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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死在你手裡,或者死在朕……

2026-05-17 作者:南山六十七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死在你手裡,或者死在朕……

偃旗息鼓, 沐浴更衣後,蕭長澤來探望柳薇,不尷不尬說了會話, 臨近午時, 蕭絕便留下蕭長澤,三個人圍坐用午膳。

蕭絕真的是個嚴苛的人,連宮人佈菜的間隙也不放過, 趁這會考問蕭長澤最近的功課。蕭長澤則垂手立著,規規矩矩回答, 比旁邊侍候的宮女更乖巧,搞得柳薇飯也吃不專心。

“這裡是飯廳, 要考驗檢查課業,你們大可移步書房。”柳薇窩著火,擱筷子看蕭絕, “你不餓,不吃, 別人還餓呢,不要影響別人成嗎?”

蕭絕的眼風,從蕭長澤身上掃到柳薇身上, 向後坐一坐,懶懶打趣:“朕不在這些日子, 你們相處得不錯。你母親都捨得給你出頭了。”後面那句是針對蕭長澤的。

蕭長澤聽明白話,莫名覺得有幾分酸意, 把腦袋低了些, 以示尊敬:“父皇之前叮囑兒臣孝敬母親,兒臣不敢有違。”

柳薇道:“第一,食不言寢不語, 你們在飯桌上喋喋不休,很煩,我沒有給誰出頭的用意。第二,你們搞文縐縐問答那套,這裡不是地方,該去正經地方;我也不歡迎你們賴在我這裡。”

被嫌棄了,蕭長澤不敢吭氣,蕭絕習以為常,唇線一彎,饒過蕭長澤,命他坐下用膳。

飯畢,蕭絕打發蕭長澤離開,履行約定,攜柳薇來至地牢。

地牢常年不得見光,空氣凝著潮氣,吸在口鼻中,像悶了一塊溼抹布;地上的情況也不容樂觀,苔蘚隨處可見,老鼠亦不稀奇。

柳薇的印象裡,在桑榆鎮的孔湛是個乾淨整潔的人,將生活瑣事打理得井井有條,根本不必她來操心。

那樣清爽明朗的人,如何能忍受這髒亂差的環境?

柳薇心酸難忍,狠狠瞪了眼身邊同行的男人,不意被一件披風砸了個滿懷。

蕭絕說:“不用朕幫你穿了吧?”

寥寥幾字,起到了四兩撥千斤的效果,勾起了柳薇腦子裡不堪回想的一幕:他穩穩攬著她走出繚繞水汽,然後將她放到長凳上,蹲下來,用或是舞文弄墨,或是提劍挽弓的手,撥弄繁複的衣裝,一層一層地裹到她身上。

柳薇拉長了臉,團住那披風,摔在地上:“誰稀罕你幫?自作多情!”

丟開手,越過蕭絕與獄卒,一頭扎進地牢深處。

在前帶路的獄卒,豎耳聞聽後方響動,看見柳薇搶路,道也不敢走了;緊接著又見蕭絕過來,惶恐地讓開。

柳薇一面走,一面左右張望兩邊牢房裡有沒有孔湛的身影。眼看到頭,手腕被人一握。

甩又甩不掉,走又也又不了,柳薇回頭,冷聲道:“你別告訴我,你要出爾反爾。”

蕭絕不作聲,拖著她往回走。

柳薇憤憤不平:“你果然要反悔!你究竟是不是皇帝啊,自己說了的話怎麼就不守信用?”

蕭絕充耳不聞,儘管拉柳薇拐到另一頭,方才停住,眼尾眉梢溢位戲謔之意:“你走岔了。”

獄卒小跑趕上他們二人,堆笑給蕭絕作證:“陛下說得對,姑娘的確走岔了……”

在最討厭的人面前出醜,柳薇無地自容,不假思索,在蕭絕右靴子上使力蹬了一腳,“不用你假惺惺的!”之後甩臉子走人。

獄卒看得目瞪口呆,正值蕭絕一記眼神掠來,忙忙閉嘴低頭,心裡卻嘀咕呢:那柳姑娘到底是何方神仙,又摔披風又掛臉的,素來壞脾氣的陛下居然不生氣?

柳薇一間間找到路盡頭,不覺愣住——正前方,鐵鎖交錯蔓延在一個人的四肢上,滴答滴答,血從環環相扣的鎖鏈上墜落,與粗糲的地面融為一體,源源不斷釋放著潮溼的腥味,令人作嘔。

那是……

柳薇一步一頓地向前走,鞋底和地板摩擦,沙沙作響。

那個人,緩緩支起沉墜的頭顱。在凌亂的髮絲間,顯出一張遍是血汙的臉。他在說話,在衝著柳薇說話:“茱萸……”

柳薇捂住嘴,將尖叫悶在掌心。

“妹……妹……”他又在喚她。

眼淚決堤,撲簌簌墮下,打在指尖,再鑽入指縫,流入合攏不住的口中。

好鹹,好苦。

柳薇再難剋制,卻有一人按住她肩膀,扼斷她奔赴向前的舉動,生生把她留在原地。

“急甚麼?”能輕而易舉阻止她的,唯有蕭絕一人——他掰著她,一寸一寸把她的身體掰向自己,指腹不輕不重抹過她的眼瞼,帶走絲絲涼意,“又哭了。朕不喜歡你為別人哭。憋回去。”

柳薇一旦出現,死氣沉沉的孔湛,便活了過來,有力氣和刺入皮肉的鐐銬鬥爭:“不要……傷害她!”

