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恩恩怨怨
柳薇對楊嬤嬤有種天然的親切感, 所以在打聽清泉宮境況一事上,比起春雨,她更願意把目光瞄準楊嬤嬤。
清泉宮是個敏感的話題, 柳薇沒有橫衝直撞地問, 是採取日常閒聊的方式,偶爾旁敲側擊地問一嘴,每次都問點不一樣的。近半個月操作下來, 難免引起楊嬤嬤本人的猜疑。
蕭長澤知道宮裡這群人中,楊嬤嬤最得柳薇的待見, 他想緩和母子關係,自然從楊嬤嬤身上下功夫, 隔三差五拉著楊嬤嬤說話。
楊嬤嬤近來為柳薇頻頻打探清泉宮的舉動揪心,可巧蕭長澤黏著她查問柳薇如何如何,她也是上了年紀, 有點糊塗,一個沒留神把心事洩露在外。
蕭長澤聽了, 皺眉沉默有一會,問楊嬤嬤:“此事除了嬤嬤,可還有第二個人知情?”
楊嬤嬤道:“姑娘不大和其他人交流, 只有我和春雨略能在姑娘跟前說得上話。我沒見過姑娘問春雨,想來是單問了我。”
蕭長澤點頭道:“那勞煩嬤嬤, 不要將這事對外聲張。”
楊嬤嬤答應,卻存有顧慮, 看著蕭長澤欲言又止。
蕭長澤笑了笑:“我提醒嬤嬤保守秘密, 出發點是為母親好。我希望母親好,當然也會做到。”
又過了幾日,蕭長澤拜訪玉露宮, 柳薇宣稱身體不適,不見,不料楊嬤嬤直接引他進了內殿,同柳薇面對面。
柳薇正欲追究楊嬤嬤擅自做主的不妥,蕭長澤拱手謙遜地說:“不怪嬤嬤,是我自己非要進來的。有個問題,關於母親的,我百思不得其解,只好過來請教母親。”
楊嬤嬤對蕭長澤的來意心照不宣,悄悄掩門退下。
柳薇立在窗下,手拿剪子修剪花枝,耳聞這話,微微現出不悅之色,說:“你且說說,要跟我請教甚麼?”
蕭長澤挑明瞭說:“母親似乎對清泉宮很感興趣。眾所周知,清泉宮是禁地,忌諱提及。我費解母親為何會對那種不詳的地方產生好奇,請母親指教。”
柳薇聞言色變,擱下剪子,盯著蕭長澤,不言不語。
蕭長澤會做人,亮明沒有惡意的態度:“母親別誤會,我問,沒有向誰揭發的意思,”他仰視柳薇,稚氣的臉上遍佈誠懇的情緒,“反而,我是想幫母親。”
這下,換柳薇覺得不可思議了。
蕭長澤作一揖,殷切道:“我盼望母親開心,如果探究清泉宮會令母親開心一點,那我願意站在母親這邊。”
看他行事講話,是瞞不住了,柳薇便直爽道:“你知道,我的記憶殘缺不全。我不想不明不白地過下去了,但這裡的人,一張嘴全是一套說法,十分虛浮;那位住在清泉宮的敬和公主,我偶然得知她和柳薇,和你父親都有過交集,她是你父親的仇人,沒有必要美化你父親的作為,說話更為可信。因此,我想進入清泉宮,見她一見。”
聰敏如蕭長澤,有往這方面思考過,故而當下沒有過多意外的反應,鎮定道:“母親想了解過去,我可以將我所知坦白——我不會為了誰而撒謊,母親大可放心。”
柳薇道:“我有我自己的判斷,還是免了吧。如果你願意幫我,也不用豁出去怎麼樣,只管告訴我每日是誰出入清泉宮送飯,以及替我守好這樁事。剩下的,我自己來想法子。”
蕭長澤錯愕道:“母親不許我做更多,是在擔心我被牽連嗎?您也是關心我的,對不對?”
柳薇冷淡走開:“涉及的人越多,越容易走漏風聲,我是為我自身考慮。”
“母親說得是。”蕭長澤藏好失落,走向柳薇,“不過,既然是禁地,光靠您一個人的力量,遠遠不夠。我雖年紀小,卻佔著太子的名頭,避人耳目處理一些事情,並不算難。據我所知,每天早晚,有一個跛腳宮女出入清泉宮做送飯收拾恭桶之類的活,我會盡快把她打點妥善,再委屈您扮作她,或可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去。”
不等柳薇反駁,蕭長澤已躬身告退了。
眼見小小的人影,堪堪融入重重光影,柳薇的心情,五味雜陳,難以言說。
蕭長澤人小辦事倒利落,兩天後就託楊嬤嬤傳話:那宮女明日會空出傍晚那次,方便柳薇混進去。
完了,柳薇瞥見春雨輕輕走進來,心裡一虛,生恐被她聽了去。
春雨卻先開口解釋:“姑娘和太子殿下的計劃,我已經知道了。姑娘不用害怕,也不用防範,我在姑娘身邊伺候,姑娘一直待我敦厚,我記著呢。我和楊嬤嬤一樣,支援姑娘。”
柳薇將信將疑。
楊嬤嬤見狀,一手拉著春雨,一手拉著柳薇,苦口婆心道:“姑娘莫嫌我說得不中聽,這件事沒了我和春雨在裡面調和,在外應付,姑娘難成。”
柳薇沉思片刻,點點頭:“那謝謝你們了。”
次日,春雨將柳薇打扮成跛腳宮女的模樣,對外稱柳薇偶感風寒,需臥床歇息,實則一路掩護,送她偷偷溜出玉露宮,領了飯食,趕在日落前到達玉泉宮外。
柳薇面覆紗巾,咳嗽不止。
守門侍衛隨口問她是怎麼了,她沙著嗓子,虛弱地說:“有點著涼,不礙事。”
柳薇本來與那宮女身形相似,添上天光昏暗,把臉一遮,侍衛們沒瞧出破綻,照常開門放行。
七轉八繞,終於找著正經地方。柳薇做個深呼吸,壓下忐忑,推門走入。
黑漆漆的房間裡,靠窗支一架屏風,屏風邊窗臺上,坐著一個人,小腿耷拉下來,隨意晃盪。
柳薇心下一凝,那應該就是敬和公主了。
柳薇去周圍點了燈,懷抱食盒上前,說:“公主,該吃飯了。”
有光,把敬和凌亂狼狽而不失豔麗的真容照得分明。
敬和雙手撐住窗臺,眉毛一揚,篤定道:“你不是那個小瘸子。你是誰?”
