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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春夏秋冬

2026-05-17 作者:南山六十七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春夏秋冬

吃了敗仗, 蕭絕心懷不甘,本打算在附近的平關落腳,養精蓄銳, 二次出兵討伐, 但東良高昌等人俱看出他心態不佳,不宜冒進行動,於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地勸諫他撤回京城, 保養身心,橫豎周措只拿捏臨、陽二城, 遠不足撼動泱泱山河,日後有的是機會將其斬獲;蕭絕冷靜下來, 接納諫言,收兵返京。

蕭絕原計劃是安定河山後,再接受小皇帝的禪位“請求”, 現今失算,心情不爽, 又擱置下來。

蕭絕有徐徐圖之而擱置的底氣,小皇帝卻終日戰戰兢兢,每每以傀儡皇帝的身份上朝, 會見文武百官,汗流浹背, 如坐針氈,心中偶爾可恥地想, 反正這皇位早已是蕭絕的囊中之物, 不如叫他早點拿走得了,自己再以死謝亡國之罪,總比現在吊著一口氣, 半死不活的強。

沉寂一月,蕭絕整理好心態,一頭忙朝政,一頭派遣下屬遊走於春江沿線,盡力尋覓孔柳二人的下落。

潮起潮落,一具具無名屍體被衝上岸,裝入車中,隨軍押送,晝夜跋涉,最後運至蕭家,由蕭絕親眼比對,是否是故人。

蕭絕不必拿畫像,單用一雙眼,對那些面目全非、皮開肉綻的屍體,掃上一圈,便足以置之可否。

不是,不是,不是……

再找,再找,再找……

冬去夏至,春去秋來,日升日落,寒暑更替,整整一年,毫無進展。

眾人看在眼裡,再沉不住氣,好言勸說放棄。蕭絕充耳不聞,命人加大搜尋範圍,不再侷限於春江,東西南北、山川河流、草原荒漠……凡是能夠踏足的地方,找,一直找。

朝野上下,家裡家外,流言四起,都傳蕭絕痛失所愛,瘋魔了。

春生,蕭絕聽聞謠言,嗤之以鼻:“她是我的奴才,死了,也該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發臭發爛。”

夏長,關於蕭國公和柳姑娘的故事,經由說書人之口,於茶肆酒樓,精彩演繹,動人心絃,感人肺腑。對此,蕭絕冷漠道:“譁眾取寵,擾亂人心,著實可惡。”完了,下令逮幾個典型,從重責罰,以儆效尤。

秋收,說書人學乖了,金盆洗手,可蕭柳之戀已然家喻戶曉,改編成話本,盛行於市,風靡一時。東良揣著十多個版本的話本呈給蕭絕瀏覽。蕭絕一目十行,逐一看過,沉默良久,沒有惱怒,竟是自嘲一笑:“不想,我和她,也有如此一段纏綿悱惻的過去。”

冬藏,話本風波平息,蕭絕常常夜登長安樓,俯瞰悽清街景,一言不發。

又是一年春,蕭絕終於領受小皇帝的禪讓之請,龍袍加身,睥睨天下,改朝為康,改元為泰和。

泰和元年春末,西南邊境幾個異邦小國勾結作亂,蕭絕無視朝臣反對,御駕親征。仲夏,大獲全勝,平定邊陲,擴張版圖方圓八百里。

初秋,蕭絕率軍北巡,鐵蹄錚錚,氣勢浩蕩,所過之處,萬民臣服。

泰和二年仲春,蕭絕調兵遣將,攻打東南。周措借地形嚴防死守,難以破局。蕭絕盛怒,親去前線。接連一月,戰火連天,然未得到好處,悻悻而歸。

同年深秋,再度出兵,結果如舊。

隆冬,往昔的蕭老太太,當今的太皇太后,感染風寒,纏綿病榻,蕭絕白天日理萬機,夜間不眠不休,守候榻前侍疾。

四年以來,祖孫二人聚少離多,太皇太后自知高齡,時日無多,藉機暢言。

太皇太后疼惜地摩挲著蕭絕的臉,感慨萬千:“越發憔悴了,哪裡像這個年紀的人。”

蕭絕緘默。

太皇太后拉住他的手,道:“四年了,要是找得到,早就有結果了。小五,放過那孩子,也放過你自己吧。”

前兩年,蕭絕只是沉默寡言,行事作風依然冷靜睿智;即位以後,性情大變,暴躁易怒,好大喜功,四處征戰,把過往二十年的仗都打了,活脫脫變了個人。

太皇太后看在眼中,心如明鏡,他嘴上強硬不肯承認,實際上柳薇的死,對他打擊很大,近乎成了他的夢魘,揮之不去。

蕭絕抽走手,背對太皇太后,強硬道:“這些話,這些年,我聽過太多次了,不勝其煩。如今看在是祖母問的份上,我最後說一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無論她是死是活,都休想逃過去。”

太皇太后無奈於他的偏執,略靜一靜,語重心長道:“我且問你,就算你把她找回來了,面對一堆白骨,你能做甚麼?”

燭光中,蕭絕身姿筆直,卻莫名顯出幾分落寞:“她是我的奴才,即使變成白骨,也應由我決定她的去處。”

太皇太后道:“你也說了只是一個奴才,何苦來下這麼大苦心?小五,說得難聽一點,這許多年折在你手上的人命,不計其數,也不見你為他們糾結懺悔,為甚麼偏偏在這件事上,不能揭過不提呢?”

蕭絕轉過來,道:“她不一樣。”

太皇太后明知故問:“哪裡不一樣?”

