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六十章 “你的家,你的根,在京城。……
殘陽滿窗時, 柳薇找回意識,從床上坐起來。及腿邁出被窩,腳蹬在地板上, 恍然發現有人幫她換了衣裳, 一身秋香色的衣裙,用料軟滑,做工精細, 斷不是尋常人穿得起的。
柳薇扶著腦袋想一想,有了答案:必然是那個混蛋搞的鬼!
思及那個莫名其妙的男人, 便記起了一連串被輕薄的畫面,柳薇羞憤不已, 環視四下,只有她一個人,連尋仇的物件也沒下落。
柳薇搬起枕頭摔在地上踩了幾腳, 忍著恨意,走出門外。
走廊上鴉雀無聲。
柳薇躡手躡腳地下樓, 居然暢通無阻地出來外面,徑直往家去。
鎮子不大,沒走多時就看見了家裡的圍牆。
柳薇小跑過去, 門半開著。她和表哥有隨時鎖門的習慣,以前家裡無人待時, 門肯定是鎖著的,而眼下敞著, 可見表哥去茶館尋她時有多急切。
柳薇懊悔萬分, 早知會遇上那個男人,她再不會不聽表哥的話。
柳薇長吸一口氣,抓著門環, 準備推門入內,冷不丁範大嬸從隔壁快步走出,牽著她又回隔壁,進了堂屋。
範大嬸打量她眼睛紅腫,脖頸上繞著一圈紅痕,一頭翻箱倒櫃找藥,一頭皺眉問:“這脖子上的,怎麼弄的?很痛吧?”
柳薇不覺摸上脖子,當時被人掐脖子強迫的不堪,清晰而緩慢地流過眼前。柳薇反胃膽寒,連忙放下手,粉飾太平:“是我自己不留神,不怎麼痛,嬸子不用忙。”
範大嬸已託了藥盒在手心,拿指甲挖了一點,分次小心翼翼地在傷處塗勻,口裡沒好氣:“你好心把錯攬到自己頭上,我卻是全看見了。”
範大嬸拿開手,扣好蓋子,塞給柳薇,嘆息一聲,說:“你也不用找你哥哥了,他被人打暈拖走了,離開了鎮子。”
柳薇心神慌亂,握住範大嬸的手,巴巴地問:“被誰拖走了?”
範大嬸描述一通長祿的形容,柳薇轉眼珠子思忖片刻,道:“原來是他!那這麼說,我哥哥好好的……謝天謝地!”
今天一天,鎮裡縣裡,成群結隊地兵馬追捕孔湛等人的事,範大嬸不忍告知柳薇,遂轉移話題:“還有一件事,今早砸場子帶走你那個男人,街里街坊都在傳,那不是普通人,正是我和你提過的從京城來的大官!”
柳薇震驚得詞窮。
範大嬸點點頭,斟酌地試探她:“你與你哥哥,怎麼招惹上那等大人物?特別是你,那大官一直在說你是他的……振振有詞的,不像是假的。”
柳薇欲哭無淚,踱步至窗前,扶住窗臺,保持身體平衡,無奈道:“我真不認識他。況且,嬸子你也打聽過了,他是京城裡的人物,可以不計後果當街搶人打人,那麼厲害,怎麼能和我扯上關係?”
範大嬸過去拍拍她胳膊,示以安慰,又問她是怎樣甩脫其他人跑出來的。
“我醒來看見沒有人,就出來了;道上也沒人攔我。”柳薇望向自家屋簷,“我哥哥離了鎮子,我必須追上他。趁天沒黑,我得趕緊回家收拾包袱了。我先走了,嬸子多保重。”
範大嬸深知她兄妹兩個的情分,離不開對方,她定然要尋的,提前包好半袋碎銀子,與她收著,說:“家裡沒多少積蓄,湊一湊只這麼點,你別嫌棄,揣上路上支應。”
柳薇忙道感激,推著不收。範大嬸力氣大,硬掰開她手給了,催她出門,朝她揮手道別。
柳薇鼻子一酸,在範大嬸的注視下,進家門,倉促拾掇幾件換洗的衣服並所有積蓄,胡亂兜進布包裡,打結挎在肩上,最後環顧一眼這個家,仍舊沒忍住瀟灑走人,蹣跚進了表哥的屋子,拿起桌上他寫到一半的字,捂在心口,祈禱他千萬平安,也祈禱自己能順利找著他。
將墨寶疊起來,當心存入包袱,柳薇籲出一口顫抖的氣,決絕扭頭,毫無徵兆地撞上一堵牆。
松香清冽,沁入心脾。
柳薇猛抬頭,與夕陽勾勒下的一對黑眸,猝不及防地對上。
柳薇頭皮發麻,大驚失色,不由退後:“是你!”
她在退讓,蕭絕在前進,漸漸把她抵在牆角,窮途末路。
“怎麼,很驚訝?不必驚訝,不論你在逃往何地,藏身何處,只要我想,我就能把你揪出來。”蕭絕欣賞著她驚惶的模樣,手慢慢搭在她肩上,勾住包袱帶子,硬拽下來,包裡的東西抖了一地。
蕭絕俯身,無視衣服,撿起錢袋,以及那幅摺疊的字。
蕭絕沒追究那字,先掂量錢袋輕重,輕笑奚落她:“跟他過得如此窮酸,你圖甚麼呢?”
“還給我!”柳薇舉手搶奪,他仗著個子高,舉得更高,逗了她一陣,推進自己的袖口中,據為己有。
柳薇憤憤不平:“你嫌寒酸,幹嘛還搶走?”
