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故地舊人
蕭絕稱帝, 蕭家人雞犬升天,蕭絕的叔叔嬸嬸都封了王爺王妃,他們的兒子女兒封郡王郡主。
蕭絕的二妹妹蕭玲, 今年十九歲, 前天與新科榜眼喜結良緣,今天早早攜丈夫回門。
給父母請過安後,蕭玲來到妹妹蕭瑤的院子, 看見她坐在花陰下托腮走神,就悄悄地捱到她身邊, 拿手晃她眼,說:“想甚麼呢, 這麼痴迷?”
蕭瑤嚇了一跳,拍開蕭玲,睨了一眼:“你走路怎麼沒聲音吶, 作鬼似的。”
蕭玲笑道:“是我做鬼,還是你心裡有鬼?”
蕭瑤埋怨道:“甚麼叫我心裡有鬼, 我是在認真想事情好不好。”
蕭玲抱著胳膊,靜候下文。
“還不是為五哥?”蕭瑤從花架上折一朵花,掐花瓣往地上扔, “說是五哥去南邊,碰上個女人, 一見傾心,不顧人家有意中人, 把人家搶了帶回京城。算一算, 遲不過明天就回來了。這事外面傳得熱火朝天,姐姐沒聽說嗎?”
“原是為這事,我也聽見些風聲。”蕭玲心疼那花, 按住蕭瑤不許她繼續糟蹋。蕭瑤乾脆丟開破敗不堪的花。蕭玲輕輕託著花,放到石階上,微微笑道:“都過去那麼多年了,五哥能走出來,是好事呀。咱們大家不都盼著五哥好呢嗎,妹妹幹嘛喪著一張臉呢?”
蕭瑤鼓著腮幫子嘟囔:“是希望他好,可,柳姐姐多可憐啊。而且,從根上論,柳姐姐的死,與五哥脫不了干係。他想開就想開吧,怎麼又從那邊帶別的女人回來,對得起柳姐姐嗎?”
蕭玲看看四周,沒有人,才說:“你也十四歲了,怎麼還改不了心直嘴快的毛病?咱們雖是按以前的習慣叫他一聲五哥,但不能忘了,他如今是九五之尊。你剛剛的話傳出去,他能高興嗎?君王一怒,誰能擔待得起?以後可長點心,嘴上把著點門吧!”
蕭瑤存著怨氣:“先不說他聽不見,哪怕聽見了,我說的是事實,他還能對他親妹妹下手不成?”
蕭玲壓低聲音:“你忘了當年在城樓上,大伯母六哥倆人是怎麼沒命的了?”
蕭瑤道:“我當然記得。他們倆以前是怎麼對五哥的,我也記著,死了,都是自找的。我與他們又不一樣,我跟五哥多親,他捨不得拿我怎麼著的。”
大夏天,花枝地下招飛蟲,在蕭瑤面前飛來飛去,蕭瑤抬手揮開,“就因為有這層關係,我才敢說他的不是。”
蕭玲道:“你別犯傻,到五哥跟前莽撞質問去,不然……”
一語未了,邱爽興沖沖趕來,氣喘吁吁說:“你們還閒聊呢?蕭五哥哥回京了,竟沒直接進宮,是往你們以前的府邸去了!”
蕭瑤眨巴眨巴眼,捉住邱爽的手臂,問:“那有沒有見他領回一個女人來?”
邱爽點點頭:“是看見有個穿粉衣裳的女人,頭戴帷帽,被你五哥牽著,成雙入隊地進了國公府。”
蕭瑤柳眉倒懸,義憤填膺道:“他領人就領人,皇宮那麼大地方,都不夠安頓那女人的嗎?居然把人往舊府裡帶!對得起誰呀,太過分了!不行,我要過去瞅瞅是甚麼情況!”
蕭玲要攔蕭瑤,又被邱爽喊住。
邱爽說:“人已帶回來了,早晚要見面的,沒必要阻止。再說了,現在記得柳姐姐,又肯為柳姐姐出頭的人,有幾個呢?我支援瑤丫頭,我也一塊去!”
