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柳薇，過來。”
孔湛緊緊拉著柳薇的手, 並肩立於山巔，縱目遠眺。
居高，山下風光一覽無餘：綠蔥蔥中拓出方方正正的城池。城中, 街道交錯, 紅牆青瓦，人來人往，處處是煙火氣。
不合時宜地, 孔湛問柳薇：“美嗎？”
柳薇誠心道：“很美，不亞於從長安樓上俯瞰京城時的風景。”
腳下, 傳來震盪。一呼一吸間，堪堪一清二楚, 震耳欲聾。
柳薇睫毛一顫，緩緩鬆開手裡的不屬於自己的溫度：“……謝謝你，帶我看這麼賞心悅目的風景。”
“不要謝我。”那片溫暖, 又強勢地纏上她的手，與她的溫度融合。孔湛攬柳薇回身, 手臂一橫，上前一步，將柳薇護在背後, 獨自直面前方的千軍萬馬，目光冷肅：“不管如何, 我會護著你。”
十丈開外，蕭絕玄甲玄靴, 髮絲悉數收攏在烏金冠中, 任憑山巔疾風呼嘯，儀容一絲不亂。
“憑甚麼？”蕭絕挑眉，直視對面緊緊糾纏、幾乎重合的一雙人影, 如同在看一對螻蟻，相當輕蔑，“憑你一個光桿司令麼？”
蕭絕拍拍手，左右立即抬著四個血人出來，扔到地上，好似扔了四團人形的泥，死氣沉沉。
那是孔湛領著的四個侍衛，奉孔湛之命，散於各處釋放訊號彈求救完畢，匆忙登頂的途中，為玄甲衛截胡，浴血奮戰而死。
孔湛盯著四具屍體，手慢慢移到了腰間佩劍上，拔劍直指蕭絕，堅決道：“哪怕只剩我一個，我也不會向你這個反賊認輸，退縮半步！”
孔湛端起的利刃上，閃過一副驚惶的面目，精準落入一雙鷹隼般的眼中——蕭絕負手鶴立，無視孔湛的激昂陳辭，冷冷道：“柳薇，過來。”
孔湛把胳膊往後一撇，把柳薇藏得更嚴實：“有仇有怨，要殺要剮，你衝我來，別刁難無辜！”
蕭絕終於施捨給他一個正眼，不遺餘力地嘲笑道：“不然你以為你這種雜碎，今日還能跑得了麼？”
蕭絕孤身，往前款行，逼得孔湛柳薇節節退後，緊鄰萬丈懸崖，再退一步，便會摔得屍骨無存。
“同樣的話，我不喜歡說第二遍。”凌厲的視線，穿透一切，直達孔湛肩膀後，若隱若現的兩隻水杏眼，“柳薇，過來。”
孔湛的手臂，陷入一雙手中。孔湛分明感覺到，那雙手在抖。
“別怕……”一語未完，手臂上一鬆，只見柳薇站出來，盈盈一笑，道：“我不是隻能被別人保護。我自己造的孽，我該親手做個了斷。”
一笑之後，柳薇反過來，以弱小的身體，擋在孔湛前面，咬定牙關，道：“我已經不是你的奴才了，我不會再聽你的擺佈！”
“哦？”蕭絕嗤笑道，“你的賣身契還在我手裡，自然還是我的奴才。”
當年，人牙子和蕭家籤的是死契，也就是說，除非蕭絕大發善心，主動毀約，不然，柳薇活一日，一日是蕭家的奴才。
“那又如何？”柳薇的指尖，掐在手心，越來越深，掐出一排彎曲的血痕，“只要我不認可，我就不是你的奴才！你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再聽！”
蕭絕不是一個愛笑的人，偏偏柳薇總是說些令他發笑的話。譬如當下，蕭絕忍俊不禁，道：“主子好好與你說話，你非唱反調。那麼——”
他動一動手指頭，隨即有兩個玄甲衛推著兩個捆手捆腳的人出來，被按到地上。
柳薇定睛分辨，心下一閃，恍惚道：“楊嬤嬤……春雨……”
蕭絕挺滿意她驚愕的表現，放大笑容，慢悠悠道：“把她們一刀一刀剮了，你還能硬氣得起來麼？”
一段對話驀然在耳邊迴響：
“死了，另當別論。活著，那便親手逮你回該回的地方。”
“那……若是逮不到呢？”
“好說。把你在乎的人，一個一個剮了，你總會乖乖出來，繳械投降的。”
……
十八歲生辰夜的話語，現在，應驗了。
柳薇頭皮一炸，方寸大亂，大喊：“她們甚麼都不知道，是無辜的，你不要亂來！”
“他說無辜，你也說無辜……”蕭絕眯眼，“不愧是亡命鴛鴦，真是心有靈犀呢。”
柳薇滿心在意楊嬤嬤春雨，忽略他對自己和孔湛關係的定義，試圖跟他講理：“是我屢教不改，一次次背叛你，你要洩憤……你只管對我一個人下手，不要傷害別人！”
說著，挪開腳步，蹣跚離開孔湛，孔湛連忙扯她手：“他是個劊子手，你犧牲自己，自投羅網了，他也不會手下留情的！不能過去！”
