沒有隨時隨地替你料理的時間。”

他顛倒黑白, 令柳薇氣結:“你嫌我闖禍,那你就把我攆出去,一了百了。你偏把我鎖著, 做些混賬事,你看我哪一日受不住瘋了,你就順心如意了。”

“朕不是來跟你鬥嘴的。”蕭絕口風一轉,“接下來,朕要出趟遠門,你這裡哪裡不周到,儘管吩咐東良。另外,這程子你自個兒想個封號,待朕再回來,正式封你為妃。”

柳薇敏銳起來,問:“你要出去?幹甚麼去?”

蕭絕道:“你在關心朕麼?”

“是啊。”柳薇尖酸刻薄道,“我關心你出去回不回得來,最好是死外邊,大家清淨。”

男人的影子昂揚佇立,不動如山。“有你等,朕是不會死的。”

柳薇轉身,坐去椅子上,道:“除了這個,還有其他話沒有?若是沒有,慢走不送了。”

這閉門羹,蕭絕也沒打算一直吃下去,他說:“不必再等太子,朕適才打發他回去反省思過了。”

柳薇拳頭一硬,捶上桌子,悶響一聲,落入蕭絕耳內,蕭絕挑起嘴角:“朕不在的日子裡,少生悶氣,多吃飯,多曬太陽……開朗起來,等朕回來。”

柳薇催他快走,果然他沒再煩人,門上的陰影堪堪消退。

蕭絕跨出宮門,楊嬤嬤挑燈行禮進去,徑直至寢殿外,看柳薇忙著安置椅子,趕緊搭把手,同時禁不住好奇心作祟,打聽:“這麼一小會,姑娘說了甚麼,陛下就離開了?”

楊嬤嬤估計蕭絕會留宿玉露宮來著。

“只是明人不說暗話,讓他快走而已。他自己估計也有事,乾脆地去了。”兩人一齊將椅子歸回原位,柳薇到飯桌前坐下,楊嬤嬤跟上,柳薇向對面的位置使眼色,“嬤嬤跑前跑後的,坐了一塊吃吧。”

楊嬤嬤省了客套,坐定,主動說明蕭絕支開蕭長澤的來龍去脈。

柳薇默默聽完,說:“先不管這事。他剛剛來,說馬上要去外邊,那口音,像是多久不回似的。我猜,八成和戰事掛鉤。我自己出不去,嬤嬤幫我悄悄地打探打探,具體是怎麼回事。”

楊嬤嬤自百依百順,翌日清早,便在相熟的宮人之間低調地問了問,其實蕭絕計劃離京不是秘密,輕易便問出結果來,回頭一五一十向柳薇傳達:“姑娘推測的不差,正是要點兵去甚麼關……哦,平關!去那裡和人打仗呢,定了是明天一早出發。”

柳薇才洗過臉,面對梳妝鏡而坐,手摩挲下巴,思忖一陣,點頭道:“他外出打仗,於我倒是一樁好事。嬤嬤,等明兒他走了,你再請太子來。”

楊嬤嬤應下。

柳薇得了主意,便自己梳了頭,素著一張臉去春雨房中探視。

次日凌晨,高昌邱將軍等五萬精兵強將,追隨蕭絕向平關進發。

大軍浩浩蕩蕩出了京城北門,楊嬤嬤聞風拜訪壽寧宮——太皇太后護著太子,特意把他接到自己宮裡小住,以防他在東宮,蕭絕想起來再挑他的不是。

這個點,蕭長澤侍奉太皇太后用過早膳服過藥,正準備翻開書本抄呢。

楊嬤嬤帶著柳薇的邀請而來,蕭長澤歡喜之餘,暗暗掂量:母親從來不肯親近他,如今竟接二連三叫他去跟前,莫不是有其他意圖。也罷,既然母親叫他,他也樂得支應。

太皇太后歪在榻上打瞌睡,蕭長澤沒去打擾,單告訴清心有事往玉露宮傳信,便跟楊嬤嬤來了柳薇面前。

屋裡設了早膳,柳薇示意蕭長澤就座。蕭長澤正襟端坐,覷她氣色不佳,關切她身體如何。

柳薇道:“我還好。倒是你,聽說你這幾日又是罰跪又是抄書的,苦了你了。”

蕭長澤受寵若驚,靦腆一笑:“我身體結實著呢,不打緊的。”

柳薇親手給他盛了碗粥,他連忙站起捧過道謝。

柳薇牽強一笑:“區區一碗粥,還不是我煮的,不值得你這麼大陣仗。”

蕭長澤態度尊敬:“凡是母親給的,我都覺得好,我怎麼樣謝都是值得的。”

柳薇失笑道:“你把我捧太過了,我沒有你說的那般好,”藉著這個風口,她帶出此次見面的目的:“好比今天,我請你過來,吃飯敘話是其次,重點是我需要你的幫助。”

蕭長澤早有心理預期,不假思索應承道:“我是晚輩,為母親做事天經地義,母親儘管指示就是。”

柳薇愣了片刻,好笑道:“你就不先問明白是甚麼事?你就不怕我不安好心加害於你?”

