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禁地罪人
出征日, 柳薇隨蕭家諸人登臨京城北城樓,俯瞰下方蕭絕鶴立訓話鼓舞人心、五萬將士嵩呼萬歲。
在柳薇沒有留意到的地方,蕭玲臉色煞白, 呼吸急促;葉邈與妻子心靈相通, 攬住妻子,低語安慰。
蕭瑤覺察出姐姐姐夫的異樣,想了一想, 豁然開朗,抿嘴無語。
邱爽常年和蕭家姐妹玩耍, 而且她父親邱將軍此次被蕭絕指點同行,她有資格登城樓與皇室成員比肩目送大軍開拔。
蕭氏姊妹因何神情古怪, 邱爽有數:大家腳下,當年可是蕭絕嫡母六弟慘烈喪命的地方,凡是知情之人, 踩上來多多少少會感覺晦氣,應該僅有柳薇這個糊塗人能夠心平氣和了。
恰恰相反, 蕭絕揚言親擒表哥,再押送回京施以極刑,柳薇深惡痛絕, 扶在圍欄上的手不斷收縮,縱容冰冷堅硬的欄杆磨破掌心。
蕭長澤靠柳薇站立, 抬頭見她死抓欄杆,五官扭曲, 吃了一驚, 連忙詢問:“母親是不是哪裡不爽利?要不要兒子攙扶您下去回寢宮請太醫看看?”
蕭絕在萬人叢中呼風喚雨的畫面,多看一眼,都是對柳薇精神的折磨。她借坡下驢, 收手攥拳,憤怒的情緒悶在喉管裡,單聽出來怏怏不樂的:“確實不爽。”說罷轉頭走。
蕭長澤追兩步追上,瞧她不高興,不敢和她接觸,虛扶著下樓。
邱爽蕭瑤兩人在後面喚:“還沒結束呢,柳姐姐你去哪?”
柳薇沒理她們,理了蕭長澤,但沒有好臉色:“你是太子,這種場合不能缺席,回去吧。”
蕭長澤隨了她的倔骨頭,搖頭不肯,理由充分:“父皇讓我好好照看母親,母親現在不舒服,我有責任陪護母親。事出有因,父皇不會怪罪的。”
柳薇聽他滿口父皇如何如何交代,冷笑一聲:“不愧是他孝順的太子。你是他的兒子,怎麼乖順孝敬也是合該的。只是,你這份孝心使在他身上足夠,我並不需要。你回去吧!”
柳薇拂袖,匆匆下城樓。
春雨候在馬車前,詫異她才去這麼一會就下來了,迎上前剛要問,蕭長澤小跑下來,便剎住腳先向他見一禮;再轉頭時,柳薇竟已利落鑽進馬車,正吩咐內侍趕車回宮呢。
春雨三步並兩步過去。
柳薇告完內侍,問春雨是繼續留下,還是跟她坐車回。
蕭長澤在後頭扯扯春雨衣襟,悄悄地說:“母親臉色不對,我原想陪母親一路,可母親不怎麼想看見我,還是你與母親一道吧。”
冷漠的母親,明理的孩子,搞得春雨都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地憐憫蕭長澤了。
春雨柔聲道:“知道了。殿下快快上去,免得中途缺位落人口舌。”然後答應柳薇跟她回,坐進了車廂裡。
鞭響馬嘯,車輪漸漸滾向遠方。
蕭長澤依依不捨收目收心,重新上城樓。
這一上一下,蕭絕已然做完戰前總動員,躍馬揚鞭,回望城樓,掃視一週,不見了柳薇,頓時印堂一黑;接著端正身姿,厲聲道一句“出發”,高調開路。
蕭瑤眼神出奇地好,望著蕭絕霎時拉長的臉,對邱爽說:“柳姐姐臨時離開,五哥回頭沒看著她,又惱了。”
邱爽的眼力較之蕭瑤,不相上下,敏銳捕捉到蕭絕微妙的變臉,口裡一嘖,說:“以前你五哥最是深沉,叫人沒法捉摸,怎麼現如今動輒就惱?不過這節骨眼生氣沒準是好事,把那股子氣全用在克敵制勝上,來個旗開得勝。”
蕭瑤不認同:“他惱來惱去的,最後不還是柳姐姐倒黴?我不希望這樣,只希望他倆和好如初。”
