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消失的四年
四年前, 孔湛柳薇雙雙墜崖沉水,逐水向南,最終被水浪拍打上岸, 巧遇一漁女, 漁女心善,將二人揹回家中,悉心照料。
孔湛先恢復意識, 萬般感激漁女的救命大恩,奈何囊中羞澀, 只得摘下隨身佩戴的青玉,贈予漁女。漁女只道是救人一命, 為自己積德,拒不領受玉佩,還叮囑他放寬心留在家中養病。
柳薇昏迷, 孔湛自己腿上有傷,行動不利, 無處可去,忝顏借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報答漁女。
一住三個月, 孔湛從漁女口中得知,此處是湖州下轄的一個小漁村, 村裡人口稀少,多是老弱病殘。而這漁女, 身世坎坷, 從小沒了父母,後來說親,出嫁前夜, 丈夫莫名身故,由此落下個克人的天煞孤星的壞名聲,為村民孤立。
叨擾的第四個月,柳薇甦醒,腦子卻出了問題,忘記所有前塵往事,連自己叫甚麼多大了也說不上來。
悲哀她糊里糊塗之餘,孔湛又感到慶幸,她的前十九年,活得太壓抑太悽苦,忘卻,也意味著不必沉湎於無窮無盡的痛苦中,算是因禍得福吧。
所以,當她撐著頭迷茫地問出自己是誰的時候,孔湛含笑謊稱:“你叫茱萸,我叫樊溯,你是我的表妹,去年冬天過了十九歲的生日。我們的父母早逝,剩我們二人相依為命。前些日子,你上山採摘草藥,不慎摔下山坡,磕到了頭,想來是這個緣故,導致失了記憶。”
孔湛是柳薇醒過來第一眼見到的人,他很親切,柳他,衝他愧疚一笑:“我躺了這麼久,害表哥擔心了……對不起。”
善良的人,丟了記憶也是善良的。孔湛既心疼她,也為利用她的善良誆騙她而慚愧,硬撐著笑了笑,不至於露出破綻:“是我粗心,沒有顧好你……是我對不住你。”
這樣的話,從漁村說到漁村外——他們告別漁女,輾轉多地,來到南邊的桑榆鎮。
臨行前,孔湛問柳薇:“你願意跟我走嗎?”
柳薇笑道:“表哥問的話好奇怪,我當然願意與表哥走,畢竟我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了,我不和你一起,我能去哪裡呢?”
她的眼,澄澈見底,不見了愁緒,唯有對他的依賴。孔湛覺得,自己好卑鄙。
桑榆鎮,地處湖州,多山偏僻,民風淳樸,遠離紛擾,是避禍的絕佳場地。
在漁村時,孔湛給人家寫字賺取潤筆費;柳薇也沒閒著,跟著漁女打漁出攤售賣,賣的錢,大頭的塞給漁女,餘下的柳薇自己拿著。幾個月下來,兩人攢夠了盤纏,除了支應路上所需費用,還夠他們在鎮上賃兩間茅屋度日。
鎮上鮮有外鄉人,乍然出現一對模樣標緻的年輕男女,街坊四鄰不約而同堵上門來參觀打聽。
孔湛仍是對柳薇的那套說辭。大家見他容貌堂堂、談吐儒雅,又聽他身世悲慘,便沒有起疑,只是憐惜他兄妹不容易,安撫他們好好地在這裡住下;此後待他們熱情洋溢,有甚麼難處,能幫則幫。
大夥見過孔湛寫字,那一手字真是漂亮,一看就是個讀書人,便推薦他去鎮上的學堂教書,學裡正好缺位夫子,由他頂上,再合適不過。
過日子,柴米油鹽,離不了錢,孔湛欣然領下大家的好意,上學堂,略展風采,便正式取得夫子的營生。
柳薇也想為家裡出一份力,可思來想去,一無所長,不免失魂落魄。
孔湛見狀,摸摸她的頭頂,笑說:“哥哥照應妹妹,是理所應當的。妹妹只要在家,給我留一盞燈,讓我在外頭瞧見有光,就夠了。”
孔湛逐漸適應了茱萸表哥的角色,每每投向她的目光,承載著家人之間的寵愛,純粹而美好。
愛是互相的。孔湛盡心盡力呵護柳薇,柳薇也不允許自己坐享其成,努力結交四鄰,搞好關係:今兒向這個婆婆請教飯菜怎麼做更可口,好犒勞他;明兒向那個嬸子學習針線刺繡,從而補貼家用,減輕他的負擔。
這天,柳薇拾掇整齊屋子,聽見隔壁範大嬸喊她過去吃點心閒聊。範大嬸身材胖胖的,常年笑呵呵的,待人接物很是真誠,對柳薇關切有加。柳薇二話沒有,忙忙過去。
範大嬸坐在花蔭下,瞧柳薇細嚼慢嚥吃一塊馬蹄酥,笑眯眯道:“茱萸啊,你和你哥哥來咱們鎮上,小四年了吧?”