蕭長澤起身,無比認真道:“我相信,母親不會害我。退一萬步,就算是那樣,只要最後母親是開心的,能記得我,認可我這個人,那我就願意,無怨無悔。”

楊嬤嬤感性,為蕭長澤的肺腑之言溼了眼眶,偷偷揩淚。

這孩子如是赤誠,令柳薇心緒翻湧,開始遲疑要不要提那要求了。

“您不必有顧忌,”蕭長澤笑了笑,“我橫豎是太子,能辦很多實事。您說吧,我看著安排。”

人已來了,話也露了,柳薇便斂起矯情,開誠佈公:“我想進清泉宮,可行嗎?”

蕭長澤道:“我有方法。您想好哪天哪個時辰了嗎?”

柳薇道:“我而今被禁足,清泉宮又是禁地,你不問問我要作甚,就一口答應了?”

蕭長澤低眉順眼道:“您是長輩,說話做事自有您的考量。您用得著我,我也使得上力,直接效勞就好,何必問來問去。”

他雖形似蕭絕,可心性與蕭絕截然相反……柳薇由衷感嘆:“從前是我誤會你了,你與你爹不同,你是個好孩子。”

終於爭得了母親的一聲誇獎,蕭長澤心花怒放,咧嘴笑道:“我還是那句話,您高興,我就高興。”

而後,母子倆商定,趁東良行動不便,於明天傍晚,故技重施,由柳薇假扮跛腳宮女入清泉宮送飯,至多半個時辰折出。

蕭長澤行事可靠,把玉露宮清泉宮兩處安頓得滴水不漏,隔天黃昏時,柳薇順利進入清泉宮腹地。

敬和坐在窗臺上,晃腿哼唱,如同上次,她一眼認出來人是柳薇,止住吟唱,調侃柳薇:“嫌上回捱罵少了,又送上門來找罵的?”

柳薇放下飯盒,一一取出飯菜,兩菜一湯,擺上桌,說:“是熱的,賣相不錯,吃嗎?”

敬和嗤之以鼻:“你在可憐我?”

柳薇有甚麼說甚麼:“沒有。我自己夠潦倒的了,哪有資格可憐別人呢。”

敬和眯眼:“那個小瘸子說,你肚子裡又有了。你潦倒,爬床懷孕可是照樣不誤。”

“也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柳薇自嘲道。

敬和輕蔑挑眉:“那種在你肚子裡,你不想要,誰能阻止?你甭跟我裝無辜扮可憐,我不是蕭絕,不吃你這套。”

柳薇苦笑道:“他抓了孔湛,拿孔湛的命逼我就範。我信他了,他卻不守信用,把孔湛折磨得面目全非……我眼睜睜看見的,他快死了。”

敬和來了興趣,跳下來,拉開椅子挨桌坐下,長而尖的指甲敲擊著桌面,取笑道:“看來你也沒能把那條野狗馴服啊。也是,那種喪良心的,寵你的時候未必是真心,踐踏你的時候一定是出自真心的。”

蕭絕的惡劣,敬和深受其害。

“我從不敢奢望得到他的真心,我只想過平凡日子。”敬和一語中的,竟比從柳薇心窩子裡掏出來的更合意,她有些哽咽,“我不知道我做錯了甚麼,他就是不肯放過我……明明,我已經對他保證過,從今往後謹言慎行,他還對孔湛下狠手……”

敬和黛眉微蹙,用力敲兩下桌子:“你在我面前嗚咽甚麼?你以為我會憐憫你?別做夢了!論慘,你慘得過我?”

“抱歉。”柳薇憋住淚意,“同是天涯淪落人,我想向你請教一下,你是怎麼堅持下來的?我感覺,我每天都度日如年,我快撐不住了……”

敬和向後仰去,雙手環在胸前,哂然道:“我那沒良心的哥哥不是還活著嗎?反正已經這樣了,好死不如賴活著,萬一他贏了,奪回我們周家的江山,我肯定是不虧。我年輕,熬得住。等哪天他徹底敗了,我再死也不晚。”

敬和心態之強大,使柳薇佩服。

敬和乜斜看柳薇:“你來,與我倒了一頓苦水,該我問問你了:外面形勢如何?周措還在他那老巢裡縮著呢?”

