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她跑不了。”
倒下的人越來越多, 山腰上,血流成河。成王的兵被打成一盤散沙,成王對戰蕭絕, 亦不佔優勢。
天將亮, 再糾纏下去,毫無益處。
蕭絕在笑,口吻恣肆:“你自己放棄抵抗, 束手就擒的話,我可以考慮留你一命, 為我所用。”
兩人從馬上打到馬下,均身負大大小小的傷, 粗略數下來,成王比蕭絕狼狽些。
成王拄著槍,一心二用, 既審時度勢,又口角鋒芒擠兌蕭絕:“人太自信, 不是件好事。再說了,這話要說也該我對你說,畢竟你是給我們周家人當狗, 無非是當膩了,就想篡權奪位。說一千道一萬, 你放下屠刀,歸順於我, 我也不介意再給你一個做看門狗贖罪的機會。怎麼樣, 幹不幹?”
蕭絕冷笑一聲,提劍閃現過來,劍鋒直指成王, 擊擊致命。“話太密,也不是一個好習慣。”
權衡再三,成王決定先撤,因而故意賣個破綻,讓蕭絕得意忘形,再猛出槍,刺破蕭絕的右臂,踅至最近的馬匹前,一躍而起,號令殘部勿戀戰,速速撤退。
蕭絕這邊有人不放,欲追,蕭絕按住受傷流血的右膀子,陰著臉說:“窮寇莫追,有他再回來送死的時候。”
蕭絕有令,一呼百應,眾人斂起戾氣,收好兵器,分工配合,清點傷亡人員,由此發現柳薇、春雨、東良還有幾個暗衛杳無蹤影,忙忙回稟蕭絕。
蕭絕席地靠坐在樹下,嘴裡叼著一卷紗布,纏繞膀臂上的傷。聞言,面上烏雲密佈,言簡意賅道:“帶人,分兩路,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蕭絕豢養的私兵,玄盔玄甲,人稱玄甲衛。衛兵中一個頭領,叫高昌,即刻點兵四十,分上山下山兩路搜尋。
往山脊上行了一里路,路邊停著蕭家的馬車。車內空無一人,只有幾個包袱,裝著女人的衣物。
高昌頓時明瞭,此乃柳薇的無疑。
高昌正推測柳薇等人是否因為天黑路險,不慎墜下山坡時,前方東良手拎一個包袱,灰頭土臉地走來。高昌急忙迎上前,躬身詢問他從何處來、發生了甚麼事。
東良眉頭緊鎖,眼裡佈滿紅血絲,說:“別問了。你趕快帶你這些人,下山坡,幫著搜查柳姑娘的蹤跡,我去回國公爺的話。”
高昌東良背道而馳。
東良回來,垂頭喪氣見蕭絕,說:“昨晚,我按計劃駕車護送柳姑娘離開,不防備柳姑娘跳窗摔下了山坡。我當即去找,找了一夜,沒有人,只找到這個包袱。”
東良將包袱雙手奉上。
蕭絕接住,抖出兩種東西:一雙石青色繡鞋,及一個白玉扳指。
東良在旁說明它們的來歷:“這鞋,是柳夫人親手縫了給柳姑娘穿的,柳姑娘捨不得穿,一直珍藏。這戒指,則是……”
“是我當初打賞柳薇的。”戒指在指尖,被撚來撚去,蕭絕才處理過胳膊上的傷,指腹帶血,染得扳指的顏色不再純粹,白中混著斑斑點點的暗紅,宛如他奮力廝殺一整晚後的眼睛。
透過蕭絕的雙目,東良感受到了殺意。東良立刻跪下,慌悚認罪:“小人失職,辜負了您的信任……小人該死!”
