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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 喜

2026-05-17 作者:南山六十七

第70章 第七十章 喜

自地牢出來, 狂風大作,推動太陽急速航行,最終隱入雲層。

仲夏的天, 變化多端, 陰晴不定。

快下雨了。

蕭絕將柳薇送至玉露宮外,東良來稟報有大臣在上書房外等候議事,蕭絕頷首, 把柳薇交給春雨楊嬤嬤,留下一句“晚點朕再過來”, 大步流星去了。

楊嬤嬤春雨左右攙扶柳薇回寢殿,看她臉色慘白, 不放心,商量著請太醫,卻遭她一口拒絕:“我心裡難受, 不想見人,得躺躺, 你們先出去吧。”

她精神肉眼可見地差,二人不好犟,約著出去。

柳薇這一躺, 暮色四合時方才睜眼起床。

外邊春雨正和蕭長澤說話。

蕭長澤也是才來,聽聞柳薇無精打采, 便來陪她用晚膳。

兩人聽見門裡響動,默契地收了聲, 一前一後進屋。

柳薇扶額坐在床沿, 掃一眼他們,沒有話。

蕭長澤有意討好,搶在春雨前面, 去倒杯水,獻於柳薇,小心翼翼陪笑道:“我拿手試過了,不燙的。母親請慢用。”

蕭長澤和蕭絕形似,往那一站,彷彿蕭絕來了,柳薇看不得,扭頭擺手:“我不想喝,你回你東宮去吧。”

蕭長澤端著水杯,沒走,低聲下氣道:“母親如果不喜歡我說話,我就保持安靜,一定不吵母親。母親能不能別攆我走?”

蕭長澤十分羨慕他的二姑媽,有爹疼有娘寵,快及笄的人了,還能窩在親孃懷裡撒嬌。

反觀他,雖貴為太子,可連最基本的親情也沒有感受過。

太皇太后常常撫著他的腦勺說他小小年紀就比一些大人更穩重懂事,怪可憐見的。他表面上禮數週全地謝過這些讚美,其實心裡很不是滋味,偶爾會對自己沒爹疼沒娘愛的處境怨天尤人,但更多的時候還是渴望有人來疼疼他。

親爹嚴酷,他是不指望他親爹了,眼下迎回親孃來,便把一腔心願寄託在了娘身上。

蕭長澤盼望溫情滋養,架不住柳薇一見他那張臉,就不由自主地憶起了這一路來的挫折與艱辛,胸中刺痛難捱。

柳薇捂住心口,不肯看他:“我不想說難聽話,你識相點,離開。”

在倔強這一層上,蕭長澤比她更勝一籌,不願走:“您罵我,我也沒有意見。只要能略略緩解您的愁悶,那就值了。”

柳薇忍無可忍,轉頭伸長胳臂拍落他手裡的水杯,尖銳道:“你學甚麼不好,非學你爹沒臉沒皮那套?我不想看見你,不想搭理你,聽不聽得懂?”

杯子磕在地磚上,碎成幾瓣,瀉下來的水淋溼了蕭長澤的鞋子。

春雨趕緊過來牽走蕭長澤,苦口婆心道:“姑娘從不亂髮脾氣的,今晚是心情不好,殿下別往心上去,也別堅持了,回吧。”

蕭長澤抿一抿嘴,烏黑的瞳仁裡蓄滿了委屈:“我只是想多和母親待一待,這也是錯嗎?”

春雨無奈道:“不是錯,是時機不對。改明兒姑娘恢復過來,殿下再來,對誰都好。成嗎?”

裡外間以博古架隔開,蕭長澤在外間,透過架子上挖出來的空格描繪出母親掩面哭泣的側影,既心慌又冤枉:“我不過是多說了兩句,就把母親惹得那樣傷心……既然我如此討人厭,為何還要將我生下來?生了,又不聞不問的。我也是個人啊……”

一席話發自肺腑,春雨深受感動,蹲下來拉著他手,絞盡腦汁寬慰:“姑娘沒有討厭殿下,天底下哪個母親不愛自己孩子的呢?這裡邊的緣故很複雜,一時半會說不清。總之殿下不要糾結了,隨我出去吧。”

裡面,柳薇佝僂著背,雙肩顫抖,哭得越發厲害,可謂見者傷心聞者落淚。蕭長澤盡收眼底,悲哀不已,任憑春雨帶他出來。

春雨另喚個小宮女入內清理地板,這廂她將蕭長澤引到廊下同他隨從交接。

蕭長澤卻打發走隨從,扯扯她衣襟,似乎是下了極大的決心,認真道:“你跟隨母親多年,母親的事,想必瞭如指掌。你如實告訴我,母親不待見我,除了有父皇的原因,還因為甚麼?”

蕭長澤小小的一個人,但不好糊弄,春雨變通不來,心想:瞞來瞞去的,總是紙包不住火,與其叫他逼急了撬開旁人的嘴問個明白,倒不如我說了。

故而道:“殿下既問出口,我做奴婢的,推三阻四的不成體統;但是,我說歸說,萬望殿下自己曉得就算了,不要對外提起,不然屆時鬧大了,我真的會掉腦袋的。”

蕭長澤道:“我知分寸,你放心。”

春雨信任蕭長澤,這才坦言道:“姑娘對殿下親近不起來,主要是姑娘的母親,病故於殿下出生那晚,到頭來姑娘也沒能見上柳夫人的最後一面。姑娘重情重義,一直過不去這個坎兒,所以……”

蕭長澤呆了許久,訥訥道:“我從未聽人說起外祖母的事。”

考慮到蕭長澤年幼,太皇太后不許宮人對他提當年舊事,他也乖巧,從來不給人添麻煩,一次沒問過。今兒是意氣上頭,破例為之。

春雨嗟嘆一聲,道:“往事沉重,不如不知情的好。”

“假如我長長久久地被矇在鼓裡,那我會恨上母親的。幸好,有你及時告知我。”蕭長澤持相反態度,“那你知不知道,我外祖母的陵墓在何處?有機會了,我想私底下去看一看,拜一拜。”

春雨正準備答,瞅見遠處兩個內侍左右提燈,簇擁著蕭絕走來。

春雨急忙住口,牽蕭長澤讓至一側行禮。

蕭絕在兩人跟前停步,問蕭長澤:“看過你母親了?她怎麼樣?”

