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父子倆皆不可信
柳薇踩著晚霞, 步入蕭絕為她安頓的寢宮,玉露宮。
宮苑富麗堂皇,路徑複雜, 若不是有宮女殷勤引路, 柳薇及楊嬤嬤春雨,三個沒見過世面的,必然暈頭轉向, 到天黑透也未必找得準正路正殿。
宮女本來打算帶柳薇前後逛逛,無奈柳薇聲稱車馬勞頓, 只想快點到寢居休息。
行至寢居,宮女盈盈施禮:“柳姑娘, 晚膳已好了,要傳晚膳嗎?”
蕭絕固然是攜柳薇進宮住下,卻沒有給她任何名分。不過她是太子蕭長澤的生母這件事, 是公開的,宮裡人顧及這層身份, 也得敬重待她。
眾口一詞,認定她是柳薇,她也懶得再爭辯, 權且接受“柳姑娘”的稱呼,對宮女擺擺手:“我中午吃多了, 不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中午是和蕭絕一起在凝暉院吃的。她新近心情鬱悶, 胃口不佳, 再添一個他在眼前招搖,更吃不下,潦草嚐了幾筷子作罷。
宮女唯唯諾諾:“奴婢就在外面, 柳姑娘事隨時喚奴婢。”
柳薇聽著宮女自稱奴婢,心裡忽然癢癢的。默了一陣,說:“我也只是個平民,不比你高貴,你以後不必對著我奴顏婢膝的。”
宮女姿態卑微:“姑娘就是姑娘,奴婢就是奴婢,不一樣的。姑娘對奴婢優厚,奴婢卻不能失了分寸。”
這段對話,讓柳薇心中升起一種熟悉的感覺。她一邊思索,一邊把頭轉向春雨,嘴唇翕動。
春雨好似她肚裡的蛔蟲,笑說:“怪不得姑娘覺得耳熟,前幾年姑娘剛到凝暉院時,也和我說過類似的話。”
柳薇半信半疑,沒有吱聲,越過宮女,轉身進入寢殿。
春雨目視輕輕合上的門扉,對身旁的楊嬤嬤道:“柳姑娘已經對過去的話有印象了,這是不是代表,柳姑娘恢復記憶的事快有眉目了?”
楊嬤嬤道:“說句不應該的,經歷過那麼多不愉快的事,真不如永遠想不起來的好。”
春雨扯扯楊嬤嬤的衣襟,小聲嗔怪道:“幸虧這周圍沒有其他人,這話不會吹到外邊,要不然不知怎麼收場。我曉得嬤嬤和柳姑娘的交情,嬤嬤疼惜柳姑娘,我也一樣,可目前的處境……總之,以後咱們都管住嘴,本本分分做事;其餘的,順其自然吧!”
楊嬤嬤嘆完一口氣,跟春雨入殿。
太皇太后聞聽柳薇活生生地進了宮,忙打發清心去瞅瞅真假。
掌燈時分,清心來至玉露宮玉露殿,放下一個食盒,取出飯菜點心,笑吟吟道:“太皇太后聽說姑娘沒胃口,囑咐御膳房做了幾樣清淡的吃食。姑娘好歹吃些,當心胃裡空久了難受。”
柳薇過了一遍桌上擺放的食物,賣相不必多說,連裝盤的碟子也是相當精美,不愧是皇宮。
柳薇淡淡道:“多謝太皇太后關懷,等會我想吃了自會吃的。”
皇宮雖舉世無雙,但不妨礙她一心向往那個小小的桑榆鎮。
清心好脾氣,沒有再對此嘮叨,聊了幾句家常話,確定她好端端的,便回去覆命。
趕巧,蕭長澤前來請太皇太后的安,正手捧一碗藥,小口小口餵給太皇太后。
耳朵裡聽著清心娓娓訴說雨露宮種種情形,蕭長澤心旌搖曳,手上仍然穩當送藥,毫不誤事。
清心回畢,太皇太后點頭嘆道:“她還是和皇帝有緣未盡,這就是造化呀!”
藥碗見底,蕭長澤收起碗勺,準備起身送出去。清心積極代勞,笑道:“這種小事,奴婢來就是,殿下安心陪太皇太后吧。”
太皇太后也拍拍床邊的凳子,要他坐下。他聽話端然而坐。
太皇太后道:“你這內斂不肯多話的脾性,真個是隨了你父親。”
太皇太后伸手,蕭長澤領會其意,主動把頭靠過去方便她摸。
“孩子想見母親,是人之常情;太子也是人,不例外。”太皇太后拍拍他腦瓜,“我知道你有規矩,說話辦事沒有哪處不妥的——去吧,看看你母親。”
蕭長澤順水推舟,步行至雨露宮外,敲手踱步半日,七上八下地跨門入內。
柳薇要沐浴,春雨出來催熱水,撞見蕭長澤,定睛細看,認出是他,連忙過來行禮問:“太子殿下怎麼來了?”
蕭長澤說明來意。
乍然母子相見,春雨有點擔心柳薇受不了,猶豫頗久,還是引他站到柳薇眼前。
蕭長澤肖像蕭絕,柳薇有一瞬的恍惚。
春雨走去她身後吞吞吐吐介紹:“這位是太子殿下,是姑娘和陛下的……”
不用說完整,柳薇轉過彎來,顏色一變,扭頭就走:“我不認識甚麼太子殿下,無話可談。你好生送人出去。”
蕭長澤深深作揖,作到一半,蕭絕從門外閒步進來。
蕭長澤眼神一慌,趕緊讓開地方,參見他父親。
柳薇去裡間沉默坐著。
蕭絕一掠蕭長澤:“用過晚膳了沒有?”