蕭絕把扳指套到大拇指上,抬腳給了東良肩膀一下,道:“廢物。”
其餘人見狀,恐慌跪倒,大氣不敢出。
東良忍痛,一聲不吭,聽憑處置。卻見一片袍角略出餘光,隨後是冷到骨子裡的聲氣:“告訴高昌他們不必找了,收拾東西,隨我回京。”
這種時刻,就東良敢搭茬了。東良說:“柳姑娘一介弱女子,即便是被人提前帶走了,應當也走不遠。此處人煙稀少,要走人,沿途必定有蛛絲馬跡,趁熱打鐵追尋的話……”
“她跑不了。”蕭絕步履利落,已然站在自己的坐騎邊,十拿九穩地笑了,“都起來,跟我回京,擒拿反賊,保護陛下。”
東南方向的臨城、陽城是成王的勢力範圍,依山傍水,氣象繁榮,兵強馬壯。成王敗走,目的地是那兩處,毫無懸念。
成王與孔湛來往密切,此前打鬥時,孔湛喊了一嗓子後憑空消失,不消思量,定然和柳薇的失蹤有關。
他們能去哪?不過跟成王殊途同歸罷了。
已知下落,不足為患。
待料理完畢京城蹦躂的那幾個小蝦米,再去捉拿那對亡命鴛鴦,亦為時不晚。
與此同時,敬和一襲華服,頭戴金鳳步搖,強闖蕭國公府。她的面前,是被凶神惡煞般的禁軍圍起來的嘉蔭堂諸人。
大夫人緊摟著蕭繪,雙目暴睜,痛罵敬和:“這是國公府!你怎麼敢領人如此造次?!”
四少夫人家中為官做宰,四少夫人和敬和年歲相仿,有幾分交情,往前半步,又驚又疑道:“這裡頭是不是有甚麼誤會?公主怎麼會……”
“沒有誤會。”敬和笑吟吟打斷她,“要怪,就怪你們命不好,偏偏和一個亂臣賊子是一家子。”
四少夫人困惑片刻,臉色突變;大夫人、蕭經反應同樣;蕭繪則半瘋半傻,口沒遮攔:“蕭絕就是亂臣賊子!快逮了他,拿繩子絞死,不,拿刀凌遲了,再把頭砍下餵狗!”
敬和笑意濃濃:“看來,你們心裡挺有數的嘛,那便不用廢話了。”
敬和壓下笑容,厲聲命令禁軍:“把他們給我押到地牢裡,關起來!”
禁軍登時上來押人。
大夫人急了,瞪眼斥道:“冤有頭債有主,誰得罪了你,你找誰晦氣,牽扯我們,算哪門子事!”
“先從你們開刀,至於那逆賊,我最後跟他好好算賬,絕不叫他好受!”敬和挖挖耳朵,嘖了一聲,“嗓門真大,吵得很。”
禁軍意會,用破布逐一將嘉蔭堂眾人的嘴塞上,扭送出去。
敬和蹬著門檻,監視禁軍拿完了蕭家留守之人,並未急於離開,又指使手下去凝暉院,裡外砸了個稀巴爛,特別針對西廂房柳薇的住處,光砸不夠解氣,吩咐人提了油桶淋滿油,縱火燒成一片灰燼,方才撣撣衣裳大搖大擺走人。
巳時,狂風大作,卷著豆大的雨點,墮入地上水下。
春江支流中段,一艘遊船,順風冒雨,穩穩前行。
船上下兩層,張燈結綵,燦爛奪目。
柳薇便是在一片光明中醒來的。
柳薇扶著額頭,不及打量四周,一張溫潤如玉的面龐映入眼底。
柳薇眨眨眼,眼前的人依然實在,不由得驚詫道:“孔……公子?!”
“是我。”孔湛遞過來一個勺子,勺子裡盛著水,“柳姑娘不用吃驚,也不用害怕,先喝些水,緩一緩,我慢慢解釋是怎麼回事。”
柳薇嘗試抬手臂,抬離床鋪,骨肉生疼,只得灰溜溜擱回去。
“有傷,得養一陣。”勺子貼上了嘴唇,孔湛在催她喝水。她張嘴,吸了半口,嚥下去,又吸完剩下的半口。
孔湛收手,放下碗,履行承諾,娓娓道來:“你從馬車上跌落,滾到了山腳下。我尋了幾個時辰,趕在蕭家人之前找到了你,悄悄帶你來了這裡。萬幸山不怎麼陡,你摔下來,沒有傷到要害,全是看得見的外傷,臥床休養一段時日,便可自由活動了。”
依著孔湛的話音,柳薇努力回憶:是昨夜,路上橫生變故,亂作一團,她鑽空子跳下車窗,保護頭臉,墜下山崖;滾了一段路,後背撞上了一個堅硬無比的大石頭,眼前一黑,再沒了知覺。
柳薇望向窗外,見雷電交加、雨霧朦朧,詢問:“所以,我們現下在……船上?”
