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無理取鬧
是日散朝, 邱將軍和高昌且行且談。
高昌憂心忡忡道:“千算萬算沒算到,周措殺了個回馬槍,把華源佔了, 真是鬧心。”
高昌三十出頭, 跟常年駐紮邊境的邱將軍相比,是小巫見大巫。邱將軍面不紅心不跳道:“華源面積不大,人口不多, 即便他搶了去,也礙不著甚麼事。接下來最要緊的, 是把平關守好,平關再告破, 冀州危險,京城也不好說了。”
越分析,高昌越愁:“這兩天周措打出反康復興的旗幟, 鼓動全國各地的遺民,揭竿而起, 要直搗黃龍來呢。”
高昌抓了把頭髮,把邱將軍拉到一邊,四周看看, 發牢騷:“這局面亂哄哄的,咱們的陛下每天干啥呢?不是跟那個女人拌嘴, 就是到牢裡和孔湛尋晦氣。今早我來上朝,路上宮女太監扎堆議論, 說那個女人又懷上了, 還不想要肚裡的孩子,大鬧一場。你道咱們陛下近幾天臉黑得和碳似的,是為啥?就是為這個。”
邱將軍拍拍他肩膀, 說:“陛下也不是那不明是非的人,咱們吶,踏踏實實的,聽吩咐就是了。”
高昌焦慮得直拍手:“邱將軍,你說說,女人重要還是江山重要?”
邱將軍哈哈一笑:“你要我說,有本事的話,女人江山,哪樣也缺不得。陛下是梟雄,那更是要兩全其美了。”
高昌覺得沒意思,辭過邱將軍,自回軍營練兵去了。
傍晚,邱將軍回家。飯桌上,邱將軍跟邱爽閒聊,不知怎麼就聊到柳薇頭上,邱將軍告訴邱爽,柳薇才查出來一個月的身孕。
邱爽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等吃完飯,套車上蕭瑤處,拉著蕭瑤商量明兒一塊進宮探望柳薇。蕭瑤一口應下。
翌日早飯後,邱、蕭二人聚在一起,來至玉露宮外,正欲進入,後面蕭長澤走過來喚了人:“二姑母,邱姨姨。”
蕭長澤生得唇紅齒白,蕭瑤看了歡喜,揉揉他腦瓜子,問:“給你母親來請安的?”
蕭長澤點頭:“聽聞母親身體抱恙,特來看望。”
蕭瑤看邱爽,邱爽一臉懵:“我爹單說柳姐姐有喜,沒說有病啊。”
蕭瑤抿嘴沒接話。
三人各懷心思,結伴尋著柳薇。
柳薇坐在花陰下,托腮觀看幾個小宮女換窗紗。
那仨人互相對視一眼。
蕭瑤挨著柳薇坐下,朝蕭長澤招招手。蕭長澤小心翼翼湊來。
這時春雨送來一碗藥,蕭瑤問是甚麼,春雨答是安胎藥。
正說著,柳薇將臉一扭,說:“我不喝,拿下去。”
春雨難為情。
蕭瑤對蕭長澤擠眉弄眼,蕭長澤領悟,托住碗,謹慎地奉於柳薇。蕭瑤則扮演開口規勸的角色:“柳姐姐,藥苦,伴著蜜餞就容易下嚥了。”
柳薇道:“不是嫌苦,只是不想喝。”
發現有孕,距今三天,縱春雨楊嬤嬤輪番勸,那安胎藥,柳薇一頓也不肯喝。春雨等人既束手無策,又不敢對外透風,怕蕭絕知情惱了,只得私下裡乾著急。
蕭長澤擎碗窘迫不已,蕭瑤解圍,從他手裡接來碗,語重情深道:“姐姐是有孕之身,得潛心保養。柳姐姐,別跟自己過意不去了,喝了吧。”
柳薇本來無意給蕭瑤等人甩臉色的,但他們不約而同地支援蕭絕,勸她安胎,這讓她非常鬱悶,由不得橫眉冷對道:“我不喝它還好,喝了,我就想吐,吐了,一兩天吃不下東西。如此,你們還勸我喝嗎?”