蕭玲勸不動她們,眼睜睜看兩人走了。
蕭玲原地轉了兩圈,心裡很不踏實,剛好丈夫葉邈過來尋她去花廳吃飯,便坦白了前因後果。
葉邈安撫蕭玲回花廳陪長輩,他自個兒去蕭家老宅。
新賜的王府離蕭家老宅不遠,少頃即至。
邱爽領頭,蕭瑤隨後,循著人聲到凝暉院,果然望見蕭絕拉著個粉衫窈窕的女人步入西廂房。
想起西廂房是柳薇曾經的住所,蕭瑤氣不打一處來,橫跨幾步,捷足先行進屋,手指那女人,咄咄逼問蕭絕:“五哥,你要讓她在這屋子裡住?”
蕭絕頷首反問:“你怎麼來了?”
邱爽慢一步湊進來,助著蕭瑤的氣焰,問蕭絕:“瑤丫頭是衝動,但話對著呢。蕭五哥哥,你真決定把人安置在這裡?”
蕭絕餘光瞥見那抹倩影在摳手指頭,特別侷促,便側目一笑,說:“可以將帷帽摘下來了,見見你有情有義的兩位好朋友。”
蕭瑤邱爽面面相覷,不明狀況。
那廂柳薇緩緩取下帷帽,現出真容,不及如何,有兩個人飛撲而來,一邊一個握住她手臂。
蕭瑤在左手邊,眼睛瞪得老大:“我沒看錯吧?柳姐姐?真的是柳姐姐!”
邱爽從頭到腳,認真端詳她,發出驚歎:“和柳姐姐長得一模一樣!可柳姐姐不是……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柳薇被她們的熱情嚇到了,抽開手,退後半步,警惕地說:“你們認錯人了,我叫茱萸。”
蕭瑤矢口反駁:“我們好幾個人,幾隻眼睛,絕對不會認錯,你明明就是柳姐姐啊!”
邱爽比蕭瑤心眼子多,捕捉到柳薇處處透著陌生疏離的微表情,感覺不對勁,轉而向蕭絕求證:“真是柳姐姐,或是與柳姐姐長得相似的人?”
蕭瑤搶白:“柳姐姐又沒有其他姐妹,這就是柳姐姐!”
柳薇一遍遍說明自己是茱萸,蕭瑤不信邪,一遍遍下結論她是柳薇。
二人爭論間,蕭絕使眼色示意邱爽出去。
蕭絕說:“柳薇沒死,只是出了點岔子,不記得往日的事了。”
自己消化一陣,邱爽接受這個說辭,唏噓道:“柳姐姐好生命苦……那,柳姐姐還能找回記憶嗎?”
“會的。”蕭絕信心十足,“你和三妹妹,同她要好,接下來,你們兩個勤快地來,給她講講從前的事,有助於她恢復記憶。”
邱爽一口應下:“為柳姐姐好,我義不容辭。”
蕭絕的注意力,不在邱爽身上。邱爽順著他的視線,瞧見半開的窗戶裡,蕭瑤纏著柳薇皺眉理論的光景,心裡不是滋味。
“我有要事在身,先回宮了。你們留下來多陪陪她。”蕭絕終於將目光分出一半給邱爽,“記住,該說的說,不該說的,爛在肚子裡。”
邱爽行事不拘小節,不妨礙心細如髮,她立刻領會蕭絕話中的含義,點點頭:“我懂,我不會亂說的,請蕭五哥哥放心。”
蕭絕闊步而去。
邱爽整理心情,堆起笑臉,明媚進門,儘量給柳薇留個好印象。
蕭瑤仍在繞著柳薇唸經,邱爽一把別扯開她,暗暗對她擠眉弄眼。
蕭瑤會意,心不甘情不願地住嘴。
柳薇站在窗前,眺望屋簷外清澈如水的天空,眉目間寫滿了憂愁。
邱爽靠近,望她所望的,道:“你介不介意我叫你一聲茱萸姐姐?”