柳薇道:“是呢,有了。我還記得當初剛來,人生地不熟的,鬧了不少笑話多虧大夥包容我,才有今日的好日子。”
範大嬸說:“一條街上住著,提甚麼包不包容的,多外道。”
範大嬸搬小板凳朝柳薇身邊湊一湊,用胳膊肘碰一碰她,神秘兮兮道:“我算著,你今年二十三了,還沒個人家,這在鎮上可是少見。你哥哥就不著急?”
柳薇吃完最後一口馬蹄酥,在手帕上抹乾淨手,別一別鬢髮,垂眸溫聲道:“我哥哥倒沒提過這檔子事,我也不知道他心裡怎麼想的。”
範大嬸拍拍她的肩膀,笑道:“姑娘家,終身大事可耽誤不得。鎮子東邊老姚家的二小子,上個月他爹做壽,你和你哥哥去捧場,見過的。你對他印象怎麼樣?”
姚家是鎮上比較有名的富貴人家,田產豐厚。姚家的二兒子叫姚煥,剛滿二十,品貌周正,柳薇對他印象蠻不錯。
柳薇在腦袋裡過了一遍姚家的情況,老實說:“挺好的一個人。不過,嬸子問這個做甚麼?”
範大嬸含笑點點頭:“論理,這話我不該對你一個未出嫁的姑娘說,可是你哥哥在學堂事多,姚家那邊又心急,我這才幹這唐突的事。其實是姚二相中你了,不知你的態度,不敢貿然登門,先託我探探你的口風。我是豁出臉面說了,茱萸,你是怎麼個看法?”
柳薇愣了半日,不尷不尬笑笑:“這……有點突然,我一時說不準。再說了,我比他整整大三歲,不太合適吧……”
範大嬸不以為然:“女大三,抱金磚。只要你情願,這都不是事。”
柳薇格外難為情,沒接話。
範大嬸看出名堂,退一步,說:“我曉得你和你哥哥感情深厚,這樣,你回去和你哥哥商量商量,最後是甚麼意思,你告訴我一聲,我這兩天不出去,在家等信。”
柳薇實際上不願意,但她臉皮薄,不好意思當面表示拒絕,暫且應承下來。等天黑迎回表哥來,在飯桌上吞吞吐吐露了此事,然後捉著筷子,偷偷觀察他的神態。
上次姚煥看柳薇看得兩眼發直,孔湛自己曾是過來人,如何猜不出他的用意。
正因為一切顯而易見,心裡悶悶的。
即便是做了四年的兄妹,可那終究是假的,他是孔湛,並非樊溯,他待柳薇,心底始終有一分不得對外人道也的情愫,因而他在身負血海深仇的處境下,明知有朝一日要為當初的家破人亡跟蕭絕殊死決鬥,拼個你死我活,也要扯謊編造他是她表哥,而非一母同胞的親哥哥。如此,他與她,便還存在變成別的關係的可能,這是他留給自己的退路。
默然良久,孔湛放下筷子,看向對面的姑娘,端起慣常的微笑,道:“那你對姚二郎可有好感?”