蕭瑤被擠兌得啞口無言,端著碗不知所措。邱爽立時站出來,把藥依然拿給春雨,叫春雨先下去;隨後站到柳薇另一頭,抬手在眼前搭涼棚,望一望天色,道:“太陽上來,越發毒了,曬的一身汗。咱們回屋涼快說話吧。”說時,彎腰扶柳薇的胳膊。
他們退一步,柳薇也非得理不饒人的,依言起身回房。
剛坐下,楊嬤嬤來請示:“上書房來人了,懷裡抱著個東西,說是陛下交代了給姑娘的,現在外面候著。”
柳薇一揮袖子:“我這裡甚麼也不少,叫他打哪來的回哪去。”
楊嬤嬤向邱爽蕭瑤投去求助的眼神。蕭瑤才碰了釘子,便由邱爽出面說:“一般若是沒要緊的小玩意,都是打發宮女來送,現下外頭等著的是個內侍,我見過他幾次,是韓大哥的徒弟。派他來一趟,肯定是重要的物件。柳姐姐,還是允他進來看看吧。”
蕭長澤回頭覷門外,果然是熟面孔,叫程甲;再看那懷裡,長長窄窄的一個東西,用黑布遮著,很是神秘。
柳薇聽在心上,不再執拗,頷首同意。
程甲穩步至眾人面前,一一行過禮,才說明來意:“陛下體諒柳姑娘的一片孝心,考慮到西山路遠,姑娘行動不便,就將柳夫人的牌位請了回來,便宜姑娘祭拜,一解姑娘的思念之情。”
幾人聽得一愣一愣的。
蕭長澤首先反應過來,伸手接那東西,卻遭柳薇無情撇開。她一把抱住它,揭開外罩黑布,果真是柳母的牌位,瞬間淌下淚來:“娘……”
除卻牌位,程甲又掏出樣物品,楊嬤嬤識得,驚訝道:“這是柳夫人當年縫給姑娘的繡鞋?!”
那鞋,春雨也見過,定睛一看,也是驚呼:“真的是!”
柳薇騰出一隻手捉住鞋子,一陣恍惚。
當初去揚州半路跳車摔下山崖,再醒來是在去陽城的船上,她問孔湛鞋子的蹤影,孔湛說救她的時候沒看見附近有包袱之類的。她一直以為被水沖走了,誰料想,時隔多年,居然在宮裡失而復得。
程甲解釋:“那年姑娘墜下山坡,我師傅搜山找尋姑娘,只找到了姑娘的包袱,裡面是一雙繡鞋和一個玉扳指,一併上交於陛下。鞋子泡在水裡泡壞了,陛下回宮後召集繡娘修補完善。往後,也定期護理,所以儲存得跟新的一樣。陛下說,牌位請回宮,由姑娘安置,鞋子也物歸原主,姑娘以後便收收心,好好地在宮裡過日子吧。”
柳薇能想象到蕭絕說那話時的神態——高高在上,還有點不耐煩。
母親的靈位、母親的遺物在手,柳薇心潮澎湃,沒工夫和程甲掰扯,叫他離開;後讓人把偏殿的東西全部挪走,以後專門用來供奉母親的牌位。
一個時辰後,偏殿收拾妥善,柳薇親手將牌位安放於供桌上,親手點燃一室香火,跪在蒲團上重重磕了三個頭。
邱爽、蕭瑤陪同她拜了三拜。瞅她心情低落,不忍打擾,就約著離開了。
唯獨蕭長澤沒有走,陪她長跪不起。
四周的燭火照出蕭長澤小小的、直直的影子,晃在柳薇的餘光裡。
柳薇道:“別人都走了,你留著做甚麼?”
蕭長澤道:“與母親,多陪一會外祖母。”
柳薇倍感自責:“這許多年,母親孤零零地葬在西山,我一次也沒去看過……我真不是人。”
蕭長澤懇切道:“不是的,這不怪您,您不要埋怨自己。”
柳薇道:“你說不怪我,那怪誰?”
蕭長澤沉默須臾,低著頭道:“是我的錯。”
柳薇蹙眉道:“不准我去拜望的人是太皇太后和皇帝,與你有甚麼相干?”