難得有人肯聽一聽她的辯白,柳薇不禁一喜,卻又想到邱爽跟蕭絕關係匪淺,便依然保持警覺,不冷不熱道:“隨便你。”
邱爽並不覺得尷尬,繼續套近乎:“這院裡,有個後花園,可大了,有山有水,有花有草,這個時節正是賞心悅目。”然後把蕭瑤拉到身邊,“我和瑤丫頭,帶姐姐去轉一轉吧?”
蕭瑤配合邱爽,勉強擠出笑臉,道:“這幾年府裡不住人,但五哥舍不下,一直放著人精心打理,和有人的時候沒兩樣。哦,還有這間屋子,前幾年被人縱火燒得黑乎乎的,也是五哥後來命人推了重建的,外面的造型裡面的陳設,全是姐姐在時的樣子。”
這之前,是蕭絕一個人一張嘴,反覆提及過去如何如何,柳薇痛恨他的暴行,篤定他是鬼話連篇;可,眼下又來兩個人,一眼認定她是柳薇……不由得令她生出幾分懷疑。
莫非,她真的是柳薇?
不,如果她是柳薇,那這幾年作為茱萸生活的痕跡,又算甚麼?
表哥掏心掏肺對待她,她不信表哥會誆騙她。
思及此,柳薇定住心魄,轉身去床邊坐著,不看她們,冷若冰霜道:“我跟你們不熟,無話可說,恕不遠送了。”
當初的溫柔體貼的柳姐姐,有朝一日如此不近人情,蕭瑤備受打擊,僵在原地,寸步難行,口裡還念:“柳姐姐為何會變得這樣……”
事已至此,邱爽深知,再緊逼柳薇,也無濟於事,於是拖著蕭瑤道辭。
正好葉邈尋摸至此,一行三人一聲不吭地出來,搭車回王府。
臨城王府,周措把玩一杯酒,漫不經心聽對面孔湛的激憤言辭。
“你們一直讓我稍安勿躁,我一開始信你們的,從春天等到夏天,從茱萸還在桑榆鎮等到蕭絕把她擄回京城……你們究竟要我等到幾時?難道要眼看著蕭絕再把她逼死一次嗎?!”孔湛拍桌而起,“我今天必須討個準話:休養生息快五年了,甚麼時候攻打京城,誅殺蕭賊?”
“你急甚麼?”周措淺飲一口酒,瞟一眼孔湛,不緊不慢道,“打仗是大事,總得萬事俱備。急來急去,最後要吃虧的。”
孔湛氣得眉飛色舞道;“你們是不急,我卻是一刻也等不了!你們不幫我,也別攔我,我自己去救茱萸!”說罷扭頭就走。
門口長祿伸胳膊擋住。
孔湛怒火中燒,作勢跟長祿動手。
周措適時站起來,說:“看你躊躇滿志的,我成全你——與你五千兵馬,今夜出發,做前鋒探路。”
孔湛收起攻勢,回頭直視周措:“當真?”
“我給你兵,你也不要辜負我對你的期望——”周措仰頭飲盡杯中酒,重重撂下酒杯,驅身經過孔湛身前,“撐久一點,不要還沒到正經地方呢,就死了。”
孔湛冷哼:“你未免太小瞧我對蕭賊的恨意了。在沒有親手割下他的狗頭之前,我怎麼敢死了呢。”
周措笑道:“行啊,那我便等著你大展風采,斬獲蕭賊狗頭那日了。”
“我也等著那一日。”孔湛面無表情走開。
長祿走上來,問:“王爺真指望他幹出一番成績來?”
周措嗤笑道:“意氣用事的東西,我要是指望他成事,我明兒就得翻陰溝裡。”
長祿不解:“那您還給他兵馬,由著他胡來?”
周措道:“蕭絕現在可是恨他恨得牙癢癢,讓他先去吸引火力,咱們的路能太平些。至於他是死是活,聽天由命吧。”
長祿贊同:“反正您對他是仁至義盡了,他要上趕著尋死,那也是他的命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