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可厭可惡,可憎可恨!
楊嬤嬤在御花園小徑上等候柳薇, 算計著時辰差不多了,卻坐等右等不見人,焦心不已, 只好往前去探探情況。
走了一段路, 看見柳薇深一腳淺一腳過來,忙忙跑去接應。
柳薇精神恍惚,眼看要摔跤, 楊嬤嬤手快,一把抓住, 問怎麼樣了。柳薇儘管搖頭,不肯說一個字。楊嬤嬤不強求, 扶她偷偷返回玉露宮。
春雨早備好衣裳,小心翼翼地替柳薇換上。這期間她無聲坐著,像個木樁, 紋絲不動,連眼睛也不眨一下。
春雨看向楊嬤嬤, 楊嬤嬤搖頭暗示不要多嘴,春雨訕訕閉嘴。
“……我頭有點疼,想休息一會, 你們出去吧。”柳薇從梳妝凳上起來,遲緩地接近床榻, 春雨伸手幫扶,遭她躲開。
“走吧, 咱們別打擾姑娘了。”春雨失神間, 楊嬤嬤拉她閉門出去,到長廊盡頭。此處僻靜,適合談話。
春雨正待詢問事態, 遠處蕭長澤隻身前來,一張口關心的恰是春雨所耿耿於懷的:“房間裡怎麼黑著?母親她怎麼樣了?”
楊嬤嬤算是半個當事人,回答他:“精神不大好,應當是都問出來了。”
春雨眼裡頓時空茫茫的。
蕭長澤對自己父母的舊事知之甚少,並且基本上只曉得他們和睦的那部分。面對這般結果,他自個兒用心一思量,隱隱猜測到幾分,踟躕道:“是不是……父皇曾經做了傷害母親的事,是以母親才……”
當真是給楊嬤嬤春雨兩人問住了。
沉默就是變相的承認。
蕭長澤又說:“其他的我不問,單說母親‘死亡’四年,又失憶復活,是不是跟父皇有關?”
誰也不敢出聲答他。
蕭長澤深吸一口氣,突然笑了:“怪不得母親看父皇的眼神裡總是充滿戒備,對我也是愛答不理的……我終於理解了。”
畢竟是一個幾歲的小娃娃,心理承受能力有限,怕他受刺激,春雨試著開導,可蕭長澤先打起精神來,望一望漆黑一片的門窗,說:“母親不想看見我,我也不煩她了。拜託你們二位,及時勸慰她,盡力照應她。我回去了。”
楊嬤嬤拍拍春雨,春雨瞭然,送蕭長澤一程。
今夜本輪到春雨值夜,顧慮到柳薇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春雨年輕不免有時候毛手毛腳出錯,便換楊嬤嬤頂上。
臨睡前,柳薇喚楊嬤嬤至床前,問:“我的母親,真的是在我臨盆之夜,病逝的嗎?”
楊嬤嬤無言以對。
柳薇又問:“我母親早就有病,是蕭家人刻意瞞著我,只瞞著我,就是為了不叫我分心,進而順利生下蕭家的孩子。對嗎?”
楊嬤嬤喉嚨發苦,依然答不上來。
柳薇繼續問:“我表哥實際上與我毫無關係。他拼命救我離開京城,反受我連累,自己差一點就死在了亂箭之下,家裡人也被屠盡了……造成這些悲劇的元兇,是蕭絕。是嗎?”
楊嬤嬤總算擠出一句話來:“沒有屠盡……他的父母還活著,被幽禁在原來的孔宅裡。”
柳薇直勾勾盯住楊嬤嬤,一字一句道:“以上均屬實,對吧。”
楊嬤嬤怎麼也料不到,活了快六十年,有一日語言能匱乏到半個字也吐不出來的地步。
柳薇慢慢挪動到床角,環抱住自己的肩膀,淚如雨下。
楊嬤嬤大為痛心,欲來安慰,耳邊卻炸開柳薇的一聲吼叫:“不要過來!”
楊嬤嬤倍感無力,一雙老眼中映出柳薇指門命令的場面:“我一個人都不想看到,出去。”
不敢再激她,楊嬤嬤捲鋪蓋出去。
迎面匆匆走來春雨,連環問道:“是柳姑娘把嬤嬤喝出來的?發生甚麼了?姑娘要不要緊?不成請太醫來瞧瞧吧!”