蕭瑤努努嘴,邱爽跟著看去,發現蕭長澤失魂落魄地上來。
蕭瑤道:“別的不提,光提我那侄兒,從小爹不疼沒娘愛的,好不容易盼回親孃來,又和陌生人沒分別,可憐死了。”
蕭瑤的願望忒天真美好,邱爽撇嘴道:“你五哥啥時候放過孔湛,再指望他們兩人冰釋前嫌吧。”
昨夜飯桌上,邱將軍透露,蕭絕興師動眾,活捉孔湛綁回來報復是主要,擊潰敵人奪回沿路失地倒成了捎帶的。
邱爽敬畏蕭絕,就是看重他過人的手腕智謀,這幾年越來越沒有底線,現在連打仗都是為一己之私,邱爽有點失望了。
說起孔湛,蕭瑤幽怨道:“他帶柳姐姐走,可以說是為柳姐姐好。那胡編亂造柳姐姐是他表妹,完全抹去柳姐姐的過去,也是私心,想佔人便宜。這下他目的達到了,柳姐姐誰也不認,吃了秤砣鐵了心只認他。”
蕭長澤走近,要議論,也應避開小孩子。於是邱爽約蕭瑤下去,乘車各回各處。
玉露宮坐落於皇宮西南角,往東是御花園,柳薇待在方方正正的宮殿裡透不過氣,因而改道來了御花園賞景吹風。
正覺自在,假山後傳來尖銳的聲響,是個女人,時而大哭時而大笑。
陰濛濛的天氣,配上淒厲的聲音,說不瘮人是假的。
柳薇春雨對視。
柳薇問:“你聽見了嗎?”
春雨縮縮肩膀:“聽見了,好嚇人……咱們趕快離開吧!”
柳薇也怕,但更怕山後那女人是遇上了甚麼麻煩,便提議去一探究竟,萬一能幫上忙呢。
春雨極力勸阻,然則無效,只得跟上她深入山石的步履。
山後有條鵝卵石小路,走啊走,窄窄的視野開闊起來:紅牆黃瓦,層層鋪排——原來是座宮殿!
及至宮門外,與兩個侍衛對上眼。
一個侍衛按住佩劍,冷冷告誡:“你們是何人?膽敢擅闖禁地!”
春雨膽小,但護衛柳薇心切,一腳上去,同那侍衛磕磕巴巴爭論:“我、我們也不是故存心的!還有,我們不是隨便的人,這是柳姑娘,太子殿下的母親——”
言及此,添了底氣,挺直腰桿,反過來質問他們:“你們態度冒昧也就算了,還敢拔刀威脅?”
陛下風風光光帶回個柳姑娘來,人盡皆知。兩個侍衛慌忙斂藏銳氣,和顏悅色見過柳薇,表達歉意。
柳薇理解,沒有仗著身份作威作福。
柳薇舉頭仰望宮門所懸匾額,厚厚的塵土填出三個大字:清泉宮。
這時,刺耳的笑音再次襲來。
柳薇蹙眉問:“剛才聽見有女人哭笑,就尋過來了。所以,是誰在吵?”
侍衛們交換眼色。
侍衛甲出面搪塞:“是一個犯了大罪的女人,陛下下令關押在此,閒雜人等,一律禁止。柳姑娘快離開這裡吧,不然我們吃罪不起。”
侍衛乙貼心地指路:“走那邊,不要上小路,就回到御花園外邊了。”
既然是收押的罪人,柳薇也不想牽涉過多,不予追問,點頭離開。
前腳回了玉露宮,後腳電閃雷鳴。
楊嬤嬤與春雨倚在窗邊,觀看天地。
外窗臺上成片砸下豆大的雨珠,春雨看得驚奇:“照這雨下來,地裡的莊稼該淹死了。”
春雨家以種地為生,春雨耳濡目染,對瓢潑大雨沒有好感,唯有畏懼。
楊嬤嬤道:“老天爺的臉是說變就變,誰也沒法子。”
柳薇在他們背後,默默觀望雨勢,虔誠禱告表哥對陣蕭絕,千萬不要吃虧,千萬要平安。
夜半,天際轟然一震,柳薇從噩夢中驚醒,揭開床帳,握著額頭平復心跳。
今晚是春雨守夜,她在外間打地鋪,聞風提燈進來奉上關切:“剛剛是打雷了,姑娘被嚇醒了吧?我也嚇了一跳,長這麼大從沒聽過這麼響的雷,以為天塌了。”
柳薇抬眼,忽然見院裡東牆以外,有火氣噴湧而上,幾乎蒸紅了半邊天。
柳薇指向那處:“那是……著火了嗎?”