蕭絕倒後一步,側身,正式過目這屋子,不假掩飾地取笑:“你做燒火丫頭那會,也不曾住過如此簡陋的房間。放著錦衣玉食不要,反過來在這荒郊野地裡將就,任誰瞧了,不說你輕賤。”
說著,款款展開那幅字,一眼認出是孔湛的筆跡,抬一抬手,使紙的邊緣似有若無地刮在柳薇的臉上,刻薄嘲笑:“跑路跑到一半,鑽進這房裡來,專門藏一幅字?該說你是用情至深呢,還是蠢得掛相呢?”
柳薇閃開,繃著臉說:“要是珍視保留我哥哥的東西算是蠢的話,隨便你怎麼說,我認了。”
蕭絕嗤之以鼻,將紙撕了個粉碎,揚在空中,好似片片雪花,四散在地。“幾個字,一點碎銀子,兩間木屋——你就這麼想和他過這苦日子?”
柳薇冷笑道:“雖然不知道你在得意甚麼,但,有我哥哥在的地方,就是我的歸處,我才不跟你一樣膚淺。哦,你倒是有權有勢有錢,做的都是仗勢欺人的混賬事,說出來又有哪裡可自豪的?”
一瞥目光斜在她面上,蕭絕道:“你的歸處,永遠是我身邊。防止你此後身在曹營心在漢——”
他打個響指,門窗外隨之一陣喧鬧,接著一個人走進來,豎耳聽令。
蕭絕道:“可以開始了。”
那人拱手出去,喝令一聲,隔壁孔湛的房間響起嘈雜的摔打聲。
柳薇質問蕭絕:“你交代他做甚麼了?!”
蕭絕閒閒道:“你可以自己去看。”
柳薇憋著一股氣,大步到隔壁,見裡面堵著一幫人,手裡皆攥著傢伙,正在狂砸屋裡的陳設。
柳薇衝進去:“你們住手!住手!”
他們置若罔聞,該拆拆,該砸砸。放眼四周,已然一片狼藉。
柳薇回頭找蕭絕:“你快讓他們停下!”
蕭絕笑而不語。
柳薇窩火,丟開他,自己去阻止那幹人,然而沒有一個人理她。
表哥看書寫字的桌子,表哥瞑目休息的床榻,表哥精心栽培呵護的花草……昨日的溫馨,今日盡為一雙雙無情的手所摧毀。
偏生造成這種種的始作俑者,鶴立一旁,微微含笑,意氣風發。
柳薇一頭撞過去,竭力推搡捶打蕭絕:“這是我的家,你有甚麼權利毀壞?你這個烏龜王八蛋!”
“哐當!”一根房梁垮塌。蕭絕眼疾手快,扼住她洩憤的動作,拉她出房。
“你錯了。”蕭絕笑道,“這塊地皮已經被我買下了,我自是有權處置它。”
柳薇眼裡冒著憤恨的光:“人人說你是打京城來的大官,不想你為官做宰、身居高位,心思齷齪至此,連別人的家都要霸佔了去!”
蕭絕道:“家,是我的家;人,也是我的人。”
柳薇無語凝噎。
蕭絕又扭她去茶館,裡頭燈火通明,卻沒有人,冷冷清清的。
蕭絕隨便找個位子坐下,指甲敲擊桌子,說:“你還欠我一盅龍井茶,補上吧,我嚐嚐你的手藝有沒有進步。”
柳薇反諷:“那你把我哥哥逼走,又帶一群暴徒把我家拆了,你欠我的,拿甚麼還?”
蕭絕微微仰頭,衝她笑著:“你還了我的茶,我就考慮補償你,如何?”
柳薇道:“你以為我好糊弄嗎?誰信你!”
“本來還想吃一杯茶潤潤口,既然你吝嗇,我也不勉強你了。”蕭絕坐直身子,拍一拍手,又有一起衙役疾步進來,“動手吧。”
衙役們雄赳赳氣昂昂,無孔不入,開始搗毀茶館,可謂舊事重演。
柳薇揚手照蕭絕的臉摑下去,可沒有如願,被當空截下。
“我即便縱著你,也沒有再三捱打的道理。”蕭絕沒有鬆手,拿著她轉身,仔仔細細見證她和孔湛的心血,一點一點走向荒蕪。
柳薇含恨道:“你別告訴我,這塊地也是你的了。”
蕭絕道:“買一塊地和兩塊地,沒有區別,都是一句話的事,何樂而不為?”
家沒了,茶館沒了,哥哥不知去向……柳薇的天,轟然坍塌。她腿腳發軟,難以支援,蹲坐下來,抱著肩膀,哽咽難鳴。
她哭,蕭絕心頭煩躁,彎腰掐著她兩脅強行掐起來,擁入自己懷中,輕撫她的背,說:“與我回京,房產店鋪,要多少有多少。”
他的懷抱,令人心寒。
柳薇全力掙揣,終以失敗收場。
蕭絕揉一揉她後腦勺,附在她的耳際,循循誘導:“你的家,你的根,原就在京城,淹留在此,不過是受人矇騙。所以,乖一點,我帶你回真正的家。”
言下,蕭絕離開,只見柳薇沒了主心骨,閉著眼,軟綿綿地靠在他身上——她吵吵鬧鬧不停,很是聒噪,蕭絕便使出非常手段,點xue使她暫時昏睡。
哭啼唾罵,消失不再,耳根子清靜,蕭絕神清氣爽,打橫抱起她,從容穩重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