那鐐銬是專門為孔湛打造,裡圈鑄滿尖刺,他每動彈一下,那些鐵刺就會在筋肉中搖擺。

痛,就忍不住動;越動,越痛。如此迴圈往復,令鐐銬之下的人,生不如死。

蕭絕拍拍柳薇的腮幫子,笑道:“你自己說說,與朕一起,是舒服的時候多,還是難受的時候多?”末了把她翻轉半周,以摟著她的鎖骨的姿勢,成全她跟孔湛的對望,“實話實說,別妄想扯謊,朕看得出來的。”

比起耳畔魔音,眼前皮開肉綻的血人,更為吸引柳薇。

砰,砰,砰……孔湛仍在以血肉之軀對抗堅固的鐐銬。

傷在他身,痛在她心。柳薇不住搖頭,懇求他:“別再動了。求你,別動了。”

蕭絕頂受不了被人無視,上前一步,以身軀阻隔二人的視線交匯,頷首對孔湛說:“告訴她,你是誰,她又是誰。”

柳薇從後邊出來,奮力推了蕭絕一下,飛撲至孔湛跟前。她想牽他手安撫,可他手腳被緊緊吊著,身上又千瘡百孔,著實無處下手。

柳薇氣得雙眼通紅,回頭譴責痛斥蕭絕:“他跟你有甚麼深仇大恨,你要把人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蕭絕揹著手佇立,不理她的歇斯底里,只對孔湛說:“你若是個男人,你就把真相原原本本說出來。”

蕭絕是個惡鬼,柳薇深刻防備他的一舉一動,看見他對孔湛頷首,急忙張開雙臂護住孔湛。

孔湛受她保護,心中無限愧疚,無限淒涼。斟酌良久,開口啟齒:“我騙了你……對不……”一語未了,嘴裡咳出一口血。

柳薇忙轉身,慌張舉起衣袖替他擦拭血跡,一邊悲愴道:“別說了,別說了……不是你的錯,是……”

身後傳來一聲嗤笑:“不是他的錯,那是誰的錯?朕的麼?”

蕭絕鬼魅般貼上來,一手拽開她,一手管獄卒索要皮鞭。獄卒雙手奉上。

見勢不妙,柳薇抱住他手臂,圓睜雙目:“你不要胡來!”

蕭絕由她抱著,目光攝住對面奄奄一息的孔湛:“沒能耐說了?行,朕不介意幫你一幫——”他轉移目標,睨著胳膊上掛著的女人,“你質問朕為何對他下死手?很簡單:他覬覦朕的人,覬覦朕的權力;他自己找死,朕成全他又有何難?”

柳薇依然死抓著他:“你胡說八道!明明白白是你篡了別人的江山,你才是亂臣賊子,你反而把忠臣良將打成反賊……你真是卑鄙下流!”

孔湛聞言,費力抬頭,恍惚地看向柳薇。

“哦?”蕭絕墨水般的眼眸裡,驚訝一閃而逝,“看來不用朕提醒你了。甚麼時候想起來的?”

“你不是一直想方設法讓我記起一切嗎?我如今不糊塗了,你該稱心如意才對。”柳薇鬆手,搶走他手裡的鞭子,退守至孔湛前方,“今天說甚麼,我也不能再眼看著你戕害他!”

蕭絕氣定神閒道:“你倒是急吼吼的。無妨,本來那鞭子也是要交到你手中的,你自己拿了,給朕省事了。”

柳薇道:“你又在耍甚麼花招?”

蕭絕道:“給你兩個選擇:他死在你手裡,或是死在朕手裡。”

“你……”柳薇恍然大悟這鞭子有何用處,不禁背脊生寒,“你要我動手……殺人?”

蕭絕不以為意:“你又不是第一次殺人了,怕甚麼?”

蕭絕拍拍手,道:“好了,這種含情脈脈的戲碼,朕看膩了。選吧,早結束早清淨。”

耳邊蕩起敬和的話:“你捅死了你爹,是蕭絕擺平的。你們倆可真是名副其實的一對狗男女呢。”

伴隨著尖厲的話音,柳薇看見,一片血泊中,趴著一個人,眼球凸出來;那人身後,有一個人舉著血淋淋的刀子,滿面驚恐,口內重複:“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而那個持刀的人,儼然生著她的五官。

是她。

是她手刃生父。

她就是柳薇。

蕭絕看柳薇,柳薇也在看蕭絕。

“蕭絕,”柳薇靠後,“我不會殺他,也不允許你殺他。”

眼裡的神采不一樣了,以往的憤恨是純粹的、無根的,現在憤恨有所收斂,摻入了別的東西,有驚,有恐,有怒,有悲。

柳薇,真正地回來了。

蕭絕步步緊逼,逼得柳薇舉起鞭子防衛,蕭絕順勢扯她過來:“你不是最貪生怕死嗎?卻為一個孔湛要與朕對抗到底?”

柳薇在瑟瑟發抖,是身心的共同作用所致。

比起恨,她更懼怕著這個男人。

蕭絕擒她去一旁,揚下巴吩咐獄卒抬來火盆,盆裡臥著紅燦燦的碳。

柳薇頓時明白他的意圖,大喊“住手”,但獄卒置若罔聞,用火鉗夾出一塊火炭,直直摁在孔湛的胸口上。

孔湛在嘶吼。

“不要,不要!”柳薇發瘋一般往前撲,然始終逃不出蕭絕的手掌心。

當第三塊碳碾過面板時,孔湛的頭沉沉耷拉下來,他煎熬不住,當場暈厥。

蕭絕冷漠道:“潑水,潑醒,繼續。”

——聲聲入耳,振聾發聵。

忽然,有一隻蒼白纖瘦的手,攥住了蕭絕的袍角。只見柳薇跪在地上,淚眼仰望他,說:“求你,高抬貴手,我做甚麼都可以……陛下,國公爺,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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