孔湛道:“對,在春江的支流上,通往陽城。”
陽城,柳薇略有了解,因為孔湛一家不是地道的京城人士,是十多年前從陽城搬來的。
柳薇眼裡霧濛濛的:“……去陽城,做甚麼?”
孔湛坦誠相告:“陽城是成王的地盤,安全。我父母也在,你去了,他們會照應你。”
孔湛與成王有約定,此行救出柳薇,立馬送柳薇去陽城,一則為避難,二則,假如成王順利擊潰蕭絕,那柳薇願不願意留在陽城,隨便;反之,柳薇必須留在陽城——蕭絕在意柳薇,關鍵時刻,可以用柳薇做人質誘敵。
當時商量,孔湛堅決反對利用柳薇,成王笑他婆婆媽媽,還說:“退一萬步,如果真走到不得不以柳薇來要挾蕭絕就範那步田地,柳薇可有大用處,輕易把她推給蕭絕,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我沒那麼愚蠢,更沒那麼好心。我要利用柳薇,當然是把她緊緊握在手裡,除非我死了,干涉不到了,否則絕無可能成全蕭絕。”
“況且,柳薇背叛蕭絕跑了,以蕭絕睚眥必報的性格,不可能善罷甘休,放眼這些人裡,只有我有能力庇護柳薇,你不讓她跟著我,那與宣佈她死有甚麼分別?又何必勞心勞力救她一遭?”
成王分析得面面俱到,孔湛無可指摘,故而二人統一意見,給柳薇安頓到陽城來。
對於孔湛的話,柳薇存有一肚子疑惑,問吧,又不知從何問起。靜默半日,誠摯道:“我雖然不曉得你與成王具體的計劃,但你們救了我,肯收留我,我感激不盡。”
孔湛溫和一笑:“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孔湛心想:過去他錯過一次,便帶來無窮無盡的遺憾;現如今,他救她,也是在彌補當年的遺憾,再提感謝,真令他心不安。
孔湛的語氣真誠,眼神澄澈,不減當年。柳薇處境心境卻不似當年,油然生出幾分尷尬,轉開視線,正愁找甚麼話題緩解窘況,忽然記起一個東西來,連忙問:“我跳車的那會,抱著一個包袱,你可曾看見?”
孔湛皺眉道:“蕭家人當時找你找得緊,我怕生事,沒敢逗留,立馬帶你走了。我現在回想,那會你身邊甚麼也沒有。”
柳薇發自內心體諒他,然而包袱裡的是母親唯一的遺物,竟被自己弄丟了,柳薇忍不住婆娑了視線,小聲道:“那包袱裡面有雙鞋子,是我娘生前一針一線縫的。本想著可以留住,睹物思人,結果……都怨我沒本事,甚麼都護不住,甚麼都做不好……”
孔湛啞然無措,不知如何安慰合適。反而是柳薇,明知他心善,不願因此惹他多心內疚,硬生生憋住不再哭泣,強顏歡笑道:“我就是發發牢騷,沒事了。”
柳薇轉移話題:“還有多久到陽城呢?”
孔湛心疼她,礙於男女有別,到底沒表現得過分熱切,假裝平靜地回答她:“不遠,快的話,今天半夜,慢也慢不過明早。”
柳薇展露笑顏:“那真是不遠。”
孔湛將她蒼白的笑顏默默記在心底。
“……說了這麼久的話,你肯定餓了,我去喚人,弄些吃食來。”孔湛起身,掩門出去。
船外,電閃雷鳴,雨勢猛烈。船內,柳薇闔目,虔心祈禱,一路順遂。