深宮裡,難得有個有共同語言的人,雖然這人是以前百般欺辱自己的敬和,柳薇甘願既往不咎,坦誠相待:“昨天,蕭絕帶兵去了平關。據我推斷,是去對付成王的。”

垂眸思索片刻,敬和收好嘲諷之色,嚴肅道:“除了這個,你還知道甚麼?”

柳薇搖搖頭:“蕭絕從不與我提及那些正經事,我知道的有限。”

敬和直白道:“你倆夜夜睡在一個被窩裡,外面的風風雨雨,你會一點不曉得?”

柳薇無奈道:“他警惕心強,淺眠居多,也不說夢話,我真不瞭解。”

瞅她的樣兒不像編謊話,敬和姑且信了,換一個姿勢,胳膊肘癱在桌上,掌心托腮,另一邊手點點桌子:“你坐下來,我有個提議。”

柳薇回頭望望窗外的天色,離規定的時辰且有一會,於是坦然落座,靜待敬和下文。

敬和不屑於轉彎抹角,爽朗地宣之於口:“你實話實說,想不想救孔湛?”

柳薇心中一動,沉聲道:“做夢都想,可惜……”

敬和道:“我再問你,你恨不恨蕭絕?”

經過深思熟慮後,柳薇重重點頭:“我恨他。”

敬和腮邊孵出抹笑意:“如此,你我算是目標一致了。”

當柳薇眼含詫異之際,敬和挑明瞭說:“我想要蕭絕死,他死了,我、你,以及孔湛,通通自由了。”

敬和拋來橄欖枝:“柳薇,你我合作,攪黃蕭絕的統治,如何?”

柳薇聞言心驚肉跳,無語凝噎。

敬和也無需她即刻發表意見,起身展開臂膀,自信表白:“外有周措,設若你肯竊走兵符,交給我,我掌控龐大的禁軍,我與周措裡應外合,蕭絕必輸無疑。屆時,你是功臣,我許你帶孔湛遠走高飛,從此逍遙自在。怎麼樣,考慮一下?”

敬和語出驚人,柳薇遲遲無法回神。

敬和對她沒出息的反應,置以輕笑:“我可比蕭絕厚道多了,願意成全你和孔湛的一腔痴情。”

瞧她仍在發痴,敬和湊近了,居高睥睨她,循循誘導:“你等得,孔湛的日子不多了。你不是對他愧疚不已嗎?這就是你彌補他的好機會。”

無可否認,孔湛如此悲慘,皆因柳薇而起。

“……但,”救出孔湛的條件實在誘人,柳薇動搖了,“兵符重物,我並不知道收在何處,又談何盜取?”

她心思動盪,敬和暗喜,道:“辦法總比困難多。你是蕭絕的枕邊人,有大把時間近他身套他話,關鍵在於你出不出力了。”

腳底發涼,涼意直衝頭頂。

柳薇手在哆嗦,聲音在顫抖:“假如,我偷了來,給你了,你手握大權,推翻了蕭絕的統治,我怎麼保證我有好果子吃?”

蕭絕的出爾反爾,切實地為柳薇上了一課:自身難保時,切忌輕信於人,否則追悔莫及。

況且,即便敬和遵守諾言,放她和孔湛安全離開,她在這京城還有割捨不下的:春雨、楊嬤嬤……蕭長澤也算一個——他是個純粹的人,和蕭絕天差地別,又一次次全力幫她。蕭絕倒臺,他們隨之危險,她不忍心。

敬和神采飛揚道:“目前,除了與我聯手,你還有旁的選擇嗎?”

柳薇心亂如麻,腦子也成了一團漿糊,無力斟酌,下意識想逃避,恰好回眸見得紅日西沉了些,於是起來指指桌上的飯菜:“涼了,我也該出去了。”

敬和重新坐下來,手持筷子慢條斯理地嚐了幾口,就住口撇下:“真難吃。下次再來,換點花樣——糖醋排骨吧。我好久沒吃過,有點饞了。”

柳薇一面拾掇碗筷,一面道:“包管送飯的人不是我,我插不了手。”

“要不打個賭?”敬和胸有成竹道,“我賭我們還會再見的。”

拜蕭絕所賜,柳薇討厭極了人家自以為是揣摩她心意的行為,頓時沒了好臉色:“腿長在我身上,究竟來不來,我說了算,不用你蓋棺定論。”言下,蓋上飯盒,頭也不回地出門。

剩下敬和,笑得恣肆:“你一定會來的,我等著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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