柳薇心想,當時隔牆聽著連哭帶笑,原以為是個瘋瘋癲癲的女人,現下看著真人,眼光毒辣,哪裡像有瘋病。
“不愧是公主。”柳薇舉手扯下面紗,慢步走近敬和,只見敬和腦袋一歪,眼中浮出詫異:“柳……薇?是你?!”
敬和果然認識柳薇。
柳薇不置可否,反問:“公主因何一眼確定我就是柳薇呢?”
敬和露出個“你是不是蠢”的笑:“人都說我瘋傻,我看真正瘋傻的,另有其人。”
柳薇一本正經道:“公主要是這麼說,也有點道理,我的確是腦袋出了點毛病,以前的事通通忘了。”
敬和從窗子上跳下來,逼在柳薇跟前。
敬和高柳薇半頭,即使如今是階下囚,渾身仍然散發著公主的傲氣,抱著胳膊,打量著她,敵意滿滿:“勾搭上蕭絕,他篡權當皇帝了,你也蹬鼻子上臉,跑我這編假話噁心我,耀武揚威來了?”
孔湛將“茱萸”養得很好,自尊自愛,再沒了過往的怯懦勁兒,現在直面曾經高高在上的敬和,完全不會怯懼。
柳薇抓住她話中的關鍵詞,冷靜平和地說:“蕭絕篡權當皇帝?”
柳薇記起來,遠在桑榆鎮,表哥接待那個從外地來的友人時,她隱約旁聽到的幾個名字,其中就有“蕭絕”;再結合在茶館外表哥對蕭絕的不善來分析……如此可以證明,表哥早已和蕭絕有她所不知的淵源。
敬和橫眉冷眼,磨牙鑿齒道:“那狗東西坐上皇位,最得意的不是你?你再裝?我看你是欠打!”
狠話放完,跟著巴掌就要上臉,幸好柳薇閃得快。
失手了,敬和指著她的鼻子惡狠狠唾罵。
柳薇不想白白捱罵,打斷敬和:“我沒有記憶,公主費勁罵我,我也共情不了。公主不覺得可氣嗎?”
敬和收手,儼然有所動搖。
柳薇趁熱打鐵道:“如果公主肯告訴我幾年前發生了甚麼,我心裡有個數,公主再罵我,也避免了對牛彈琴,才能起到作用。公主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敬和沉心靜氣一思索,還真是這麼個理,於是鼻子裡哼出一聲笑,回身坐到屏風前的墊子上,挑眼看柳薇:“你想從哪裡開始聽?”
柳薇有備而來,道:“別人說我從前是蕭家的奴才,就從這開始吧,我想知道我是怎麼落魄到給人家當奴才的。”
那一年,柳薇衝撞敬和,蕭絕給柳薇出頭,敬和氣不過,回去就派人將柳薇的底細摸了個一清二楚。
敬和繃著臉皮,從柳薇的身世到她去蕭家後使甚麼法子和蕭絕滾到一張床上,從而做了妾,再到後面他們倆怎麼狼狽為奸,把成王孔湛等人牽到一個局裡,最後奪了周家的江山,伴隨著貶低謾罵,一併說了出來。
柳薇驚得合不攏嘴。
敬和正經開始洩恨,把柳薇蕭絕周措孔湛諸人,罵了個狗血淋頭。
罵聲不斷,柳薇感覺頭暈目眩的,晃了兩晃,扶牆大口喘氣,眼淚奪眶而出。
自行緩一緩,柳薇擦乾淚水,直起身子,質問敬和:“你說的全部是事實?沒有騙我?”
敬和罵累了,眈視柳薇,冷笑道:“你們做的虧心事,只多不少,再叫我挖出來,我要是有自由,砍你們一千刀一萬刀也不夠解氣的!”
敬和有添油加醋、誇大其詞的部分,然而主要脈絡上並沒有撒謊。
“明白了。”柳薇指指桌上擺的飯菜,“還沒涼,趕緊吃了吧,我好整理,我也該出去了。”
敬和一腳踢翻桌子,飯菜扣了一地:“要滾趁早滾!”
“一天只有兩頓,不吃餓的是你自己。”柳薇去門口拿笤帚簸箕進來,迅速清掃乾淨地面,收整碗碟,拎飯盒出門。臨門一腳,偏頭對敬和說:“不管你我之前有何等仇怨,今天的事,謝謝你。你自己保重,我走了。”
柳薇疾步出來,宮門口的侍衛攔下她問:“又在發瘋大叫了?”
柳薇謹慎行事,半低著頭,壓著嗓子說:“不肯吃,倒了一地,我只好收拾了。”
侍衛們習以為常,語出刻薄:“還把自己當人上人,指望別人捧著她呢。愛吃不吃,不吃拉倒。”
柳薇時刻記著自己是冒充頂替的,不敢逗留,邁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