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掘地三尺,死要見屍
風停箭收, 天地萬物,靜謐祥和。
高昌左顧右盼半天,藏起齜牙咧嘴的面目, 慢慢地上前, 斟酌良久,對歪頭皺眉的男人說:“大人,人已……現在該怎麼做?”
無人回應高昌的疑問, 但見蕭絕,走近崖邊, 邁的步子,一步較一步重。步伐停止, 腳上的重量轉移到腿上,他一個踉蹌,半跪下來, 口裡咕噥著甚麼。
究竟是懸崖峭壁上,高昌唯恐他一個不慎跌下去, 緊忙跑去攙扶,但他拒不領情,不過倒是聽清了他含糊的話語:“不可能, 不可能……”
高昌寸步不離,惋惜勸諫:“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去, 大概是凶多吉少了……現在陽城群龍無首,都盼大人到場主持局面, 大人務必冷靜啊!”
蕭絕手撐在地上, 低著頭,根本聽不進任何勸告,不住地自言自語:“她怎麼敢……她怎麼敢!”
蕭絕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如今這般模樣,高昌真怕人心渙散,硬著頭皮進言:“木已成舟,大人節哀……”
一語未了,蕭絕突然站起來,撞著高昌的肩膀,大步往回走。高昌以為他看開了,當即追隨,不意聽見他如是指揮大夥:“下山,搜人!縱然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我挖出來!”
顯然,蕭絕處在失控邊緣,十分不利於當前的局勢。高昌身為副將,勇於擔起諫言的職責,擋住前路,拱手躬身道:“大人想找,派一個靠譜的帶人找就是,大人不能參與其中!韓大哥在臨城外,只有幾千的兵力,替咱們拖延時間,扛不了太久的,必須儘快收拾完陽城的攤子,支援韓大哥!請大人以大局為重!”
“滾。”蕭絕一腳踢開高昌,一意孤行率眾下山。
一記窩心腳,踹得高昌緩了好一陣才爬起來。彼時視野中,蕭絕的背影變成淡淡的一點,高昌全力追趕,終於半山腰,再度攔截他的去路,響噹噹磕了三個頭,大聲道:“大人便是殺了我,我也要勸大人顧及全域性!”
此話一出,後面跪倒一片,烏壓壓的通通在說:“懇求大人顧全大局!”
蕭絕回頭,面對眾將士,沉默許久,仰天一笑:“是啊,一個叛徒,死何所惜!”
接著指了一個將領,與他二百人,由他帶隊,翻山越嶺搜尋孔湛、柳薇的屍首;再遣高昌,領大批人馬,火速往臨城支援東良;而他,先回陽城,待料理完一應後事,率剩餘兵馬,另走他路,配合諸人,包抄成王。
蕭絕入城後的第一站,是陽城地牢,裡頭暫時收押著陽城反叛分子,手下已然審訊過,初步整理出各人的口供,上交蕭絕過目。
蕭絕粗略翻看一遍,並沒有甚麼有價值的,看來周措雞賊,城防部署這方面,一丁點沒往外透露。
蕭絕擲開卷宗,冷冷發笑,即便是沒有有用的資訊,也不耽誤他捉拿周措,攻下臨城。
累日累夜趕路,蕭絕有些睏乏,單手支著腦袋,瞑目小憩。
半夢半醒間,蕭絕回到了京城蕭家,更具體點,是凝暉院的書房裡。
屋中,書案上,一雙影子,一高一低,一黑一青,摟抱勾纏,悶哼低吟,難捨難分。
是誰如此張狂,在他的書房行此勾當?
蕭絕勃然大怒,疾步近前,近距離看到了男女的側影,亦聽真了男女曖昧的交談。
女人說:“您為甚麼咬奴婢?”
男人說:“不疼,你不長記性。”
女人說:“可是,好疼的……您能不能不要再咬人了,奴婢最怕疼了。”
男人說:“不能,免談。”
下一瞬,女人本應對向男人的臉,緩緩轉過來——淚眼汪汪,唇紅齒白,真個是我見猶憐。
“國公爺,我好痛啊,您能不能饒過我?”男人憑空消失,女人胳膊圈住的人,赫然換成了蕭絕。
蕭絕不再是局外人。
不,他原本就不是局外人,因為那個消失不見的男人,生著與他一般的容貌,而這個環抱著他脖子女人,一顰一笑皆與柳薇毫無兩樣。
柳薇楚楚可憐地問蕭絕:“我好痛,真的好痛,你能不能放過我?”
蕭絕一把拽下柳薇的手,冷酷道:“痛,是你活該,休要得寸進尺。”
柳薇沒有反抗,仍舊可憐兮兮地望著他,說:“是不是隻有我死了,你才能放了我?”
蕭絕拽她到眼前,正欲說話,手中懷中眼中,倏地空無一人。
畫面碎裂,世界混沌。
蕭絕睜眼,與桌角為風掀開一頁的卷宗大眼瞪小眼。
門口傳來一陣問詢,蕭絕往後一倒,脊背倚靠椅背:“進來。”
手下垂頭,表示恭敬:“後山著人託來信兒,說前後左右全翻了一圈,一無所獲。還說,山腳下有一條河,連通春江,這個季節水位高漲、水流湍急,極有可能是被水沖走了……問大人要不要改換目標,沿著河流繼續找?”
