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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孽

2026-05-17 作者:南山六十七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孽

猶記得初次懷孕後, 柳薇是迷茫的,但也對腹中的胎兒有過絲毫期待。

時過境遷,又有了身孕, 柳薇仍然迷茫, 卻全無期待。

她不喜歡蕭絕,更不喜歡蕭絕的血脈在肚子裡生根發芽的感覺。

柳薇低頭注視著腹部失神。忽而有一個手,闖入視線, 碰上小腹。

“發甚麼呆?”

動作配合語音,驚醒了柳薇。她撇開那手, 冷漠道:“我如今連發呆的自由也喪失了嗎?”

那手卷土重來,貼在她腹上緩慢划動。“這種時候, 你不該發呆。”

柳薇嗤的一笑:“腦筋長在我腦袋裡,幾時發呆,憑我樂意, 你是皇帝也管不了。”

說完,換雙手, 搬開肚子上的重量。

蕭絕並未繼續糾纏,一手自然攏拳,託另一邊手捏著下巴, 問:“這世上再多一個與朕與你相似的人,你不開心嗎?”

柳薇抬眼睬他, 反問:“以我目前的處境,你覺得, 我能開心得起來嗎?”

蕭絕道:“在朕身邊, 享受榮華富貴,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你應當高興。”

柳薇譏笑道:“在你身邊, 沒名沒分,沒有自由沒有尊嚴,哪裡值得高興?”

蕭絕收手背在身後,道:“你若從此打消惹是生非的念頭,乖乖地待在朕眼皮子底下,朕自然抬舉你,給你名分。”

柳薇道:“名分?繼續做你暖床的奴才,日日圍著你轉嗎?”

“你是太子的生母,朕便是為朕自己的顏面,也不能再把你當奴才使喚。”蕭絕矮下上半身,兩手扶在床沿,恰好將柳薇圈住,“封你為妃,如何?”

柳薇試了,逃不脫他的環抱,忍著不適同他說:“妃?”

蕭絕揶揄道:“怎麼,嫌不夠尊貴?”

柳薇道:“說得體面,你後宮的妃子,不還是起著為你暖床的作用麼?細究下來,妃子和奴才沒甚麼不同。”

蕭絕道:“要不說你不知好歹呢。便是奴才,那也朕欽點的奴才,受萬人敬仰。”

柳薇油鹽不進,犀利奚落道:“你九五之尊,要甚麼樣的奴才物色不來?並不缺我一個,沒必要搞一出封妃的戲碼。”

蕭絕卻挪手到她肩上,不緊不松地捏著,笑道:“封妃你推三阻四的,莫不是胃口大,想做朕的皇后不成?”

他的笑,十足輕浮,明顯是嘲笑她自不量力。

柳薇冷笑道:“你的妃子,我不稀罕;你的皇后,我也不稀罕。”

蕭絕動手,從她的肩頭摸到耳根子下,點到為止:“你不惦記皇后之位,甚好。”

朝野中,不滿蕭絕統治的大有人在。蕭絕固然年富力強,擁有雷霆手段,然而身處權力漩渦,情況錯綜複雜,難免百密一疏。一旦疏漏,他將面臨的,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前朝後宮一體,立後,立誰為後,也是平衡政治利益的一環。

柳薇別開臉,避開他的觸碰,道:“畢竟我只是一個賤奴,福薄命薄。我有自知之明。”

他話裡有話。

他是個極端清醒理智的人,情情愛愛與權勢地位擺在眼前,毋庸置疑他會選後者。

他要扶一個可靠的人坐上皇后之位,牽制局面,維持穩定。這樣的人,必然出自高門貴族,聰慧,識大體,懂得犧牲,而不是柳薇這種低賤愚鈍又不服約束的人。

妃位是他能給予柳薇最大的私心。

“難為你能拎得清想得開。”蕭絕挺直腰背,招手使喚下人傳晚膳,然後對柳薇遞出手,“來。”

柳薇視而不見,自顧自站起來往外間走。

蕭絕倒沒攔她逼她,隨後去主位上坐定,端茶抿一口,道:“想要甚麼封號,你自己先琢磨,只要不算離奇,朕便準了你。”

下人手腳麻利,布好飯菜。

面對一桌子山珍海味,柳薇索然乏味,淡漠道:“我沒胃口。”

孕婦吃不下油膩葷腥,合理。蕭絕讓著她,交代下人把菜撤走,重做些素的清淡的擺上來。

下人們有條不紊地忙活,柳薇冷眼旁觀,冷聲開口:“你是眾星拱月的皇帝,我只是區區一個奴才,你沒必要為了我將就。”

蕭絕道:“小事而已,朕願意遷就。”

柳薇扯一扯嘴角,看他:“我微不足道,我的事,通通是小事。”

蕭絕洞視她的內心,知道她有後文,靜靜等著。

果然柳薇將後下文宣之於口:“既然你承認我的事都是無關緊要的,那麼,你能不能……放過我?”

蕭絕眯眼:“哦?”

“這個孩子……”柳薇垂頭看看自己腹部,現在它一馬平川,久而久之,它會隆起,隆起,再隆起,然後第二個蕭長澤就從裡頭爬出來,咿呀學語,喚蕭絕父皇,喚她母親,把她和蕭絕,相提並論,永遠地綁在一起,沒有解脫……噩夢,永無止盡。

柳薇轉移視線,看他:“你真的期盼它的到來嗎?”