春雨愣愣地回頭,腳下一崴,險些把燈扔了。
“姑娘在這等等,我出去瞅瞅是怎麼了!”春雨來不及撐傘,冒雨出門。不一陣,和楊嬤嬤兩人淋成落湯雞推門回來,臉色沉重,各自無話。
這期間,柳薇穿衣坐起來。她們噤若寒蟬,她便主動提問:“我又聽見那塊喧鬧不停,是著火了吧?你們打聽得如何?哪裡點著了?人有沒有事?”
她一連串的疑問,春雨沒接,楊嬤嬤接起來:“天上打雷,劈著東面了,燒成了一片,大家正救火呢。”
柳薇略作思忖,問:“清泉宮就在東面,那宮裡怎麼樣了?”
楊嬤嬤道:“那宮裡是禁地,談論不得,姑娘別管了。雨快停了,不會打雷了,姑娘早點睡吧。”
禁地裡關著罪人,合情合理。
柳薇知進退,不作糾纏,勸她們倆去洗個熱水澡,換上乾淨的衣裳,繼而自行睡了。
柳薇習慣早醒早起。
遊蕩到窗前,外面雨過天清,柳薇想開窗通通風,手才捱上窗子,外面走廊下,有兩個聲音交替從窗戶縫裡鑽進來——
“我才打御膳房回來,道上三三兩兩的全在討論昨晚清泉宮的事,說那道雷剛好劈在住人的屋子裡,當場燒死個秋雲,屍體都焦了。”開頭說話這人是春雨。
“秋雲死了,那那位呢?”問的這人是楊嬤嬤。
“秋雲又不和她一起住,她命大沒事。”
“說她幸運吧,身為公主,淪落得這一步;說她不幸吧,別人都死透了,她這麼些年活得好好的。”
“反正我不憐憫她。曾經她自恃高貴,幾次三番給柳姑娘氣受。嫁不成陛下,卻恨死了柳姑娘,硬把柳姑娘住的西廂房放火燒了。還公主呢,真小家子氣。現今上天降雷,我看是報應。”
“是啊。那會小柳根本聽不得‘敬和公主’四個字,聽了臉一下子就沒血色了。”楊嬤嬤朝窗裡一瞄,柳薇警覺,及時躲開。
楊嬤嬤沒發現異常,提醒春雨:“柳姑娘睡不安穩,估計快醒了,就此打住,一個字也別說了。”
春雨點頭:“那我打水預備柳姑娘洗漱。”
言下,二人散開。
柳薇則依舊藏在牆角,作深思狀。
她們說得含糊,唯一能確定的是,這位敬和公主和蕭絕、柳薇積怨深重。
敬和公主是偌大宮闈中,罕見的和蕭絕站在對立面的人,她認識柳薇,如果有機會當面問及她柳薇的事,她必定不會跟春雨等人似的,淨說蕭絕對柳薇多麼多麼厚道。
柳薇扶額,不住搖頭。
她究竟在想甚麼啊,怎麼能對柳薇的事情生髮探究欲呢?這多辜負表哥的苦心啊。
柳薇放下手,苦笑一聲。
可上京後的種種跡象無不把她往柳薇的身份上拉攏,最明顯的莫過於蕭長澤,誠如蕭絕所言,眉眼像她,神韻像她……她無法視而不見啊。
柳薇蹣跚開步,坐到梳妝檯前,無比清楚地看見鏡中,從苦惱堪堪變向堅定的人臉。
她想找回睜眼見到樊溯以前的記憶;
她想知道四年半之前所度過的日子;
她想明明白白地活著,換言之,她想完完整整地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