楊嬤嬤說:“一時接受不了。別忙了,越忙越收拾不住,不如由她靜上一宿,明早再看情況,實在嚴重的話,再驚動太醫院。”
楊嬤嬤經驗豐富、辦事老道,春雨依她的。
翌日兩人結伴再看望柳薇,柳薇窩在被子裡,臉色蒼白,額角有汗。她發燒了。
兩人立即請了太醫過來,開了方子,餵了藥。等發汗之時,她囈語不斷,喊娘,也在喊表哥。
柳薇這一病,近十天才痊癒。太皇太后瞧她怪可憐的,病間著清心三天兩頭送去珍稀藥材。仰仗這些東西,柳薇才養回精力來。
柳薇對太皇太后當年的狠心懷有芥蒂,但礙於有事相求,便藉口感念饋贈之情意欲謝恩,隨清心一道探訪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身體素質每況愈下,如今多數時間躺在榻上,湯藥不斷。
於一屋子藥味中,清心趴在床邊給太皇太后捶腿,柳薇僵坐在床頭的凳子上,回應太皇太后的問候。
太皇太后身體欠佳,但耳聰目明,看出柳薇眼光飄忽心不在焉,便道:“有甚麼難處,你說出來,我若是能幫上你,儘量幫。”
心事被戳穿,柳薇有點尷尬道:“我想起來我母親的墳在西山上。這麼多年了,我一次沒去過。現在好容易回來了,我想去好好祭拜一番。”
太皇太后眉頭一緊,沉吟一會,道:“你既想起來了,那我就直說了:當年你母親那事,事出緊迫,是我們對不住你,希望你不要一直記恨了,對自己身子也不好。”
柳薇起來,眉目低垂,沒說記不記恨,只說已經誤了母親的祭日了,不再再遲了,能不能儘快安排。
恨與不恨,是她自己的選擇,外人沒得干涉。太皇太后暗自一嘆,給予肯定的答覆:“你好全了,隨時可以去。”
柳薇說明天,太皇太后點頭允准,即命清心下去預備車馬香紙果品。
除開拜祭母親一事,柳薇與太皇太后無話可說,陷入沉默。
太皇太后卻還有話:“那時去揚州,皇帝提前讓我和二丫頭三丫頭她們坐船走水路,只帶你隨行走陸路,害你失散……這事,是皇帝虧欠你。他心高氣傲,低不下頭,我是他祖母,我代他與你賠不是。”
敬和說,蕭絕隱瞞所有,光帶她,就是料定周措孔湛半路設伏,而孔湛是衝她來的,她在隊伍裡,相當於一枚有力的誘餌;蕭絕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
柳薇同意敬和的分析,又悲哀又憤怒:既然他從始至終無所謂她是死是活,那她摔下懸崖以後,安心當她死了就是,為何還要冒出來破壞她的生活?如果他不出現,桑榆鎮仍是桑榆鎮,樊溯仍是樊溯,茱萸仍是茱萸……偏偏他像個惡鬼一樣,纏著她不放,實在可厭可惡,可憎可恨!
蕭絕喪心病狂,他的祖母口口聲聲替他道歉,竟也只是口頭賠個不是,輕飄飄的,甚麼都抵消不了。歸根結底,還是在袒護自己的孫子,也是個虛偽的人!
柳薇沒有好臉色,夾槍帶棒道:“倘若誠心覺得虧欠我,那就別管制我的人身自由,隨便我去哪裡。”
太皇太后道:“皇帝苦尋你足足四年,你再不見了,豈不徹底亂套了。”
柳薇道:“他尋我,也不見得是喜歡我。我看他是恨我,在蓄意報復我。”
蕭絕對她是哪種感情,恐怕連他本人也說不明白。複雜的問題,太皇太后不願爭執,平心靜氣道:“其他的事,我或可滿足你,唯獨這一件,沒得商量,往後也別提了。”
柳薇冷笑道:“這件事擱置不提,那麼太皇太后今後也別再說虧欠我之類的話了。”
柳薇轉頭就走。
甫出宮門,東良行色匆匆而來,看見她,忙忙站住腳,說:“聽說柳姑娘求了太皇太后,明天早晨打算出宮往西山祭拜?”
柳薇知道他是蕭絕的左膀右臂,從前在凝暉院當差時待自己不賴,便斂一斂敵意,說:“是有這回事。怎麼了,有甚麼不妥嗎?”
一時,清心在宮門裡引著幾個宮女路過,東良瞧見,喚住:“麻煩清心姑娘,去太皇太后跟前稟報一聲,陛下領軍進城了,不出半個時辰便回宮了!”
清心一驚,連忙走過來詳細打聽:“才出去一個多月,就回來了?”
實則清心想問,動作如此迅速,是贏了還是輸了。
東良看得透澈,道:“大軍押著成百上千的俘虜,高揚著旌旗,浩浩蕩蕩入城,自然是贏了。”
“贏了好,贏了好!”清心激動得直搓手,“太皇太后為此日夜懸心,我得快快把這喜訊報告上去!”
清心歡天喜地離開。
反觀柳薇,面色慘白,雙手哆嗦,牙關打顫,嘴裡重複著甚麼。東良聽不清楚,但也不必聽清楚,必定和孔湛有關。
孔湛是蕭絕的敵人,卻是柳薇的“親人”,勝敗已定,更改不得。
東良於心不忍,給她身旁的春雨使眼色,比口型:快扶柳姑娘回去。
春雨點頭,才摸到她胳膊,不防備被她甩開。只見她撲向東良,死死掐住他手臂,問:“蕭絕贏了,那我表哥……那孔湛呢?是死,是活?”
她是主子的女人,一根手指頭都碰不得。東良急急避開,然而又叫她抓住衣袖。
“孔湛是死是活,回答我!”
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東良無奈坦言:“活著,就在那群俘虜裡。”
……
“那你不妨猜猜,你的哥哥落到我這種瘋狗手裡之後,會有甚麼下場?”
“剝皮抽筋,拔舌斷根,砍手砍腳,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
頭頂飛簷上,停棲著一隻烏鴉,它張開喙,在呱呱叫喚,應該是很磨耳朵的聲音,可耳朵裡,嗡鳴一片,甚麼也聽不見。
烏鴉叫,不祥,春雨揮手驅走那烏鴉。
突然,地上“咚”的一聲——是柳薇倒下了。
春雨東良異口同聲喊道:“柳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