蕭絕默然。

柳薇道:“你不愛我,也不愛蕭長澤,再生一個蕭長澤出來,有甚麼意義?”

蕭長澤渴望親情,不惜卑微乞憐,可憐可悲。這般現狀,歸根究底在於他的父母——蕭絕和柳薇之間,隔了太多的東西,水火不容,註定沒有好結果。

如此,又何必再添一個人來感受這份痛苦呢?

蕭絕道:“你想做甚麼?”

柳薇深吸一口氣,道:“我不想要它。”

此話一出,四下俱寂。

一個小宮女手一哆嗦,摔碎一個盤子,撲通跪下求饒。

蕭絕暴虐殘忍,眾人深畏他,當即跪倒一片,有的膽小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蕭絕沒理他們,銳眼盯著柳薇,命令:“把你方才所說的,再說一遍。”

柳薇道:“我說,這個孩子,我不想要。”

“讓你重複你就重複,你還真是聽話呢。”蕭絕站起來,挺拔的身影朝她壓迫而來。

柳薇儘管坐著,仰頭直視他半明半暗的面容,道:“已經有蕭長澤的前車之鑑了,我不希望再有一個人在恨裡出生、掙扎。你能明白嗎?”

“無論是蕭長澤,或是你肚子裡的這個,皆是朕的孩子,朕不會虧待他們。”蕭絕把手放在她的頸側,微微傾身,“朕都可以原諒你的不忠,你居然還要恨朕麼?”

落在他掌下的面板,滾燙,似有一團火在燒。

柳薇舉手扒開對方的手臂:“可你指使人砍孔湛的手指時,眼睛也不眨一下,這就你所謂的原諒?你蔑視生命、殺人如麻,和我根本不是一路人。我真害怕我生下它來,在你身邊,耳濡目染,他日變得和你相當,成為一個劊子手。所以,我寧願他沒有機會睜眼看到這個世界。”

蕭絕忍俊不住:“高處不勝寒,做朕的後代,優柔寡斷,只會淪為他人的靶子。想要坐穩位置,心狠手辣是最基本的。”

柳薇道:“因此說我們不是一路人,永遠也湊不到一處。你要穩固地位濫殺無辜,那是你的選擇,而我不願意讓我的孩子從小經歷那些陰暗面,移了性情,也是我的選擇。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別勉強我了,好嗎?”

風掀開了窗子,呼呼灌進屋裡來,吹動燭火,燭光在男人的眉眼搖曳生姿。

蕭絕道:“朕若是偏要勉強呢?”

他不是善類,柳薇竟還在能巴望好言好語商量出個好結果來,多麼可笑。

一個俯視一個仰望,對視片時,柳薇敗下陣來,伏在桌上埋頭慟哭:“為甚麼是我……為甚麼一定要逼我……為甚麼,為甚麼……”

蕭絕將揪起來,眉心凸起幾道紋路:“朕倒想問問你:妃位許你,榮華富貴許你,你打朕罵朕,朕也不計較。朕自問待你不薄,你為何一次又一次忤逆朕?”

柳薇痛心疾首,哭聲不止,難以啟齒作答,況且她也不想答。

蕭絕沒有隨身攜帶絹帕的習慣,便叫一個宮女去把柳薇在外面洗了晾乾的帕子取來,給她擦臉。擦淨了,隨手丟開,宮女慌忙拿手兜住。

見她眼底淚花打轉,蕭絕不耐煩,兇她:“憋回去。朕在審問你,認認真真回答。”

柳薇當真被他兇住了,眸中水光退散,道:“從前,我是不甘心為奴為婢,才逃。今時,我看透了你陰暗惡劣的真面目,令我惡寒。我真的受夠了。”

她抓住他的衣袖,悲愴道:“你殺了我,給我個痛快吧……真的。”

孔湛為她,飽經摧殘,不人不鬼;

蕭長澤為她,做小伏低,毫無自尊;

如今又多了個人,在這充滿仇怨的環境裡成長,不管是第二個蕭長澤,還是第二個蕭絕,均是她無法接受的。

她從來沒覺得,一個人活著比死了更可怕。

她堅持不下去了。

蕭絕看看牽著他袖口的手,蒼白、纖細,跟她的身形一樣,好似輕輕一推,就散了破了。

蕭絕抽胳膊,反手扣住她手腕,鼻子裡哼出一聲短笑:“你這個女人,口裡沒有一句真話。你哪裡是看清朕的面目,才受不了,分明是恨朕動了你心愛的男人。”

“那麼一個廢物,究竟給你灌了甚麼迷魂藥,把你迷得要扼殺自己的孩子,還不知羞恥地央求朕殺了你?”蕭絕忽然撒手,踢翻椅子。他那一腳,直接把椅子搞散架了,駭得宮人們幾近魂飛魄散。

椅子散落在門口,像極了柳薇七零八落的人生。柳薇悵然失神。

趕早不如趕巧,華源城飛馬傳訊,東良攜捷報前來通稟。一走進來,見地上烏壓壓跪著人,還摔著盤子椅子,心中頓時猜疑兩位主子又起口角衝突了。

進已進來了,無路可退,東良湊近蕭絕,低聲道:“陛下,華源有變。”

孰輕孰重,蕭絕分得清,迅速平復下來,回頭對柳薇說:“再給你一次機會,好好反思。下次朕過來,想妥了怎麼跟朕說。”

言下,拂袖離去。

東良逗留,吩咐眾人把地上的收拾完善,才追著蕭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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