蕭絕沉吟一時,道:“她背叛了我,而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光憑這一點,我便不能輕拿輕放。”

太皇太后笑了:“人死如燈滅,不該再追究了。與其執著於死者,真不如多分點精力關懷活著的人——長澤,你和柳薇的孩子,快五歲的人了,見到你的次數屈指可數。小五,聽我的,算了吧。”

蕭絕想起了那個孩子,那是他和柳薇,存在於世的,唯一的血脈。

太皇太后道:“今晚話說多了,我感覺乏了。你去瞧瞧長澤吧,讓清心照顧我足夠了。”

清心進來,蕭絕出去。

蕭絕在乾清宮召見蕭長澤。

蕭長澤繼承了父皇無時不刻泰然自若的性格,面對陌生的父皇,深深作揖,不卑不亢道:“兒臣見過父皇。”

龍椅上的男人,語調平平道:“抬起頭來。”

小小的蕭長澤,款款抬頭,坦然地接受父皇的打量。

這一回,蕭長澤終於看清了父皇的臉:劍眉鳳眼,高鼻薄唇——和每天早晨對鏡梳洗時,鏡面裡映出來的自己,有七八分相似。怨不得人人說他同父皇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父子倆心有靈犀,蕭長澤在竊議蕭絕,蕭絕同在審度蕭長澤:隱約有她的影子,更多的還是隨他。

來都來了,蕭絕便問蕭長澤最近讀了甚麼書,並就此考驗一番。

果然是隨了他,言之有物,對答如流,完全沒有她的愚鈍之氣。

這晚過後,蕭長澤久違地取得父皇的賞識,日日勤謹地往父皇跟前討教,獲益匪淺。

是日,東良引著四個內侍,分別抬兩張木板,上苫白布,求見蕭絕。

蕭絕允准。

白布掀開,白骨森森。

蕭絕在場,負手佇立,眉眼間略見疲憊。

東良捧上兩樣東西:一個破破爛爛的素色荷包,一塊翠綠玉佩,正反面深深鐫刻著條條花紋。

蕭絕接於手,眸中空茫一閃而逝,接著寒聲質問屍骸從何而來。

東良道:“是在春江末流的一個小村子裡挖出來的。四年前,幾個村婦上河裡洗衣裳,望見河面上飄著兩個人,緊忙喚村裡男人們幫忙打撈上來。當時人沒氣了,搜遍全身,就這兩個東西,沒辦法確認身份。村民們沒招,就在山頭找了塊地方,埋了。”

蕭絕攥緊那個荷包,問:“四年前的事,為何這四年毫無音訊,現在才發現?”

東良道:“當時上流交火,村民們害怕是不得了的人,會攤上麻煩,就串通一氣瞞了下來,騙過了咱們的人。他們打定是爛在肚子裡,誰知前兩天,當年參與埋葬的一個村民,吃多了酒,口無遮攔,和別人抖出來在下葬時,自己私藏了那塊玉佩,原想找個懂行的賣幾個錢,但被告知這玉價值不菲,不是尋常之物,一旦流通出去,大概要招來禍患,所以不敢和他做買賣。”

“他也怕,還又沒法還,只好自己一直藏掖下來。後來他說漏嘴,在當地引起不小的動靜,當地官府詳細瞭解後,就報給咱們的人。咱們的人去當地,果真發掘出這些骨頭,以及您手裡的荷包。那荷包,小人有印象,以前看見柳姑娘戴過的……”

“……”荷包在寬大的手掌中,皺成一團,“傳仵作,驗屍。”

午時,蕭絕端坐於御案前,聽仵作稟報屍骨詳細情況——死於四年前秋;死因是高處墜落;推測死亡年齡,男的在二十上下,女的十八上下,生過孩子。

蕭絕扶額,擺手屏退所有人。

東良約著仵作出來,迎面撞上蕭長澤,勉強一笑,同他寒暄。

“那些骨骸……”蕭長澤無心問候,仰頭直勾勾盯著東良,“真的是我……我母親的嗎?”

東良無言以對,擠眉弄眼示意蕭長澤的隨從把人勸回去,偏遭他冷硬拒絕。

沒奈何,東良蹲下身來,平視蕭長澤,溫和道:“這是大人之間的事,殿下還小,最好不要摻和,不然陛下會不高興的。殿下,請回去吧。”

蕭長澤直視東良,搖搖頭:“我已懂事了,能承受得起事實。你告訴我,那究竟……是不是我母親?”

東良回望,遙見偌大殿內,男人臨窗伏案,輪廓孤獨寂寞。

東良收回目光,也對蕭長澤搖搖頭,起身拉著他離開。道上,甭管他怎樣追問,始終守口如瓶。

夜,臨城成王府。

窗牖半開,周措放飛一隻白鴿,目視那一點白堪堪為夜色吞沒。

此時,響起敲門聲。周措後仰在椅子上,腿抻直,隨意擱在桌子上,道:“進來。”

隨聲走進一個瘦高的男人,名叫長祿,是周措從京城帶來的心腹跟班。

長祿垂頭道:“京城來信,蕭絕為女屍裝槨,葬在了西山;男屍則拿繩子一塊塊綁起來,懸在城樓上暴曬示眾。”

周措失笑道:“四年了,還在耿耿於懷,死了成骨頭了,不折辱一通不肯罷休……真真是個小肚雞腸的傢伙。”

長祿跟著笑道:“蕭絕現在是信了。假如哪天知道是假的,估計臉要氣歪了。”

“我也是念及素日來往一場的情面上,給他一個結果,免除他瘋狗一般四處折騰的辛苦。”周措抖抖腳尖,滿面得意,口徑一轉,“你這兩天收拾收拾,悄悄地去桑榆鎮,瞧瞧故人。”

長祿微微詫異:“是準備動手了嗎?”

周措道:“沒準呢,先探探路再說。”

長祿稱是,拱手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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