蕭長澤的聲音很是苦澀:“要不是有我,您會陪外祖母走完人生最後一程,就沒有之後那麼多的遺憾和悔恨了。是我……是我不該出生。”
柳薇有些語塞,稍作平緩,道:“這些陳年往事,你不應該知曉。誰與你說的?”
蕭長澤不會出賣春雨,守口如瓶,只搖頭道:“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您今日的痛苦,都源於我。我……”
蕭長澤哭了。
柳薇好不容易收斂悲聲,眼下他一哭,又被影響得滴下淚來。
春雨送走蕭瑤邱爽返回,聞聽殿內母子倆在啜泣,而楊嬤嬤立在殿外,也在抹淚,春雨口中嘆個不住:“這是做甚麼又哭了……”
春雨體恤楊嬤嬤她老人家,請她回房休息,此處交給她來善後。
楊嬤嬤的確感覺頭暈眼花,思忖著留下來可能會幫倒忙,顫顫巍巍走了。
春雨慢慢地進去,勸起蕭長澤來,共同攙扶柳薇回寢殿用午膳。
蕭長澤慚愧面對柳薇,不等柳薇張嘴趕他,作揖辭出。心猿意馬回東宮的途中,碰上蕭絕,忙忙站住拜見。
蕭絕叫他免禮,問他:“你這失魂落魄的,可是遇上甚麼事了?”
蕭長澤老老實實道:“兒臣才在母親那兒拜了外祖母的牌位,心裡感傷,並沒有甚麼事。”
蕭絕道:“你母親怎麼樣了?”
蕭長澤答:“不太好,哭了一場。”
蕭絕扯扯一嘴角:“這倒是朕做錯了,又叫她找著哭鼻子的理由了。”
蕭絕威嚴,蕭長澤不敢多話。
蕭絕也沒難為他,放他走開,步履穩健地行至玉露宮,恰逢柳薇對著一桌子菜餚說“沒胃口撤下去”。
蕭絕面露不悅,徑直去柳薇身旁落座,紆尊降貴,親自執筷將空碗夾滿飯菜,遞到柳薇眼皮子底下,強硬道:“朕給你夾的,一粒米也別剩。”
柳薇側開身子,無動於衷:“我實在吃不下。”
蕭絕忍一忍脾氣,耐著性子說:“你不吃,身體受不住。”
柳薇陰陽怪氣道:“受不住就受不住,反正身體壞了,受罪的也是我。你不是恨我嗎?我這算是遭報應了,你應當高興啊。”
蕭絕閉了閉眼,道:“你要犯倔跟朕對著幹,也得分時候。你吃好喝好,朕讓著你。”
柳薇道:“你的意思是我在無理取鬧?”
蕭絕道:“你說呢?”
柳薇嗤笑道:“那你就當我是無理取鬧好了。你心裡不暢快,要麼你把我殺死,要麼你就忍著。”
蕭絕點點頭,喚一個內侍進來,冷聲道:“去地牢,把孔湛的手指頭再剁一根下來,裝好送過來。”
“站住!”柳薇大驚失色,起身瞪蕭絕,“好端端的,你這是甚麼意思?!”
蕭絕挑眉道:“誰讓你不懂事,跟朕鬧絕食呢?”
柳薇道:“我絕食,傷害的是我自己,和別人有甚麼干連?你說我無理取鬧,讓人來評評理,無理取鬧的人究竟是誰!”
蕭絕道:“朕就是理。”
“你!”柳薇如鯁在喉,握著拳頭捶在桌子上。
蕭絕道:“是依朕的理,還是依你的理,你自己盤算。”
孔湛已經夠悽慘的了,斷不能再害他。柳薇想清楚,含恨坐下,拿起筷子,一口口往嘴裡送吃食。
蕭絕撫摸她的髮絲,慢悠悠道:“這才對。從今往後,都要這麼乖,記住了嗎?”
柳薇沒做聲。
蕭絕手上一頓:“說話。”
柳薇咬牙道:“……記住了。”
蕭絕得意一笑,令內侍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