“我過去，興許有一絲希望。否則，他真的會殺了她們的……”柳薇含淚逃開，走向那個不怒自威的男人。
蕭絕為數不多的耐心又一次給了柳薇，靜靜地等她過來。
柳薇自尋死路，孔湛決計無法袖手旁觀，提劍跨步追上，扣住她的手腕。
玄甲衛作勢要攻擊孔湛，柳薇看見，急忙掙脫奔至蕭絕跟前，討價還價：“我已經按你說的做了，你馬上給她們倆鬆綁。”
柳薇迫不得已投入敵人陣營，落下孔湛孤零零地立在遠處，握緊劍柄，保持鎮定，暗暗計算援兵幾時趕到。
兩個月了，柳薇重新進入視線範圍，環繞身側，有聲有色，重新淪為蕭絕的掌中之物。
蕭絕勾一勾嘴角，眼色示意手下解綁放人。
柳薇不信任蕭絕，一眨不眨盯住玄甲衛的動作，直至繩索脫落，楊嬤嬤春雨兩人自由動彈，方鬆口了一口氣，匆匆去搭把手扶兩人站起，詢問有沒有傷著。兩人早嚇得六神無主，均呆呆搖頭否認。
這時，高昌到蕭絕身旁，低語兩句。蕭絕森森一笑，命高昌把剛剛所說，大聲重述一次。
高昌聽話，清一清嗓子，雄赳赳氣昂昂道：“咱們的人，已將陽城內外控制住了，唯獨孔家人不服，負隅頑抗，結果死傷慘重，現只剩下三個人：”高昌望向孔湛，“孔令、孔令的妻子，以及一個叫明卓的家僕，俱已收押。”
陽城孔家老宅，一直有僕從看守，約有七八十人，現如今只有寥寥幾人存活……柳薇回頭，見孔湛一臉迷茫，心中作痛，對蕭絕越發憎恨，憤慨道：“你簡直是喪心病狂！”
柳薇這一罵，罵醒了孔湛，他大喝一聲“蕭絕受死！”揮劍刺來。
玄甲衛紛紛拉弓抽刀護衛蕭絕，蕭絕卻不痛不癢地叫眾人原地待命，然後管手下索來弓箭，搭箭弦上，三箭齊發。
孔湛抵擋開來其中兩發，餘下那一發，失了手，為之射中右腿。
恨火熏天，孔湛感受不到疼痛，硬生生拔出箭矢，踩著自己的血跡，繼續朝蕭絕進攻。
蕭絕譏笑一聲，拉弓搭箭，瞄準發射，一氣呵成。
蕭絕箭無虛發，加上孔湛有傷在身，躲閃不及，此擊，正中右臂，衝得他險些扔了武器。他並未因此倒下，而是生拔了肉裡的箭，拖著劍，一步一步過來。
柳薇看在眼中，痛心疾首，想過去扶住他，才邁開步子，就被蕭絕拽回去。玩味的聲息噴在耳後：“認真看著，你的情夫，是怎麼斃命的。”
蕭絕抽身，迎向孔湛，跟他赤手空拳打鬥起來。
孔湛重傷，蕭絕招招陰毒，專往他傷處下拳腳。幾個回合下來，孔湛現了頹勢，蕭絕則窮追猛打。孔湛身不由己，且戰且退，離懸崖愈來愈近。
柳薇著急，數次想加入戰局，數次為高昌識破阻撓。到頭來，唯有捂著心口哭喊孔湛的名字。
蕭絕處於絕對的優勢，全程得心應手，一心多用，耳聞後頭她不斷呼喊孔湛，卻絕口不提自己，鼻子裡哼了一下，動作更快，招式更狠。
孔湛分身乏術，從起初的對打變為拄劍駝背單方面捱打。
局勢明朗，孔湛是不折不扣的手下敗將。
蕭絕抬腳，踩住孔湛的右手，說：“我的奴才，豈是你能染指的？”
孔湛匍匐在地，咳出一口血，前所未有地狼狽潦倒。姿態卑微，心氣卻依舊高尚，冷笑道：“柳薇就是柳薇，不是誰的奴才！你少自作多情！”
沾著泥土的靴底碾壓在傷痕累累的手背上，溢位深褐色的血水，觸目驚心。
蕭絕在笑：“連自己家人都保不住，還妄想拐帶我的奴才？”
蕭絕掀腳，蹬住孔湛的脊樑骨，注入力量，孔湛瞬間低入了塵埃裡。
蕭絕藐視腳底的人：“廢物。”
蕭絕拿開靴子，冷眼看孔湛顫顫巍巍支撐起軀體來，道：“如果你有點用處，我倒是不介意讓你茍延殘喘。顯而易見，你是個窩囊廢，而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窩囊廢，再留你，只會礙我的眼。”
蕭絕偏一偏頭，擲地有聲地下令：“放箭！”
他要當著柳薇的面，亂箭射死這個自不量力的廢物。
一聲令下，萬箭齊發。
忽有一抹身影，奮不顧身，穿梭於箭雨中。
高昌甩著血淋淋的左手，青筋暴起，大吼：“柳姑娘！”
柳薇跑了，直奔孔湛，明晃晃送死。
蕭絕猛然回首，天光雲影下，一片素色抱住一片血色，共同墜入萬丈深淵。
柳薇抱著孔湛，摔下了懸崖，轟轟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