蕭絕毫不遲疑道:“找。告訴他們,找不到人,提頭來見。”
手下退下,自去傳達嚴峻的命令。
昏暗的值房中,蕭絕同一盞孤燈一桌卷宗為伴,坐了許久,起身離開,深入地牢,於盡頭的一間牢房外停駐,頷首吩咐獄卒開門。
獄卒不敢有二話,迅速解鎖開門。
蕭絕信步入內,眼底攝入三張兢懼的人臉,分別是孔湛之父、孔湛之母、孔湛的跟班明卓。
孔老爺久聞蕭絕的大名,心裡已經在想他是來了結他們的性命來了,禁不住老淚縱橫,扶著孔夫人,悲愴道:“我早說鬥不過,他是一句聽不進去……如今這樣,叫我如何有顏面下黃泉面對列祖列宗?”
孔夫人推開孔老爺,大膽質問蕭絕:“你把我兒弄哪裡去了?!”
明卓深知蕭絕的歹毒,生怕孔夫人有三長兩短,忙上來護住孔夫人,仇視蕭絕,怒聲道:“還有柳姑娘!他們到底被你藏哪去了?!”
蕭絕凜然道:“階下囚,沒有理論的資格。”
孔夫人牽念兒子,無所畏懼,又衝到前面,說:“那你來做甚麼,是來打殺我們的嗎?!”
蕭絕道:“殺你們,動動手指的事,何必我親自折騰一趟?我既親自過來,當然不是為這種芝麻小事——說,陽城之外,還有沒有孔湛的藏身之地?”
孔夫人反問:“我兒落在你手裡,你反過來裝傻問我們?”
蕭絕笑了笑:“哦,忘記通知你們了,孔湛從懸崖上摔下去……”
孔夫人忽然捂耳尖叫起來,蹲在地上,反覆念著“不可能”三個字。
孔老爺深受打擊,站不穩,跌到孔夫人身邊,指著蕭絕的鼻子大罵:“你殘害忠良,你不得好死!”
蕭絕走過去,動腳踢倒孔老爺,踩上他的肩膀,陰沉沉道:“問你們話,老老實實答就是了。廢話,我可不愛聽。”
尋常人在蕭絕的腳踩下,毫無還手之力,孔老爺也不例外,躺在地上,面容扭曲:“慢說我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會告訴你這個狗賊!”
話音剛落,孔夫人從地上翻起來,撲向蕭絕,獄卒及時進來拖住。
攻擊蕭絕未遂,為兒報仇無望,孔夫人血都涼了,再不想茍延殘喘,扭頭朝牆撞去。
蕭絕眼疾手快,從後邊抓住孔夫人的衣領,輕輕鬆鬆丟到一旁,拍拍手,說:“階下囚,是生是死,由不得你們。”
孔老爺那個表現,不像撒謊,那麼,多待無益,蕭絕揚長而去。
天擦黑時,蕭絕率領本來有的一萬兵士、陽城守軍兩萬,共計三萬,銜枚躡步出城。
行出二十里,四面楚歌,竟見成王周措縱馬奮勇殺出來,大笑口呼:“不枉我埋伏蹲守幾個時辰!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實際上,蕭絕在極力散播假訊息混淆視聽,周措也不是善茬兒,索性逢場作戲,讓蕭絕誤以為算無遺策,同時暗暗與麾下配合,麾下守一半的兵力抵擋東良、高昌等人的攻勢,周措則用另一半兵力在蕭絕放鬆警惕之際,神不知鬼不覺地往陽城附近埋伏偷襲。
果不其然,蕭絕得意忘形,渾然不覺。
“也好,你自己送上門來尋死,倒是省了我趕路的力氣。”蕭絕處變不驚,揮劍迎敵。
時隔幾月,兩人再次交手,周措明顯感覺,蕭絕的劍法招式比以往浮躁些許。
陽城好歹是周措的老巢,任何風吹草動,周措自是不會錯過,何況柳薇抱著孔湛,公然跳崖殉情一事。
“才幾天不見,暴躁得這樣。”周措借題發揮道,“怎麼,親眼目睹你的女人與別的男人死生相隨,心裡不得勁了?”
蕭絕不語,操縱刀鋒,直次周措的面門。
周措躲得快,是頭髮遭了殃,被齊齊削下一綹來。周措不惱,笑嘻嘻地火上澆油:“你不痛快,是理所應當。人家孔湛待柳薇真心實意,乃至甘願為柳薇死;你嘛,始終只愛惜自己,跟孔湛比,差遠嘍!”
方離開周措嘴臉的劍鋒,鬼魅般戳過來。
夜風肆虐,嗚嗚作響,蕭絕的聲音,不受影響,仍然鏗鏘有力:“栽在一個女人手上的廢物而已。廢物註定要死,你也是。”
夜幕降臨,圓月攀升,高懸夜空,月光傾落,寸寸勾勒出蕭絕捂臂退走的身影。
周措方一雪前恥,決意乘勝追擊。周措一嗓子喊住:“窮寇勿追!先進城,解救人質!”
眾人馬不停蹄,奔至地牢,怎料是人去牢空,一片荒蕪。
有人跺腳道:“該死!蕭賊狡猾,早就把人弄走了!”
周措淡定道:“一貫的作風罷了。”
底下人不甘心,追問:“肯定沒走遠,快點追,是能追回來的!”
“臨城外面那幾個,快會發現被忽悠了,大抵不會戀戰。再追,對咱們不利。”周措轉身,遙望後山的方向,“與其幹那吃力不討好的事,不如組織一隊人,順著春江,找一找令蕭絕心神不寧而頭一次做了手下敗將的人。”
“那麼高處摔下來,哪怕是摔水裡,也沒命活了,費那勁做甚麼?”
周措伸手敲了下那人的後腦勺,道:“懂的不多,牢騷倒不少。少廢話,快去辦,再晚,人便是喘著一口氣也該被泡爛了。”
那人揉著腦殼,嘟嘟囔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