蕭長澤謙恭道:“母親才醒,身體欠安,兒臣不敢多打擾,就出來了。”

蕭絕問春雨:“讓太醫看診沒有?”

春雨道:“本來是打算請的,可姑娘一回來就歇了,就……”

蕭絕道:“現在去請。”

春雨奉命退下。

蕭絕總是嫌蕭長澤礙著他和柳薇獨處,蕭長澤自己掂量清楚,作揖辭去。

蕭絕穩步來房中。

柳薇哭過了勁兒,自個兒坐到妝臺前,對鏡拆卸頭飾。

鏡面中,倒出一束長影,款款立定於柳薇背後,壓住她手腕,擅自替她取下左邊的一支髮簪。

柳薇板起面孔:“你又來幹甚麼?”

蕭絕又抽下右邊的髮簪,一頭青絲如瀑般傾落。蕭絕嗅了一嗅,登時茉莉香盈鼻,自覺心曠神怡,不計較她的冷漠,和善道:“自然是過來陪你用晚膳。”

柳薇道:“我不餓,不勞你紆尊降貴了。”

蕭絕撩起她的一綹髮絲,繞在指端玩弄,道:“談事談累了,只有在你這裡,朕可以鬆快些許。”

面對柳薇,蕭絕從無禁忌,因而他樂意光顧。

柳薇嘲弄道:“我笨嘴拙舌、笨手笨腳,恐怕只會招你煩亂。”

蕭絕道:“無礙,朕習慣了,也漸漸地能欣賞你這笨人的一舉一動了。”

柳薇奪回勾在他指際的發,盯著鏡子裡他寒星似的眼眸,道:“為甚麼。”

蕭絕洞悉所有,他偏偏要假裝不解:“沒頭沒尾的話,朕向來是不接的。”

柳薇的目光幾乎穿透鏡面:“你承諾過我手下留情的,為甚麼還要切下他的手指頭?”柳薇猛地起身回頭,“你在耍我玩嗎?看我像個傻子一樣哭求你,很痛快,很得意,是嗎?”

屋裡小宮女清掃的動靜戛然而止。

“掃你的。”蕭絕腦袋後宛如長著眼,淡淡道。

小宮女毛骨悚然,埋頭苦幹,時刻注意下手輕巧,生恐干擾他二人吵架,而惹禍上身。

柳薇怒視蕭絕,蕭絕平常以待,平淡道:“你求,是你自願,何來的朕玩弄於你?”

“我自願求你,前提是你不能坑害他。可你做了甚麼?”柳薇前所未有地憎恨著這個男人,恨火熊熊,吞沒了膽怯,咄咄逼問他,“你把一個提筆揮毫的人的手弄殘廢,跟殺了他,有甚麼兩樣?這就是你卑劣的趣味嗎?!”

蕭絕眸色變得深邃:“染指朕的人、口出狂言要砍朕首級,如上兩條罪,朕治他車裂凌遲亦不過分。而今朕給足你臉面,留他一口氣,你不知感恩也罷,反過來控訴朕何其卑劣?”

蕭絕抓起她胳膊肘,把她從一臂之外帶至自身的陰影下,陰惻惻道:“朕不喜歡得寸進尺的人,以及不識時務的人。可巧,兩種你都佔了。朕有點生氣了,怎生是好呢?”

柳薇破罐子破摔:“那你殺死我,夠不夠解氣?”

蕭絕嗤笑,摩挲著她的臉頰。

一時,春雨領太醫肩挎藥箱在門口報到請示。

“進。”蕭絕拉柳薇去床邊坐,負手旁觀太醫凝神搭脈。

太醫換了兩邊手,依次把了一陣子,客客氣氣詢問柳薇近來月信的狀況。

柳薇蹙眉,感覺冒昧,心存提防,置之不理。

春雨貼身服侍,瞭解內情,接過話道:“這個月的比上個月的推遲十來天了。”

太醫瞭然,起來向蕭絕,含笑道喜:“微臣查出是喜脈,一個多月了。恭喜陛下。”

蕭絕未語。

春雨疑是錯聽,不自覺冒出來問:“柳姑娘的本來就不準時,有時遲有時早。大人此言當真?”

這位尤太醫擔任太醫院院判,醫術精湛,自有十二分的把握,分析一遍脈象如何如何,總結是喜脈無疑。

春雨愣頭愣腦,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蕭絕掐指一算,大致捋順時間線,喜形於色,吩咐春雨跟尤院判下去開安胎藥劑。

春雨收拾心態,好生請尤院判。臨出門前,不自禁回頭望一望柳薇,覷她並腿僵坐,低眉垂眸,全然看不出再為人母的喜悅。

春雨百感交集,不捨地移走視線,讓出尤院判,合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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