蕭長澤誠實搖頭。
蕭絕頷首吩咐春雨速傳膳,隨即在前面椅子上落座,手敲兩下飯桌:“都坐過來,一塊用膳。”
蕭長澤遵從,朝蕭絕拱一拱手,坐到他右手邊。
那頭柳薇,不曾動搖,只輕啟朱唇:“我不餓,你們也別在我這裡吃喝,我累了,想休息了。”
氣氛古怪,蕭長澤看看柳薇,再看看蕭絕,自悔一時腦熱,貿然上門,惹得大家不痛快。
蕭絕又叩擊幾下桌子,話音發沉:“孩子還在場,休使小性子了,過來坐。”
柳薇是背對他們,背板得直直的,有一種倔強的氣質,和她的口吻契合:“孩子是你的孩子,與我無關,我為何要遷就你?”
蕭絕臉上一黑,驚得蕭長澤坐不實。蕭絕料見他要起,出聲打住:“你在這等著,朕接你母親過來。”
這是蕭絕第一次當著柳薇自稱朕,算得上強權威懾。
蕭長澤如坐針氈,覷眼窺視蕭絕如何作為。
蕭絕慢慢近了柳薇的身,負手屹立,說:“花了一晚上才從你肚子裡爬出來的孩子,你說他與你有沒有關係。”
當年生死攸關的場面,被他說得十分輕巧。
柳薇對蕭長澤沒有感情,任憑蕭絕怎麼說,始終淡漠應對:“那都是你的一面之詞,不做數。”
蕭絕拉起她的手腕,帶動她跟隨他你回頭望向蕭長澤:“眉眼像你,神韻像你。你好好看看,還能把自己摘清麼?”
兩道視線壓在臉上,蕭長澤再老成持重,終究是一個幾歲的孩子,立時離開座位,垂手低眉立著。
蕭絕道:“你緊張惶恐的時候,也是低眉順眼、鬼鬼祟祟的。”
柳薇難以否認,因為她做了虧心事,真就是蕭長澤現下的樣態。蕭絕牽她起來,去外面,按她肩膀坐下,自己也坐,然後瞥瞥蕭長澤。
蕭長澤會意,正準備動作,春雨領幾個宮女手託碗盤魚貫而入。蕭長澤懂事有眼色,幫著布好菜。
蕭絕道:“盛碗湯。”
不消細說給誰,蕭長澤心中有數,舀了一小碗湯,獻與柳薇,畢恭畢敬道:“母親請慢用。”
柳薇欲駁,抬眼即見一張稚嫩的人臉,眨動的眼睛裡,釋放著真誠的光,很是無辜。
柳薇做不到對一個小孩子冷嘲熱諷,默默地轉開視線。
看她預設“母親”二字,蕭長澤心內一動,微微笑著返回自己的座位。
蕭絕的目光,落向蕭長澤:“接下來朕不在,你常來走動,仔細照應你母親。”說著,眼波向木頭般的柳薇流轉而去,“她剛來,有諸多不適應之處,偏偏腦子又不靈光,旁人三言兩語就能把她算計了。”
機靈的蕭長澤沒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愚鈍如柳薇,心如明鏡,冷笑道:“你認為是旁人算計我,我卻認為是你算計我。”
蕭絕不理她,只對蕭長澤說:“記住了沒?”
蕭長澤起來躬身回答:“父皇的叮囑,兒臣牢記在心。兒臣必會盡全力照顧母親,不讓父皇失望。”
柳薇忍不住,哂笑拆臺:“我一個大人,還沒有落魄到被一個小娃娃看管的地步。”
蕭絕探手,握住她藏在桌下的手腕,故意用力一捏,引得她扭臉瞪他。
蕭絕挑眉道:“他有名字,叫蕭長澤,你該改口了。”
蕭長澤卻體諒柳薇:“母親是長輩,想怎麼喚,兒子儘管洗耳恭聽。”
蕭絕調侃:“你倒是善解人意。”
在柳薇看來,這父子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哪個都不可信。
結束這頓不太愉快的晚飯後,蕭長澤還想多留一會孝敬母親,蕭絕卻嫌他礙事,交代東良送他回東宮。
蕭長澤隨東良出來,沒忍住回望一眼,見父皇抓著母親到了裡間,父皇低頭埋在母親的頸間,而母親眉頭緊鎖,面上遍是抗拒。
蕭長澤猛地撤回注視,一言不發地往東宮去。
中途,蕭長澤百思不得其解,到底主動打破沉寂:“父皇對母親,是喜歡的嗎?”
東良溫柔地說:“自然是喜歡的,不然就不會有殿下了。”
蕭長澤說:“喜歡的話,為甚麼母親會痛苦?”
蕭長澤見過蕭玲葉邈出雙入對的光景,同樣是夫妻,他們看向對方的眼裡,充盈著柔情蜜意,可父皇與母親之間,冷冰冰的,沒有一丁點溫情。
東良止步不前,蹲下來扶著他的肩膀,說:“殿下要相信,殿下的母親,在陛下心中一直有一席之地。”
蕭長澤道:“那母親呢?我能感受得到,母親不喜歡我,也不在意父皇……”
東良道:“那是因為她生病了。病好了,一切就會步入正軌的。”
蕭長澤垂頭俯視腳下的月光,喃喃低語:“真的會嗎?”
東良道:“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