“我覺得人還不錯,好感遠談不上。而且……”柳薇要了咬嘴唇,音量越來越小,“我心裡有……喜歡的人了。”
孔湛笑容一僵。
她喜歡的人,是……誰?
“表哥……”柳薇眼一閉心一橫,撂下筷子,舉目正視孔湛的眼睛,“其實,我所喜歡的,不是旁人,正是……”
“妹妹,”她一直望進孔湛的眼中,孔湛不得不承認,他慌了,慌得急忙掐斷她的下文,“當初……姨媽臨終前,託將你託付於我,我保證,一定愛護你。現在,你也大了,範大嬸說得在理,總要有個歸宿的。妹妹,你要是對姚二郎感覺一般,那就把眼界放開點,看看其他人,據我所知,這鎮上,是有靠譜的、配得上你的人的。”
掏心窩子說,這是孔湛平生說過最違心的一篇話。
柳薇看著他,剖白心聲,他有幸,走進了她的心裡。
此結果,他既盼望,又害怕。
他大仇未報,註定刀尖舔血、生死難測,加上最近,成王的人聯絡上了他,將腦袋系在褲腰帶上的日子,愈來愈近……他不是不想回應她,是不能、不敢。
她歷盡千難萬險才穩定下來,他必須對她的將來負責。
胸中瀰漫開來一味苦澀,柳薇嘴唇翕動,千言萬語到底凝為一聲笑,極其清白:“不急,多看看吧。”
表哥疼愛她,卻讓她會錯了意,險些釀成不可挽回的錯……柳薇倍感羞愧,埋頭默默吃飯。
次日,柳薇對範大嬸表態無意姚煥,範大嬸甚是理解,捏著她的手,推心置腹道:“沒關係,鎮上好人多得是,你有心,我就替你物色物色,總能挑到滿意的。”
過了四五日,孔湛提回一個鳥籠來,裡頭站著只白鴿。柳薇奇怪道:“好端端的,買個鴿子幹嘛使?”
孔湛把鳥籠掛在門外,凝注乖巧的鴿子,故弄玄虛:“它可不是普通的鴿子,正經有本領呢。”
未及柳薇追問,孔湛轉頭,笑眼溫柔,語氣誠懇,要走四年前她滾下山坡時,隨身佩戴的荷包。
柳薇不解:“破爛一個,你拿它能有甚麼用處?”
孔湛明面上但笑不語,暗中早與成王達成一致,非但索要走柳薇的荷包,另外添上陪伴自己多年的翠玉,一併綁在信鴿的腿上,傳回臨城,與成王造假的兩具屍體,打好配合,傳遞至蕭絕面前,令蕭絕深信不疑柳薇孔湛早在四年前,就已經在風沙的侵襲下,變成一堆枯骨,進而使蕭絕斷然放鬆警惕,為來日鋪路。
桑榆鎮與世隔絕,孔湛不想讓柳薇再次捲入紛爭,所以用教書幾年的積蓄,盤了個店面,開了個茶館,交給柳薇打理,作為她在此地紮根的基礎。
柳薇對錶哥百依百順。
茶館剛開業,鎮上的人紛紛來照顧生意,柳薇忙得不亦樂乎。
忙有忙的好處,沒工夫再為那段無疾而終的感情胡思亂想、唉聲嘆氣。
泰和三年春,湖州桑縣下屬的桑榆鎮,天降怪石,知縣大為驚異,火速上報知州。知州瞭解情況,立即向京城上表此事。
蕭絕得知,不以為意,原欲下令,不拘用甚麼手段,將石頭移走。太皇太后聞知,勸他:“而今天下在你的治理下,算是太平。你近幾年操勞,要麼趁這次出去散散心。”
蕭絕尊敬太皇太后,安頓妥帖朝政,微服低調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